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有些動容。他看了關廿半晌才說:“可是……沒必要,哥,所有海員都和家人兩地相隔,大家不都好好的嗎?”

“好嗎?”關廿反問:“有的人老婆跟人跑了,有的人妻子生病都不能及時治療,有的人回到家反而成了多餘的那個。”

宋九原噎了一下:“那是例外。”

“你太好了九原,我不想讓別人有機會搶走你。”

“宋九原被關廿的話逗笑了:“怎麽會?我要想找別人早就找了,哪還輪得到你回來氣我?”

關廿輕笑:“對不起。”

“我說真的。”宋九原圍著被子坐起來,緩緩道:“你知道嗎,第一次見你,你說你叫關廿的時候,我瞬間就覺得你頭頂升起一個耀眼的光環,閃的我都睜不開眼,輪機長哎!這麽帥,這麽年輕,前無古人,真的,你要是離開大船,太可惜了……我都不能原諒我自己,全公司都得罵我!”

關廿注視著把自己圍成顆鵝蛋的宋九原,回想起初見他迎著太陽抬頭看他,眯起的眼睛特別勾人。

“那你覺得黃老軌耀眼嗎?”他問。

宋九原嘴角抽抽:“……”

“所以,你喜歡的是我,不是輪機長。”關廿抬手抱住鵝蛋,認真道:“九原,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喜歡大海,也沒別人以為的那麽熱愛輪機行業,我隻是不知道我能做什麽,能去哪裏。”

宋九原抬起臉看他:“可你在這個專業已經做到拔尖了,辭職真的很可惜。”

關廿搖頭笑笑:“其實,我努力做到輪機長,更多的是為了得到相對的自由,因為我不想參與船上那些集體活動。”

宋九原唇角抽抽,有些出乎意料,但想到關廿的過往,又覺得也能理解。

“可我……”

“九原,我下船是因為你,但不是為了你。”

關廿打斷他的糾結,這話說的繞,但他知道宋九原懂:“你知道嗎……當我擺脫了過去的枷鎖,擁有了自己的人生之後,我反而不知道我為什麽活著。白船長總是緊張兮兮,因為連他都覺得我活的沒勁,怕我哪天一個衝動,跳了海。”

說到這裏關廿麵露無奈,他輕撫宋九原瘦削的臉頰:“可是我遇到了你。”

關廿遇到了宋九原,那是他生命中第一道彩虹。

隻是,太短暫了。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關廿驅散心中的遺憾,歎了口氣,他本不想提,可他想讓宋九原坦然接受他離職的事。

“九原,你知道嗎,我們分開的第一年,我沒日沒夜的工作,看書。那種感覺,很像小時候那段空白的時間,渾渾噩噩,一天好像過了,又好像沒過。可我也沒有想你,因為我的心是空的。”

宋九原把臉貼在關廿肩膀上,心沉甸甸的。

“第二年,我漸漸越來越頻繁的夢到你,那時候我才真正的開始痛苦,我厭煩身邊的一切,白天沒辦法正常工作,晚上沒辦法入睡,我想盡辦法都擺脫不了,如果不是白船長,我……”關廿頓了一下:“於是,我隻好依賴藥物。”

宋九原紅著眼睛,要微微張口才能喘得上氣。

“第三年,我放棄了抵觸,想你……那就想吧,這時候我才知道回憶有多溫暖,我像上癮了一樣回想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我把撥片戴在身上,它成了我的護身符,在麵對人群,焦慮的時候,摸摸它都有用。”

“哥……”

關廿把他摟的更緊了些:“我甚至開始想著,是不是可以接受做你的情人,平時你和你的妻子生活,我休假就去找你,我們偷偷摸摸約會,這樣,你願不願意呢……”

宋九原一邊笑一邊任眼淚滑下來:“你傻啊。”

“是啊,不傻怎麽會弄丟了你。”關廿捧起宋九原的臉,幫他擦掉眼淚:“九原,現在我覺得這都沒什麽,最讓我不能原諒自己的,是因為我的愚鈍,讓你本就難過的日子更絕望。”

宋九原緩緩搖頭,說不出話來。

“讓我留下來吧九原,我想陪著你、照顧你,用我餘生所有的時間彌補你,好嗎?”

關廿幽潭般的雙眼閃著點水光,宋九原覺得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眼睛,帶著致命的吸引力,讓他想永遠沉溺進去。

宋九原緩了下情緒,猶豫道:“可你在地上做什麽啊?你不喜歡人群,城市裏到處都是人。”

“我會適應的。”關廿說:“我最近去過好幾次超市了,買早飯買衣服買菜買花,賣花的店員還開我玩笑,我還去了酒吧,但是沒撐太久……”

宋九原伏在他肩膀上笑了起來:“嗯,你真棒!”

“是啊。”關廿也笑。

靜謐的深夜,宋九原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這樣和關廿貼近過,原來他曾經奉若神祇的男人,從過去到現在,都是這樣的愛著他。

“你記得嗎?”關廿忽然出聲,提起以前的事:“在秀山號,你曾經說過我下船可以開個咖啡店。”

宋九原瞪大眼睛,他當然記得那杯讓他失眠的咖啡,可這也太久遠了:“我隨口瞎說的!”

關廿看著他,微微挑眉:“是嗎?”

