駕駛室人不多,白靖,伊萬加上值班水手三人,還有一個接完電話就丟了魂兒的宋九原。
他的頭發還有些剛睡起來的淩亂,雙眼沒有焦距的跟著白靖手裏的電話微微顫動。
“你想想辦法啊!讓那幫老家夥通融一下不行嗎?”白靖語氣越來越急躁,捏著電話的手指骨節發白:“老杜啊……我老白求人的時候不多,這孩子還小,遇上這種事兒他們就沒點惻隱之心嗎?直升機申請不下來,那來個快艇也行啊!等到靠港下船再換乘高鐵,太久了,春運期間買票多難!”
“行了行了,老白啊,我剛剛不是問了嗎,他這緊急程度不夠啊,人已經沒了,他哥不也說了,就近火化,回去也就是倆骨灰盒,早一天晚一天的沒什麽差別……”
白靖下意識的看了宋九原一眼,抬手虛捂了下話筒:“那你幫忙想想別的辦法,換個說法行嗎?你就說人還沒……”
“公司已經知道了……哎,不對,還有不知道的!”老杜忽然語氣激動:“昨晚不是從基隆港派出去一個快艇接關老軌了嗎?咱換個說辭跟他們申請這艘快艇,基隆離的近啊!”
駕駛台幾人都懵了一瞬,宋九原嘴唇動了動:“他……能回來嗎?”
白靖回神,急忙衝電話裏應道:“好好好,換什麽說辭?”
“你讓我想想,我找人跟那邊聯係一下再回你!”老杜說完就掛了電話。
白靖看著神情恍惚的宋九原,歎了口氣,大年三十父母雙雙意外,這種打擊任何安慰都顯得輕飄飄的。
伊萬攬了攬宋九原肩膀:“我先陪你回去收拾一下吧。”
宋九原反應了一會兒才趕緊點頭:“好。”
他東西多,房間淩亂,陽光從那一方小窗照射進來,滿屋一片暖黃。
宋九原跟在伊萬身後轉來轉去,有點礙事。
“原,去**坐會兒。”伊萬揉了揉他的頭發:“什麽都別想。”
宋九原扯了扯嘴角,乖乖坐到**。
他盯著被光線切割開的屋子,有點頭暈,從聽到那幾個字之後,他的耳朵裏就充斥著血液流動的聲音──
太快了。
快到他的意識,身體,五髒六腑都跟不上節奏,大腦也像燒著摻了水的柴油,磕磕絆絆不知所謂。
宋青嶼疲憊沙啞的聲音猶在耳邊,但他能記得的越來越少……
“盤山公路積雪很厚,連環追尾,車子被卡車撞下山崖……”
“妹妹沒人照顧了,你得回來。”
“我去接他們,別給我打電話了,路難走我不能分心……”
宋九原仔細感受著胸腔裏那顆遲鈍的心。
難過嗎?
好像沒有……
因為他還不能把這些信息和自己,以及他父母聯係在一起,那幾句話也就是幾句話而已,意義不明。
伊萬偶爾看向僵坐在床邊的青年,他想起宋九原在印度洋暈船的情景。
當時男孩一頭半長的悶青色卷發,皮膚細膩白皙,迷迷糊糊蜷在**,像隻貓。
而現在,宋九原發色烏黑,膚色比以前暗沉,蒼白的臉頰還有一點凹陷,那雙特別的眼睛,因周圍少了脂肪而顯得比以前大……伊萬覺得,此刻的宋九原,像隻被遺棄的小狗。
“原,還好嗎?”他在床邊蹲下,麵帶關切。
“啊?沒事……我現在該做什麽?”宋九原問。
“東西我收拾完了,你想想還有什麽要帶的。”
宋九原視線往地上的箱子和吉他包,以及一個大的黑色牛津布袋上掃了一眼:“就這樣吧。謝謝你啊二副。”
樓道開始有船員活動的聲響,新年伊始,每個人都懷著或多或少的希望,未來的一年無論如何總會比過去這一年平安順利,是值得期待的一年。
“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伊萬站起來,剛要轉身胳膊卻被宋九原拉住:“別!你……陪我會兒……”
“……好吧。”伊萬在他身邊坐下,摸出手機:“這個你先用我的吧,回去以後我打電話給你。”
宋九原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用了二副,回去……我想修修我的手機,我怕裏麵的聊天記錄沒了。”
伊萬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筆,掏出一張50的美鈔在上麵寫了自己的電話:“沒修好之前也要先打給我。”
“好。”
屋門沒關,趙欣然端著一塊蛋糕進來,大著嗓門兒喊:“新年第一口甜……我操?啥情況啊這是?”
他看著地上的行李,詫異道:“卸完貨才下船吧?還四五天,現在就收拾東西了!”
伊萬接過蛋糕:“謝謝,廚房飯好了嗎?”
