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接通,宋九原臉和屏幕離得很近,映入眼簾的鼻孔和在太陽下揪成一團的眉頭差點把文相逗樂……
“哎呦,你離遠點……”對麵是一片白色天花板,文相語氣懶洋洋的,聽上去有氣無力:“別讓我笑。”
“靠!你人呢?我這不是想看清楚點嗎,你怎麽才聯係我啊!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消息……相哥,你現在什麽情況?感覺怎麽樣啊,醫生怎麽說?什麽時候能痊愈呀?以後會不會有影響啊……”
“停。”文相鏡頭終於對準自己,隻十幾天沒見,他看上去像是瘦了一大圈,頭上還戴著頂白色的線帽:“給個喘口氣的機會行不行……我這肺還沒好利索呢。”
宋九原趕緊閉了嘴,看著文相這虛弱的樣子心裏又堵了起來:“那你說。”
文相緩了緩,開口道:“我很好,之前動不了也沒力氣講話,跟他們說不要擔心,醫生說好好養個一兩年也不會有什麽後遺症……”
“真的?那你可得注意啊,你不知道我那幾天多難受,天天想著下船,為這個關廿最近跟我都疏遠了,我每天絞盡腦汁的獻殷勤,可他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唉,幸虧二副回來了。”宋九原忍不住訴起苦來,繼而想到什麽,支吾著問:“相哥,你和二副……”
文相視線不經意的往旁邊瞟了一眼,宋九原立刻捕捉到了,他清清嗓子加重語氣道:“相哥!二副現在每天為你茶不思飯不想,你也不回他消息,你都舍命救他了,就不能給他個……”
“原兒。”文相打斷他:“他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什麽啊?相哥,你旁邊……不會是那個渣男吧?!你可不能……”
“我是他爸。”一個渾厚中帶著不滿的聲音響起,宋九原一驚,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爸?”
“哎喲,老子真後悔跟你發視頻……”文相眼睛盛滿笑意,快要繃不住了。
他輕咳一聲,旁邊一個粗糙的男人手立刻小心的覆在他胸前:“別笑!”
宋九原嚇的不敢吱聲。
文相閉著眼睛平複了半天,睜開眼睛已經恢複淡定:“沒事兒,我趁著我家二老現在不敢打我,跟他們坦白了。”
旁邊傳來文相爸爸的哼聲。
宋九原震驚的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問什麽。
“二副回去第二天我就讓魏曉帶我媽先回國了。”文相說:“放心,你相哥沒那麽饑不擇食。”
宋九原心下稍安,同時也羨慕文相,出櫃了家人還能這樣不離不棄的關心他……
“原兒,你到港休假嗎?”文相問。
“不休長假了……”宋九原有點失落。
他把換船安排告訴了文相,其實選擇不休假船員的比他預料的多,甚至包括那個喊著跳海的機工。
不是不想休,而是不舍得放棄這次換船機會,要知道,跑散貨的想上集裝箱船有多難,大型集裝箱船管理規範,工作環境好,同時薪資也高,對船員資曆也有好處。
這種機會和回家過年一樣難得。
活動室裏還在鬧,三副三管正埋頭麵盆裏用嘴巴找豆子,呼出的氣噴了周圍人一身麵粉……關廿被鬧得頭疼,新聞雜誌也看不進去,抬起頭才發現宋九原不在了。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身,白靖在旁拉住他的胳膊:“又要跑?”
關廿:“廁所。”
白靖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黏這麽緊嗎?快去快回。”
關廿:“……”他隻是想回房間。
然而,當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宋九原送的護眼燈,宋九原DIY的看書支架,宋九原送他的咖啡杯,本來毫無生氣的房間如今到處都是沒什麽用,但讓人覺得溫暖的東西,他有點想見宋九原……
關廿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紅色封麵,四個莊重巍然是大字映入眼簾:愛情寶典。
底下是一排字體風格飄逸跳脫的小字:送給戀愛小白的100條箴言……
這本書他翻了很多遍,可到現在還是不能自如應對一切變數,比如宋九原有一天會離開的可能性。
他翻到前幾天折了角的一篇,標題是:當他即將離去。
“……當緣分不得不凋零的時候,尤其是男人決定離開,女人,你該知道所有的哭泣與挽留都是徒勞,請幹淨利落轉身,用瀟灑的背影送別這一場遇見……去接受去適應,一點一點將自己抽離……”
段落中的“女人”兩個字被關廿劃掉,改成了“男人”,他撫平折角,又讀了一遍,卻更覺得煩躁。
關廿手指用力,將那頁紙撕下來疊好,裝進口袋。
羅經甲板上,文相看著宋九原強顏歡笑的臉,有些無奈:“原兒,要這麽委屈自己嗎?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島,你就要把自己囚在這座島上嗎?”