“話趕話嘛……你當時可是斬釘截鐵的說你不下船的。”宋九原咕噥道。

“是啊。”關廿笑笑,心裏感慨。

那時候哪裏知道他會愛上宋九原,愛到想讓他成為自己的一切。

這麽想著,旋即又想到“愛不能藏在心裏,要及時表達”的戀愛準則,於是關廿便一派自若的把這話說了出來。

“……”宋九原很好奇關廿是怎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這些話的,早知道就算是過去的他,也隻是喜歡來喜歡去,愛字總是羞於出口,當然,也是怕自己太過自作多情……

“可我現在覺得也不是不行,在船上我向文相谘詢過的,他對這個還比較有研究。”

關廿不知道宋九原心裏的嘀嘀咕咕,隨口切回話題,仿佛剛剛隻是簡單陳述一下事實。

“……你想這麽遠啊。”宋九原不知道還能怎麽規勸,他有點別扭的問:“那我要是不同意和好怎麽辦?”

“我說了要追你的,不管多長時間。”關廿說完頓了一下,又接著道:“隻要你對我還有一點好感,我就會一直纏著你。”

宋九原聽著這句話耳熟……

“那萬一我對你沒好感了呢?”

關廿垂眼看他:“不可能。”

宋九原噎了一下。

關廿:“你以前說特別喜歡我的臉,喜歡我的身體,喜歡我的尺……”

“咳咳!”宋九原滿頭黑線,他撇撇嘴:“你記性怎麽這麽好?”

合著自己在關廿心裏就是個膚淺的色批?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

“那時候覺得你話多,後來又覺得,太少了,沒多久就能回想完一遍,可後半輩子還有那麽長……”

宋九原一邊感動,一般忍不住暗自歎服,現在的關廿,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能精準的擊中他的心。

相哥的情話果然不是白教的……

他學著關廿回複文相的語氣:“謝謝。”

關廿一愣,明白過來後眯了下眼睛,張口堵住了宋九原的嘴……

因著發燒加上一天的疲憊,心緒放鬆後宋九原後來很快入睡。而抱著他的關廿又仿佛回到在船上的那個**——精力過分旺盛了。

他輕輕撩開自己半邊的被子,為自己降心火的同時讓身體溫度降低,然後貼上宋九原滾燙的皮膚,周而複始,權當幫他物理降溫了。

一直折騰到天色微明,見宋九原隱隱有了發汗的跡象,關廿給他蓋好被子,手腳各露一隻在外麵散熱,隨後漸漸入睡。

宋九原還是被尿憋醒的……

小腹處一隻溫熱的大手覆在其上,讓他脆弱的**不堪重負。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人,關廿睡的正沉,厚重的窗簾把外麵的光線遮擋的嚴嚴實實,不知道是什麽時間。

宋九原仔仔細細打量著關廿的睡顏,舍不得移開眼。

一夜之間,擋在他們之間的看不見的阻隔已然消融,宋九原的心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原來,他解不開的結,有人可以。

宋九原輕輕捏起關廿的手腕挪開,小心的往外移動身體,燒似乎退了,隻身上還是有點酸痛。

床太軟,宋九原剛挪動一點,關廿就猛的睜開眼睛。

宋九原定住,關廿看向他的眼神迷離而空洞,幾秒後慢慢眨了幾下,喃喃道:“不是夢。”

“……”宋九原咧嘴輕笑,幹燥緊繃嘴唇立刻裂開道小口子。

“嘶,你醒……”宋九原一開口便被自己幹啞艱澀的聲音驚到,無奈的歎了口氣。

太難聽了。

關廿急忙坐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九原?你怎麽樣了,哪裏難受?”

宋九原搖搖頭,用氣音道:“沒事。”

“嗓子疼?”關廿看了看宋九原的眼睛,腫的不太明顯。他披了浴袍下地:“先喝點水。”

宋九原伸了伸手,有些哭笑不得。

他需要先放水。

時間已近中午,從衛生間出來時關廿已經換好衣服,他把水遞過來。宋九原身體倒是沒太難受,就是破鑼嗓子實在難聽了些。兩人商量著先吃飯,然後去洗個車,再把宋二接回來。

宋九原驅車順著幹淨空曠的沿海公路向南行駛。

陽城海岸線並不曲折,南端就是陽城海港,港外北側連接著錯落的沙灘浴場景區,再往北路過海洋館就出了城市繁華區域,這裏依山傍海,坐落著一些稀疏而靜謐的別墅庭院。最北端便是漁村碼頭,就是白靖準備安度晚年的地方。

路經山海名築,關廿忽然開口:“就是這裏。”

“嗯?”宋九原瞥了一眼路西側的別墅小區:“什麽?”

“我買的房子,”關廿轉頭看他:“你喜歡這裏嗎?”

宋九原小小的吃了一驚,再次感慨做輪機長這麽有錢嗎?!

但是關廿這話問的,實在是讓人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喜歡就行唄。”宋九原說。

“隻要是和你一起,哪裏我都喜歡。”關廿說著話,視線朝窗外看去。

紅褐色屋頂,暖灰加白色搭配的外牆,襯上外麵鬱鬱蔥蔥的植物。

他想起前幾天和宋希延看的一個動畫片的房子就是這種感覺。

宋希延應該也會喜歡。

關廿沒注意旁邊宋九原欲言又止的表情,隻想象著他們未來在這裏生活的場景,小區外麵有很大的健身公園,他可以每天早上跑跑步,畢竟,宋九原喜歡的身材他得保持住,等把宋九原喂胖了就帶他一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