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見他看過來,便衝他笑了笑,然後垂下眼:“你應該能看出來,我性格有些問題。”
宋九原猶豫著問:“……社恐嗎?”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關廿的高冷之下,是有些對社交的抗拒,但他不知道具體到了什麽程度。
關廿:“是吧,可我覺得這不是病,算後遺症。”
宋九原麵露不解。
“我五歲那年得了自閉症。”關廿語調平淡,似是覺得這是件挺無聊的事,他看到宋九原漸漸睜大的眼睛,挑眉解釋:“後天的,智力沒問題。”
“……”
宋九原驚得說不出話。
關廿:“十幾歲的時候,慢慢走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宋九原等著他繼續,關廿卻傾身湊近他的唇又親了上去……
“唔!”宋九原推開他,雙眼圓睜:“你,你講……完了?”
“嗯,完了。”關廿視線在他嘴巴上逡巡:“你的嘴唇今天為什麽這麽紅?”
“……你是不是又在騙我?!”宋九原又要炸毛:“你逗我玩兒呢?”
“沒有。”關廿無奈道,他是不知道該怎麽講,那段混亂的記憶塵封太久,而且今天,也許是酒精殘餘的那一點點作用,也許是宋九原口是心非的在乎,都讓他很想做點別的事情……
宋九原沒好氣的翻了個身背對關廿,又覺得這樣子像鬧脾氣的小媳婦,他坐起來作勢要下床:“講完了我走了。”
“你衣服還在洗。”
“……我穿你的。”
關廿輕笑:“不給你穿。”
“……”
“好吧,我再講多點。”關廿歎了口氣:“不太會講,你聽不明白就問我。”
他伸手關掉大燈,隻留下床頭一對暖色的壁燈:“躺下說吧。”
宋九原有種上當了的感覺。
但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矯情的,又不是沒一個被窩睡過。
關廿看宋九原黑著臉躺到裏麵,給他留了好大一塊位置。
他斂去眼底笑意,拉開腰間帶子脫掉身上的浴袍……
宋九原臉一熱,裝作沒看見。
“你也脫了吧,穿這個睡覺不舒服。”關廿說。
“!!!”宋九原轉過頭,剛想發飆,見關廿下身是穿著**的……
他悶悶道:“給我找個睡衣。”
“我沒有。”關廿有點為難。
“……你昨天穿的那個T恤就行。”
“髒了,沒洗。”
“**!”
“……”
“不用是新的!”
關廿試探著勸道:“蓋著被子沒關係……”
“關二十!”宋九原又彈了起來。
“我幫你找。”關廿改口。
再次同床共枕,兩人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宋九原腦海中盤旋著“自閉症”三個字,回憶著過去和關廿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那時他似乎並沒有特別明顯的表現。
關廿則有些不安與慚愧。
不安的是怕宋九原知道他的過去會對他們的未來生出質疑,一個有過心理問題的人是否擁有愛人的能力,關廿自己不知道,但他會學,隻要能讓宋九原開心。
而他慚愧的,是利用宋九原的心軟,用已經愈合的舊傷疤為自己的失責開脫。
他把枕頭墊高一些側倚在其上,麵對著宋九原,看著那雙哭小了一圈的眼睛斜睨過來的眼神,倔強裏透著擔憂。
關廿忍著想要把人抱過來親一通的衝動,盡量集中注意力去組織語言。
“我從出生,就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孩,被作為小三上位的籌碼圈養在一個四合院裏。”
關廿的第一句話就讓宋九原心神巨震,他卻停頓幾秒。
四合院是他的噩夢,他直接略過從這之後講起:“五歲那年我被帶了出去,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人。他們圍著我指指點點,說一些我當時聽不懂的話……然後,我就暈倒了。”
“……”
關廿想了想,繼續說:“那個男人,當時正在從商界跨入政界的緊要關頭,迫不得已接受了我,因為我長得太像他了,根本無從辯駁。 可是,等我再醒來就不想開口說話了,對外界的一切也不會做出反應。”
宋九原嘴唇微張,腦海中想象的畫麵讓他的心揪了起來。
關廿卻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幫他把嘴巴合上:“你這樣我總想親你。”
宋九原:“……”
他沒好氣的瞪了關廿一眼,扯著被子蓋住自己的嘴巴。
“其實,那是我過的最輕鬆的幾年,畢竟,沒有人苛求一個傻子什麽。”關廿說。
“妻子離婚,情人登堂入室。他也試著給我請心理醫生,家教一個接一個的換,但是沒什麽用。十二歲那年,他又找了一個老師,和別人不一樣,那家夥不會那麽執著的想要改變我,他隻是想來混點錢。所以每天隻機械的讀課本,讀完時間還早就再來一遍……慢慢的,我竟然聽懂了。”
宋九原睜大眼睛,覺得有些匪夷所思,悶在被子裏的聲音含混不清:“你果然是個天才……”
關廿失笑:“因為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讓我覺得放鬆,加上我的人生太空白了,當我忽然發現了一樣能夠理解的事物之後,就會沉溺其中。”
宋九原恍然,他把被子扯下來一些:“那你父親什麽反應?”
“他隻知道我忽然開始看書了,但他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得懂。”關廿視線又落到他的嘴上,抿了抿唇說道:“其實那麽多年,他對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而且,老師說,他在外麵有了別的孩子。”
“你老師這也跟你說?”
