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先去了集控室。

值班機工有些疑惑,據說老軌已經在機艙一整天了,這會兒海況逐漸好轉,機艙應該不會再有什麽狀況。

“你去吃飯吧,十二點之前過來就行。”關廿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值班,把人攆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想回房間,隻是覺得工作是最簡單的事情,工作累了再睡覺,這樣合理。

他檢查完機艙三層,又把台風期間各項數據做了詳細記錄和分析,在集控台盯了半天,當時間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關廿視線停留在生活區大樓的監控界麵上。

他鬼使神差的調出了E Deck樓道裏的畫麵,滑動時間進度條──

十一點,也就是剛才,宋九原的身影出現在關廿房間門口。

監控畫麵很清晰,宋九原一隻手扶著走廊扶手,另一手端著一個黃白色的小盒子,像吃的,但不知道是什麽。

他在門前躊躇片刻,抬手敲了敲門。

當然沒人開。

宋九原轉身靠在門上,抬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可能是知道裏麵沒人了,他蹲下來,把盒子放在門口地上,猶豫了幾秒又拿起來,歎了口氣走向電梯。

關廿看著宋九原清俊卻略帶憔悴的臉,猜想他應該是拿禮物感謝自己的吧,有些人熱衷於人情往來,白靖說那叫會來事兒。

進度條繼續往前,早上,在關廿離開不久宋九原就出來了,隻是當時風浪正急,宋九原沒有穿鞋,步子極其不穩,船晃的幅度大了一點,他沒防備撞到走廊牆壁,扶著扶手蹲在那裏半天才又起身離開。

關廿又感受那種心頭發緊的感覺。

很奇怪。

撞的是別人,自己為什麽會不舒服?

他把界麵切到宋九原的樓層,這層住的人多,白天不少人進進出出,水頭和朱偉都去看過宋九原。晚飯後伊萬敲了宋九原房門,手裏拿著廚房的食盒以及一個裝了東西的袋子……

三管過來值班,關廿退出界麵跟對方點頭示意便離開了。

宋九原白天又睡了很長時間,這一晚都不太困。

想見關廿一麵好難……

輪機部的頭兒都這麽忙嗎?為什麽白靖平時一天到晚都在到處晃**,好像隨時都可以見到他。

宋九原後悔昨晚就那麽睡過去了,沒能好好感受被關廿保護的感覺,也沒有體會到與喜歡的人同床共枕的快樂……

但他依然很開心,他心裏那點還沒涼透的死灰隱隱有了複燃的跡象,還有什麽比有希望更讓人亢奮的嗎?

所以,台風算什麽!暈船算什麽!

宋九原把床鋪一股腦拖到地上,這樣就不用半夜掉下來了。

晚上伊萬送來的吃的,他隻吃了一小塊麵包,其他味道重的東西都吃不下。

宋九原歎了口氣,他覺得需要找個機會和伊萬把話說開了。

一切都等台風過去再說吧。

海麵真正的風平浪靜是在兩天後,台風在印度東南沿岸登錄,他們的船舶也駛離了台風影響的範圍。

宋九原恢複了精神,隻有額頭的青紫還隱隱可見之前的狼狽。

因為最近瘦了幾斤,他不想再跑步了,沒人喜歡排骨精。

午飯後,宋九原待在廚房跟朱偉和大廚扯閑篇兒,朱偉現在是流動型人才,今天在廚房明天上甲板,偶爾還去駕駛台溜達,自由極了,之前說熬過一個船期就走人,現在也不再提了,甚至背地裏還啃啃英語書準備以後考個三副什麽的。

宋九原揭開鍋看了一眼給關廿留的飯菜,簡簡單單,但是營養搭配合理。

“三哥,老軌的飯為什麽和我們不一樣啊?”宋九原忍不住問。

大廚坐在椅子裏打消消樂,聞言瞥了他一眼:“講究人,吃的清淡。”

“他要求你單獨給他做的嗎?”宋九原覺得不可思議,關廿冷是冷了點,但不像那種矯情人。

“沒有。”大廚點了暫停了遊戲:“就是剛上來的時候發現他每次都隻挑清淡的吃,別的都剩下了。我就問了問白船長,船長說以後就隻給他做清淡的吧。”

“白船長怎麽對老軌這麽好啊?”朱偉不解:“不會是私生子吧……”

“去你的!”宋九原拍了他腦袋一下:“怎麽可能!白船長和關老軌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大廚嘿嘿一笑:“你還別說,船長倒是有個兒子,而且,據說跟老軌差不多個冷淡性子,好多年了,不願意認他這個爹,咱船長這是找了個精神寄托,不是私生子,可比私生子還在意!”

宋九原和朱偉聽的都瞪圓了眼睛,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

“那老軌呢?他們說老軌都不休假的,他家人不管嗎?”宋九原趁機打聽。

大廚搖搖頭:“這我就不了解了,老軌不愛說話,他的事兒沒人知道。”

宋九原若有所思,然後為自己打鋪墊:“三哥,我其實也喜歡吃清淡的,你以後中午能不能也幫我留一份老軌的飯,我和他一起……”

“不是吧你!”朱偉奇道:“今天那份麻辣雞塊兒你可沒少吃啊!”