“好了呀,我都吃完了!我以為原兒沒起呢,你們……幹嘛呢?”他覺得宋九原跟平時不太一樣,但又看不出哪裏不對勁。
伊萬猶豫了一下,沒提宋九原的事:“欣然,能麻煩你去廚房拿點飯菜嗎?”
“能……是能,可你們怎麽不去吃飯啊?一大桌子好菜呢!”趙欣然視線在兩人身上左看右看:“你倆……怎麽了?”
宋九原緩緩開口:“然哥,我爸媽車禍去世了,我得提前下船。”
他這句話說的平常,趙欣然聽完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啊?”
白靖快到中午才腳步匆匆下來,屋裏宋九原三人就那麽木愣愣的坐了一上午,趙欣然平時話多,到這種事上他就成了個鋸嘴葫蘆,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桌上放著一盤涼了的餃子,宋九原吃了兩個就飽了。
白靖拉了椅子過來坐到他對麵:“成了。他們說關老軌那邊下午就能修完,晚上能到,到時候直接把你送到家,我讓港上的人幫你打車,能行嗎?”
宋九原趕緊點頭:“行……那,關老軌,知道了?”
“他幹活不帶手機,我讓他們轉告他,完事兒給我回電話。”
“哦。”
“小宋……節哀,先順順利利回家,其他的回去再想,行嗎?”
宋九原咬著嘴唇點點頭。
關廿很煎熬。
上午快艇剛抵達碼頭他就被海龍號的船長和老軌拉去吃飯,即便機艙出了故障大年初一還是要吃的豐盛一些,滿桌不認識的船員熱情攀談,關廿一頓飯下來裏麵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打透。
好不容易挨到下機艙,海龍號又召集全船機工過來觀摩,中間時不時提些問題讓關廿給大夥講解一下,順便錄像。
主機順利啟動那一刻,關廿有種刑滿釋放的解脫感……
“關老軌,我陪你去換個衣服,餐廳飯已經好了……”
“不用了,我想洗個澡。”關廿踩在艙室台階上的雙腿有些發軟,他很想對非要跟他並肩上樓的海龍號老軌說:離我遠點。
“那……也行,洗完澡吃飯,哈哈,這次真的多虧了你啊!”老軌笑著感歎:“說真的,我早就聽過關老軌大名,今天一見啊,真的是驚到我了!不光技術牛逼,還一表人才,真是年輕有為!唉,可惜這次太倉促了,港上剛剛還打電話來問進展如何,說你們船上有個小年輕老婆早產,急著讓他回去,想借港上的快艇送一趟,我們吃完飯就得馬上走。”
關廿聞言微微皺眉,他想了想說:“那不洗澡了。”
回天賜號洗更自在一些。
“啊……也行,就是怠慢關老軌了,這來去匆匆的,都沒時間好好探討交流一下。”老軌遺憾道。
關廿沒說話,快步進了更衣室……
他掐著手心深呼吸幾次,那種眩暈惡心的感覺終於緩解了一些。
換好衣服出來,等在走廊的大副立刻上前,親熱的攬著關廿胳膊:“哎呀,辛苦辛苦!先去吃點東西,大夥兒都在餐廳等著您了,累壞了吧……”
關廿身子僵了僵,剛緩和的神經再度繃緊。
滿餐廳的說笑聲,拖椅子的聲音,吆喝著讓他上座的聲音,感歎今天漲了見識的聲音此起彼伏……
直到坐上回程的快艇,關廿的腦子裏還是一片嗡鳴。
應該帶點藥出來的……
卜醫生說的對,用進廢退,在船上封閉久了,他現在的調節能力比剛上船的時候差很多。
快艇上還是來時的兩個人,一個駕駛員,一個叫小趙的隨船人員。
關廿坐在後邊閉目養神,手機在包裏,他想給宋九原發個消息,又想起這家夥手機昨天摔了。
“天賜號走到哪了?”快艇在海麵疾馳,小趙伸了個懶腰問道。
駕駛員看了眼電子海圖:“不遠,八點之前就能碰頭。”
“再把那小子送到青島差不多得明天早上了吧?”小趙擔憂道:“你能行嗎?”
“剛睡了一中午,你說行不行?”駕駛員笑道:“體力不好幹不了這行!唉,不過他們跑遠洋是真苦,你看這,老婆生孩子都趕不上,一輩子的遺憾。”
“是啊,自己媳婦自己照顧不了,將來指不定誰替你“照顧”呢。要我說,想幹船員最好別結婚,要麽就早幹幾年,攢夠錢了下地,到時候老婆孩子熱炕頭,晚點就晚點起碼都是自己的……”
兩人來的時候已經跟關廿打聽過,知道關廿沒結婚,這會兒也就不避諱隨意的聊著,然而關廿心底卻忽然生出點疑惑——
青島?
宋九原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