“他是個挺有意思的人,但我當時不懂。”關廿伸手用食指碰了下那顆殷紅飽滿的唇珠,在宋九原皺眉前收回手:“我十五歲那年,他們終於要離婚了,我聽到了他們的爭吵,隻要對方接手我的撫養權,他們都願意放棄一大筆財產。”
宋九原在心裏“操”了一聲。
關廿看他表情,忍不住想笑:“我當時心跳很快,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到興奮。我鼓起全部的勇氣第一次主動和他們說話,我說,我想自己生活。”
“他們同意了?”
“他們都有各自的情人,自然沒有人想帶著個心理不健全的累贅 。”關廿趁著宋九原發懵的機會,往他身邊湊了湊:“可能怕我自己會餓死,我父親暫時保留監護權,他說如果我到十八歲時,能像正常人一樣,他會放手讓我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為什麽不願意和……”宋九原話說到一半又覺得多此一問,他眨眨眼不再說話。
“麵對他們,我總是頭暈,惡心。”關廿眉頭不明顯的皺了一下:“就像被很多人圍著一樣。”
宋九原有些難過。
關廿這樣的情況,活在世上本身就比別人艱難,難怪他不想下船……
海上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處棲身之所,自己怎麽忍心讓他留下麵對這個熙熙攘攘的世界。
“那你自己……怎麽生活?”宋九原喉嚨發緊。
關廿眼神放空幾秒,像在回憶。
“當年那個老師,因為“教學有方”得到一大筆酬勞,後來他偶爾會去看我,知道我和父親的約定後,他特別激動……”
他膝蓋像是無意般碰到對方光滑的大腿,看向宋九原目光幽深:“他說我的腦子就該用來學習,於是開始認真教我,還找來很多心理方麵的書讓我看,他說我必須變得強大起來才能一個人生活,而且 越是怕人,就越應該去接觸人……”
關廿說到這裏沉默了一會兒,那段時間很煎熬,老師帶他去不同的場所,好幾次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但是他知道,想要擺脫過去,必須這麽做。
“那你在幼兒園門口那次……”
“對,犯病了。”關廿自嘲的笑笑:“在船上太久,對人群的免疫力降低了。”
宋九原看著關廿完美的臉,忍不住一陣心酸。
誰能想到,這個看上去冷峻孤高的男人,卻有著一個支離破碎的靈魂。
“其實,你離船當天,我在基隆港被那些機工圍著修理主機,吃飯敬茶,他們太熱情了,可我很難受。”關廿說起這天的事,聲音裏帶上了些遺憾:“而知道你為了未婚妻要離船的那一刻,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宋九原張了張嘴,眼睛裏全是震驚。
“勉強撐到回船,後來我都記不清當晚我們說了什麽,我隻知道,你要離開我了。”
“……”宋九原眼睛有點熱。
“九原,我讓你受傷,難過,害你這幾年沒辦法開心。可我自己……”
關廿不知道該怎麽對他說,自己再次將心封閉起來,他能做到一門心思工作,什麽都不想,在宋九原經曆他至暗時刻的時候,他把他強行忘記了。
宋九原覺得呼吸不暢,他坐起身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九原。”關廿也坐起來,身後昏黃溫暖的光線下,完美的肩臂線條鍍著一層柔光,他拉著宋九原的手把人帶進懷裏:“那你原諒我好不好?”
關廿緊實飽滿的胸腹肌肉溫涼舒適,宋九原卻被心理和身體的雙重刺激搞的心神大亂,他感覺全身都要燒著了。
“九原,你好熱。”關廿的手在他後背輕撫,像帶著電流讓人想要戰栗。
“我,我去喝點水。”宋九原跳下床,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了半瓶下去,然後呆站在床邊:“我……我有點亂,你讓我想想……”
這比當年的誤會還讓人始料未及,可宋九原此刻卻沒有了兩個月前的那種無力感,他隻覺得心疼關廿,可他又想到他如今的情況……
“上來想。”關廿無奈道。
宋九原慢吞吞爬上床,縮進被子裏沉默良久。
關廿也不催促,就那麽看著宋九原埋在被子裏露出的小半個腦袋心猿意馬。
“那我下船以後呢?伊萬他當時還……那樣。”宋九原小聲說。
“哪樣?”關廿挑眉。
“他打你了……”
“……”關廿愣了一下,接著想起點什麽,不禁失笑:“難怪,我以為是在地角籠撞到了。”
“地角籠?”宋九原一把掀開蒙頭的被子:“你去那裏做什麽?”
關廿有點後悔自己提這個,然而看到宋九原關切的表情,他又沒有了心理壓力:“可能潛意識裏覺得那裏比較安全,不會有人去吧。”
宋九原鼻子發酸:“你在那裏昏倒了?”
“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關廿說:“小時候的事我本來很多都忘了,卜醫生給我做過催眠治療,他知道的都比我多。但那天晚上,有些記憶又回來了。”
宋九原半天沒說話,他緩緩拉起被子,重新把自己藏起來……
關廿笑笑:“其實過去那些我並沒有覺得有多痛苦難過,因為我都不在意。”
他摸到宋九原的小臂,夠到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可是九原,失去你是真的痛。我們和好吧,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