宋九原:“……”

“我……胃不好,每次吃完都不舒服……”宋九原撒謊。

大廚白他一眼:“我信你個鬼!”

宋九原見哄不過去,眼珠子一轉,又說:“那我和偉哥一起兼職服務生。”

朱偉:“你給我換個稱呼!”

“朱哥,小朱,以後我和你同甘共苦,感動不?”宋九原覺得自己早該跟朱偉一起,起碼在廚房一天可以見關廿三次。

大廚眯眼看他:“你這是哪來的好奇心啊?我說原兒,你可悠著點,關老軌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你有點眼力見兒,別硬往上湊,聽見沒!”

“嘖……我是那樣的人嗎!”宋九原沒什麽底氣的反駁。

他當然得往上湊,關廿一時半會也不會歡迎他,但是那又有什麽關係?

入侵的奧義是什麽?

不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試探底線,再排外的環境,一個外來物種隻要厚著臉皮留下了,那就約等於成功了。

“你是!”大廚親眼所見,毫不留情揭穿他。

宋九原嘿嘿一笑,抬手捏捏三哥的雙下巴:“讓您見笑了,我這兩天網購了一些好玩的,到錨地給你玩……”

關廿進來,就聽到宋九原中氣十足的打招呼:“哥!來吃飯啊?”

大廚和朱偉頭一次聽宋九原這麽叫關廿,都暗自咋舌,他們甚至懷疑宋九原是不是對關廿有什麽意見,故意找事兒呢!

難不成是海盜那次,這小子記仇了?

關廿點頭“嗯”了一聲,坐到離幾人較遠的桌上。

大廚給宋九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招惹人家。

朱偉站起來去端菜,宋九原趕緊搶活:“我來我來!”

朱偉見狀屁股一沉又坐了回去。

宋九原跟跑堂小二似得殷勤的給關廿端上飯菜,坐到對麵笑眼彎彎:“哥,你吃完回去休息嗎?”

關廿抬眼看他,視線在宋九原光潔額頭上停留一秒,烏青還挺明顯的。

他低下頭吃飯,隨意的問了句:“好了?”

宋九原反應了一下,好看回答:“好了!其實這兩天想找你來著,不過你太忙了,我怕給你添麻煩就沒去……”

“有事?”關廿想起那晚宋九原手裏的小盒子。

“沒有,就聊聊天……什麽的。”宋九原卻沒提這茬。

“聊什麽?”

宋九原:“……”

他有些尷尬,這人是真不會聊天啊……他眼神不經意的一瞥,就看到大廚和朱偉煞有介事的在那摳桌布,兩張圓臉上明顯憋著一包笑。

宋九原輕咳一聲,豁出去了:“聊什麽都行,我就是看哥你每天這麽忙,平時一個人多無聊……”

“我不無聊。”關廿確實不無聊,他有那麽多書,隨便哪本都能打發時間,比跟人聊天省力氣。

宋九原見此路不通,靈活的切換話題:“哦,哥你頭發好像有點長了,你平時也自己剪頭發嗎?”

關廿抬眼,然後看向大廚。

“咳……”大廚舉起圓手:“咱船上的腦袋都是我修剪的。”

宋九原瞪大眼睛:“靠,怪不得個個都醜的差不多,三哥,這菜刀和剪刀畢竟還是有區別的吧!”

大廚嗬嗬一笑:“差不多,怎麽,你也想讓我剪?”

宋九原趕緊擺手:“謝謝不用!我自己會!”他轉過來看關廿:“幸虧你顏值高,哥,以後我幫你剪吧,肯定比三哥剪的好看!”

關廿一直低頭吃飯,覺得被宋九原這麽一說,整個頭都不自在起來。

醜嗎?

他倒是沒注意過……

關廿還沒來得及想象宋九原給他剪頭發的畫麵,就聽大廚嚷嚷道:“你搶小朱的活兒就算了,我就這麽點興趣愛好你還搶?!”

宋九原樂了:“我不都教你玩消消樂了嗎!再說,我就要老軌一個,其他的還是你的。”

大廚撇撇嘴:“那些顆仙人球有什麽技術含量?”

“我不管!”宋九原幹脆耍賴,他趴在桌上用一種幾近天真的眼神看著關廿:“哥,你歸我好不好?”

關廿動作一頓,有點受不了那眼神,他本來是有些抗拒換個人剪頭發的,但直覺宋九原不好打發,於是隻淡淡的說了聲:“隨便。”

宋九原瞬間笑逐顏開,他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就是想看看關廿吃不吃他這一套,看看這人到底直不直……

沒看出來,還得繼續觀察。

但是今天的目的達到了,起碼有了名正言順的接觸機會。

“那我今晚去找你吧,你幾點回房間?”宋九原趁熱打鐵。

關廿皺眉,他今天沒計劃理發。

宋九原見狀立刻改口:“你要是沒時間那就改天……”

“十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