宋九原微怔,他垂下眼小聲嘟囔:“他不是。”
他沒覺得關廿是孤島,船才是。
身後,剛踩上樓梯的一隻腳緩緩收回,關廿握住樓梯扶手的手不自覺收緊……
“對了,你為什麽不跟二副說啊,他不知道多擔心……”宋九原轉移了話題,
文相勾唇笑笑:“伊萬,他是要當船長的人。”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可我……擔不起有人為我放棄理想。總之,你幫我勸勸他吧,讓他這次跟你一起換船,告訴他我過幾天就不在這家醫院了,打算換個環境好的地方養傷,還有……如果可以,試著忘了我吧。”
“什麽?!”宋九原驚了:“你什麽意思啊?為什麽啊?相哥!你不能……二副他還等著你消息呢,不行!你……”
“小夥子。”文相爸爸的聲音在旁邊傳來:“我兒子雖然是個男的,但我們作家長的也希望他能有個靠譜的伴兒,互相陪伴互相照顧,當船員的一年半載都見不著人,讓我兒子獨守空房,再說了,外國人……”
宋九原:“……”
“哎呦爸,您可別逗我了……”文相又笑著輕咳起來,手機畫麵變成了天花板,文相爸急忙放下手機焦急道:“你笑個屁!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醫生!”
“不用……您別說話就好,我歇會兒,原兒,先掛了,替我跟二副道個歉啊……”
“相哥!”
視頻掛斷,宋九原拿著手機半天回不過神來,最後憤憤的踢了一下欄杆:“姓文的,你真他媽狠!”
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這叫他怎麽跟伊萬說?
宋九原一臉官司轉身,下樓時卻看到站在下層靠在欄杆旁的關廿。
他穿著普通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皮膚比平時白一點,在太陽下泛著微光,格外奪目。
“哥?”
宋九原腳步一頓,繼而開心的三兩步跳下來:“你是來找的我嗎?”
關廿點點頭。
“剛剛相哥給我發視頻了!哎,他看著好憔悴啊,說幾句話就得歇會兒……”宋九原走近關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怎麽不穿外套,手好涼,等很久了嗎?”
說完,他忽然意識到剛剛文相說過的話,不知道關廿聽到沒有。
“嗯。”關廿低頭:“也沒有很久。”
“也是,視頻一共也沒聊多久。”宋九原笑著湊近關廿:“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轉身跟關廿並排靠在欄杆上,看著上層高高矗立的雷達桅杆,歎道:“快到港了。”
“嗯。”
“哥,我們住的地方是公司安排嗎?我們可以自己訂嗎?我查了幾家不錯的酒店,我想和你睡大床房!高層有大落地窗可以看風景的,還可以自己選主題風格,有透明的浴室,雙人大浴缸的那種……”
宋九原把自己說的都不好意思了,轉頭卻見關廿好像並沒有什麽興趣。
“哥……”他用肩膀拱了拱關廿,小聲道:“你是不是生我氣啦?我那天說想下船……也就那一會兒,都怪張哥瞎叫喚我當時有點害怕才那麽說的,哥~你就原諒我好不好?”
關廿語塞,他哪裏受得住宋九原這軟乎乎的撒嬌?
他趕在理智潰散之前說出了最近整理出來的正確態度:“九原,你想休假就休假,想下船就下船,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不是談戀愛了就要一輩子捆綁在一起,你想走我不會留……”
關廿沒再說下去,因為他忽然覺得這些話一出口,他的心底竟生出一股巨大的撕扯般的疼痛,伴隨而來的是奔湧而出的酸楚,讓他喉頭艱澀再難繼續。
“什麽?”宋九原也愣住了,他像是沒聽懂般怔怔看著關廿。
“……”
關廿回憶愛情寶典裏劃下來的重點,理論明明沒有問題,可是麵對著宋九原表達出來的時候卻這麽難受。
其實他知道,是因為他自私,他貪心,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把宋九原捆綁在自己這座孤島上。
“我……先回去了。”
關廿直起身子腳步不停的下樓進了生活區,顧不上背影瀟灑與否,他隻覺得混亂。
宋九原茫然的看著關廿決絕離開,心像是被人狠狠的踩了一腳。
他自認自己是用全部熱忱對待這個人的,他以為經曆這麽多,這期間的同甘共苦足以讓這份感情堅不可摧。
可是,原來到現在對關廿來說,宋九原也隻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你想留,我接受,你想走,我也無所謂。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
文相跟二副he還是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