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倒是沒多久就回來了,打開門看到縮在茶幾和沙發中間的宋九原,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一個看上去一米八左右的大男人,怎麽總能讓他想到可憐巴巴的小狗。
宋九原聽到門口的動靜,瞬間欣喜起來,但他閉著眼睛沒動。
他聽到關廿走近在他身邊停下,卻半晌沒有動靜。
宋九原心下疑惑,有點沉不住氣微微睜開眼睛,接著就被眼前離得極近的手指嚇了一跳!
“水……”關廿話沒說完,宋九原額前發絲上的水滴就落進眼睛裏。
宋九原嘴唇微張,條件反射的閉了閉進水的那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失焦的迷離了一秒。
這實打實的算是一個Wink了,隻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
關廿直起身,把手裏的紙袋遞給他:“吃了。”
宋九原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你……是去給我拿吃的了啊?”
“嗯。”關廿走到床邊整理淩亂的床鋪。
宋九原有些尷尬,卻也控製不住的開心:“哥,你怎麽想去看我了啊……我還以為你不想理我呢。”
關廿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宋九原:“……”
這……是確實不想理自己的意思嗎?
他慢吞吞坐上沙發,打開紙袋發現還是三明治,還有一包米稀。
“哥,謝謝你啊。”不管關廿到底煩還是不煩他,宋九原都該謝謝人家。
“我要去機艙,你……”關廿轉過來看著他,說的話意味不明。
宋九原立刻會意,他拿著袋子站起來:“哦,那我……回去了,昨晚給你添麻煩了。”
關廿皺眉:“你房間有開水?”
“沒有…”宋九原眨眨眼,船這麽晃是沒辦法使用熱水壺的。
關廿走過來,也許是多年船上生活的緣故,搖來搖去的情況下他的步伐依然很穩,絲毫不顯狼狽。
關廿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杯子放進宋九原手裏,指了指牆邊的飲水機:“用這個衝。”
宋九原怔忡的看著關廿,他真的不懂這人了,他的每句話宋九原都猜不出裏麵包含著怎樣的情緒,他的言與行總有一種割裂感,但宋九原不知道其中的根源。
關廿打開衣櫃,取出幹淨的白色連體工裝就要出門。
“哥!”宋九原趕緊出聲:“你要走了?”
關廿轉頭看他,像是想到什麽:“你自己可以嗎?”
“……”
船體一個劇烈的顛簸,關廿扶了下門,宋九原則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沙發扶手上。
他尷尬的笑笑:“我還是回去吧,有三明治就可以了,我現在不餓。”
關廿不悅的看了他兩秒,返回來拿過他手裏的杯子和米稀,用熱水衝了半杯黏稠的糊狀物。
他把杯子放進升降桌的凹槽防止杯子滑動:“待會兒喝了再走,三明治可以不吃。”
宋九原這種情況可以盡量吃些好消化的,船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止晃動,他還有的受。
宋九原坐回沙發,莫名的有點委屈,心一堵得慌胃裏就往上翻湧,他低下頭調整著呼吸和心情,委屈什麽呢,人家已經足夠的紆尊降貴了……
關廿看他低頭難受的樣子,沒忍住“嘖”了一聲。
宋九原終於被這一聲傷到了。他慢慢抬頭,因吐意的折磨眼圈發紅還帶著水汽:“你,是不是……煩我啊……”
宋九原聲音有點變調,這句話問的飄忽而又壓抑。
關廿回視宋九原,麵露不解。
宋九原低下頭,沒什麽底氣的控訴:“你這些天一直不理我……”
關廿看著這個可憐巴巴的家夥,忽然覺得生氣,在他還沒明白為什麽生氣的時候,話已經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麽不去跑步?”
隨後兩人都愣了一下。關廿沒想到,原來、那天早上的不開心並沒有因為不接觸宋九原而消失,反而在此刻突然更強烈的冒出來。
他擰著眉頭,分析不出這種心情產生的原理,於是幹脆朝外走去──
宋九原是個麻煩精,屬於比較棘手的人際關係,他搞不來的,算了吧!
看著關廿質問完自己轉身就走,宋九原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所以……關廿的冷淡是因為自己的失約,一直在賭氣?
這他媽……小朋友嗎?
幾秒鍾的不可置信之後,宋九原忽然笑起來。
原來如此!
這時的關廿在宋九原心中有了初步的性格評估結果:
孤僻,氣性大,還是個幼稚鬼……
生活區大樓之外黑雲壓頂,台風距離他們的船舶隻有150海裏,中心風力18級,拍打在船身的浪高達十四米。
全船除了宋九原皆是一臉凝重。
八點半,白靖接手操舵,大副擦了擦額角細汗:“船長,感覺動力有點跟不上啊!”
白靖看了一眼羅經數據,嫻熟的把定航向。片刻後,他眯縫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抓起對講機:“主機怎麽回事?!老軌,你他媽幹什麽吃的!”
