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一行人回到船上的時候,正趕上船長和大副在船尾釣魚,大家立刻圍了上去查看戰果。

“這什麽魚啊長這麽醜?”朱偉用手指頭戳了戳桶裏一隻凸著眼睛的大油斑。

“管他什麽名字,好吃就行!”白靖徒手一扯,手裏的細線上就扯上來一串銀條魚。

宋九原驚呆了:“靠!這麽容易的嗎?”

白靖得意一笑:“海裏的魚都是大聰明,想吃多少就能釣多少!”

宋九原扒在欄杆上往下看,突然發現船身上吸附著一個奇怪的魚,他衝身邊的船員招手:“快看!”

大家圍過來,魚的位置比較低,白靖讓人找來根竿子把魚挑上來。這是一隻通體透明的魚,大頭細尾巴,腹部有吸盤,幾乎沒有內髒,隻有中間一根不長的魚骨。

“稀奇,這不會有毒吧?”白靖拎著魚尾觀察。

宋九原:“這魚我認識。”

“哦?”

眾人露出驚訝之色,不過也不稀奇,宋九原平時表現的就比別人有文化。

宋九原煞有介事的說:“這個叫能蟲,是一種古老的海洋物種。”

“真假?”朱偉問:“那這是那個世紀的?”

宋九原:“最早的記載是我國唐代,一個叫李白的詩人發現的……”

“誰?”

“李白,沒聽過那句詞嗎?──如果能蟲來,我要選李白……”宋九原唱起來。

“靠!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哄笑,連白靖都忍不住踹他一腳。

“操,學壞了啊宋小原!”水頭呼嚕著他的頭發吐槽。

宋九原笑了一會兒,又一本正經的說:“開個玩笑嘛,其實這魚我真認識,它叫冰魚!”

大夥兒不太想信他,但是看這魚的樣子……好像還有點譜。

宋九原:“俗話說──冷冷的冰魚在臉上胡亂的拍……”

“你大爺!”

宋九原被圍起來一頓**,大家揚言要把他扔海裏……

底下鬧得歡,上層甲板一個身影站立許久,關廿看著被圍著的宋九原,唇角僵硬的勾了勾。

有趣的人總是讓人忍不住親近,宋九原來之前,船員們的關係並沒有像現在這樣成天打成一片。

他看了下時間,輪機部的人已經回來,可以去補個覺了。

時值傍晚,屋裏光線昏暗,關廿的手摸上開關卻沒有按下去。他站在屋子中間,難得的發了會兒呆。

算下來七八年了,他到過四十多個國家,停靠的港口不計其數,除了在國內下船休假,其他地方他都沒有下過船。

他沒有那些偉大理想,要在全世界留下點什麽……

世界於他而言哪裏都一樣,都是讓人焦慮的未知的地方,數不清的人,每個人又都有數不清的想法。

隻有大海是簡單的,她再多變,也無非是風平浪靜或怒湧滔天,船上二十來號人,也無非一個甲板部一個機工部,層級分明,這樣多好,不用去發愁如何麵對那些他不擅長的事物,來這世上一趟,順利活到死不就完成任務了嗎?

而他缺失了對抗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戰鬥力,幸也不幸。

他隻能選擇一個簡單模式去生活。

宋九原從樓外就看到關廿房間窗戶是黑的,他帶著點疑惑來到關廿房間門口,他試探性的敲了敲門。

等了幾秒準備再敲的時候,門被打開——外麵工作的吊機夜燈大亮,關廿高大的身形逆著光出現在眼前。

“你……睡了?”宋九原有些緊張,疏遠好多天的人再麵對,還帶著這麽有壓迫感的背景。

重要的是,他不確定對方對自己是什麽態度。

“沒有。”關廿說。

“你怎麽不開燈啊?”

“忘了。”

“哦……”宋九原等了幾秒,見關廿也不開燈,也不問他的來意,隻好主動開口:“你方便嗎?”

“什麽?”

“有個東西送你。”

關廿愣了一下,似是才反應過來,他抬手按開了房間的燈:“進來吧。”

宋九原看清了關廿的臉,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竟然有一絲疲憊的影子。

宋九原不禁猜測,關廿的內心到底是怎樣的一番光景,他一個人在這黑暗的房間,在想什麽?

“坐。”關廿思考著正常人該有的待客之道,從桌上拿起一罐咖啡豆,開始給宋九原磨咖啡……

宋九原坐在沙發上,看對方轉過身去自顧自的忙起來,絲毫沒有要和自己聊天的意思。

他壓著心裏的失落,強顏歡笑:“大晚上喝咖啡不怕睡不著啊?”

關廿手一頓,所以宋九原是不想喝咖啡嗎?他動作慢了一點,不知道該繼續還是停下。

“你平時都自己磨咖啡?”宋九原又問。

“嗯。”

宋九原有些驚訝,他想到他喝過的那杯咖啡,便問:“在南海那天,你給我的咖啡也是自己磨的嗎?”