對麵沉默了一瞬,響起二管的聲音:“船長,關老軌在檢查了……”
“讓他快點!老子他媽的一個波峰都……”白靖話沒說完,對麵關廿不耐煩的回了句:“閉嘴。”
差點沒把白船長噎死……
二管識趣的關掉對講機,跟在關廿身後緊張的等待著。
就在剛剛,設備出現了一些異常,輔機有兩台不能單機航行、車鍾出現沒有聲光信號,同時造水機造水量偏低等。
機器不能啟動,這種緊急關頭機器出問題是很危險的。
之前大管已經嚐試過延長在啟動位置的停留時間和加大供油量,都無濟於事。
關廿看到主機控製係統圖上“stopSOL.V”LED指示燈一直亮著,主機各項參數正常,也沒有SHUTDOWN信號,心中猜測應該是主機供油出了問題。
他正在分析腦海中複雜的控製圖,這時候白靖來問罪他當然煩。
好在關廿思路清晰,片刻後,他將25號閥的控製端空氣管拆掉,並將接頭處悶死,順利啟動了主機……
旁邊的大管幾人都看蒙了,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判斷出問題出在哪裏的。
風力越來越強,海浪的咆哮聲讓人頭皮發麻,挾裹著雨水和颶風摧殘著船體。巨輪此時在狂風惡浪之下,猶如螻蟻般渺小而可憐。
白靖感受到發動機的力量,慢慢勾起唇角:“操你奶奶了戈壁的阿薩尼!大爺今天就陪你玩玩!”
大副幾人見狀都鬆了口氣,他們不怕白船長罵人,就怕他黑著臉不說話,白靖的脾氣大家都習慣了並且理解。
因為偉大的船長都是孤獨的。船上本來就是個半獨立的封閉世界,而航海又是那麽危險,好的船長絕不能是老好人,果決、心計、圓滑、殘忍,必須一應俱全。
航海是件孤獨的事情,而他又是船上最孤獨的那個人,所以那些粗魯暴躁,也算是另一種排解。
關廿一刻不停的盯著集控室所有數據和指示,不時的檢查機艙裏的設備,根據速度和船舶搖晃幅度及時調整著不敢懈怠。
他們的船不算很老,但也有幾年了,難保不會在惡劣海況中出點故障。
他留下大管跟他一起值守,讓其他人回去休息一下,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輪機部的高級海員平時不常值夜班,這樣心情緊張,加上船晃的熬上一夜不免有些吃不消。
駕駛台回響著白靖沙啞而亢奮的呼喝:“帶勁!路徑給老子盯住了!”他在可航半圓內,控製著與台風15度夾角的方向開始全力加速,周圍伊萬幾人也跟著暗自緊張。
速度上來,又穩穩地壓住波峰,在與台風擦身的幾個小時裏,船舶晃動的幅度居然減小。
宋九原沒在關廿房間待多久就回去了,因為喝過東西,擔心會吐。
電梯裏遇到去駕駛台的水手,得知大家都上去拍視頻了,白船長要發微博,誰的視頻被選上獎勵二百美金。
宋九原翻了個白眼,加勒比白鯨的微博他看過,濃濃的中年大叔味兒,能火才怪。
水手以為他剛從駕駛台下來,也沒多問什麽,隻以為他終於適應過來了。
宋九原確實比昨天情況好了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情好了些。他不知道機艙與駕駛台的驚心與刺激,隻想回到自己的小**閉上眼睛臥倒。
傍晚,他們離開了台風影響嚴重的區域,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外麵雨依然不小,這時候還不能出去,但是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生活秩序,該吃飯吃飯,該活動活動,有些海員還就著船舶的橫搖,跳起來MJ的45度角傾斜,生活區大樓重新有了人氣兒。
關廿在大家晚飯快要結束的時候才從機艙出來,他先去了餐廳簡單吃了點飯,視線不經意的在餐廳環視一圈。
結果臨走被大家圍住一通拍馬屁,因為之前三管在這神乎其神的吹噓了一番老軌如何淡定的解決主機故障,並且大逆不道的讓白船長閉嘴……
白靖也不惱,在邊上笑嗬嗬的添油加醋,開玩笑,他最清楚關廿最怕的是什麽,與其秋後算賬還不如讓他在這被人圍觀。
關廿無比後悔,他的後背很快滲出細汗,不顧大家的挽留逃離了現場。
進電梯的時候遇到出來的朱偉,關廿猶豫了一下,不經意的問:“今天……所有人都來吃飯了?”
朱偉先是愣了愣,可能沒想到老軌會跟他說話,連忙回答:“啊是,除了值班的,就原兒沒來,哦,就是宋九原,我本來去給他送吃的的,不過二副去了。”
關廿點點頭,進了電梯關門上樓,留下一頭霧水的朱偉原地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