“不是。”

“哦……”宋九原有些失望:“你是不是對咖啡還挺有研究啊?”

關廿想了想,給了個肯定的回答:“是。”

宋九原:“……”

很好,是那個自信的老軌。

“那你以後下船可以去開咖啡廳。”宋九原笑道。

“我不下船。”

宋九原:“……”

很好,天又被聊死了。

宋九原站起身走到關廿旁邊,他拿出塞在寬大工裝裏的細邊畫框,裏麵裱好了他畫的水彩畫:“那個……我其實一直想謝謝你,昨天出去玩,想著你沒有下來玩,肯定沒看到過這邊的風景,就畫了一張明信片給你……”

關廿停下動作,視線落在宋九原手裏的東西上。

“你……要嗎?”宋九原問。

他觀察著關廿的表情,仔細分辨裏麵的每一分情緒,隻是這張完美的臉上情緒太少了,一向擅長察言觀色的他覺得遇到了困難模式,他的注意力不由的有些跑偏。

關廿睫毛真長啊,刷在手心一定很舒服。

他額頭真好看,飽滿的弧度像是精心計算出來的,連著凸起的恰到好處的眉弓,高挺的鼻梁,下麵弧度漂亮的春峰……太完美了。

“謝謝。”關廿接過畫,他看了看畫麵中精致的建築頂部和模糊的街景,很想問問是不是沒畫完。

“是我謝謝你,其實一直想跟你好好道謝。”宋九原輕咳一聲,咬咬嘴唇說:“怕你嫌我煩……”

關廿皺眉:“沒有。”

“真的?”宋九原轉湊近他一些,靠著桌邊,目光灼灼的盯著關廿,眼睛慢慢帶上笑意:“那我以後還能叫你哥嗎?”

關廿:“……”

以前沒同意你也叫了。

他微微頷首,放下禮物繼續做咖啡。

宋九原覺得自己這試探還是有成效的,關廿的世界和別人不一樣,不能用常人的反應去判斷他的想法,他突然鬥誌昂揚,他要看看關廿的底線在哪裏。

“那你喜歡我的畫嗎?”宋九原問。

“嗯。”關廿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咖啡杯,覺得該說點什麽,於是開口問:“這是畫完的?”

宋九原愣了愣,接著“噗嗤”一聲笑了:“是啊。”

關廿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

宋九原解釋:“畫和照片不一樣,有時候可以適當的虛化處理反而更能突出最精彩的內容,我對這個城市印象最深的部分就是建築,很特別。”

關廿點點頭,他接好咖啡,問宋九原:“喝嗎?”

“給我的?”宋九原站直身子,有些受寵若驚。

“你不怕睡不著的話……”

“不怕!”宋九原接過咖啡直接往嘴邊送……

“燙!”關廿出聲。

晚了,宋九原咖啡碰到嘴唇後一個哆嗦,杯子裏的**灑出來一些在胸前……

“……”

宋九原眼淚都燙出來了,他癟癟嘴,舌頭伸出來一個小尖舔著發紅的唇珠。

關廿唇角動了一下,視線落在那點靈巧的粉紅上,水潤潤的看上去很柔軟。

“……沒事吧?”他問。

“疼。”

關廿低了低頭,不知道說點什麽,他從書桌上拿來濕巾放在宋九原麵前:“擦擦吧。”

宋九原放下咖啡,看了看身上的汙漬,他幹脆脫掉工裝,裏麵是白色背心和灰色半腿褲,也不算暴露。

“哥,你以後真的不下船嗎?”他把衣服放在一邊,舔了舔有些發麻的上唇。

“嗯。”關廿轉過身走到沙發旁坐下,擺出一副要談事情的姿態。

因為宋九原要等咖啡變溫還得幾分鍾,他總不能一直戳在桌子旁邊。

“為什麽啊?”宋九原問:“你不打算結婚嗎?結婚生子?”

“嗯。”關廿想都沒想過。

宋九原張了張嘴,不想變成十萬個為什麽,於是改口:“那你一定很熱愛航海。”

關廿沒說話。

宋九原歎了口氣:“我和水頭兒他們聊天的時候發現,大家的目標好像永遠都是下船,辛苦幾年或者十幾年,用不自由去換自由。哥,你為了什麽?”

關廿覺得這是說不清楚的問題,他說:“沒為什麽。”

宋九原:“……”

冷場幾秒後,關廿開口問:“你呢?”

宋九原坐到他對麵,手指搓著咖啡杯沿:“我不一定啊,試試唄,如果……這裏有我熱愛的東西,那我肯定不會離開。”

關廿點點頭,他盯著宋九原那雙瓷白清秀的手,骨節分明卻平整勻稱。

他動了動自己交握的手指,手背上的筋骨隨著動作左右滑動了一下。宋九原的手和自己這雙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的手很不一樣,不像船員。

他又想起賈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