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希事忙,原先說好要去當顧辰伴郎的約定,最後也隻能不了了之。

他看著屏幕上她發來的合照,任新娘子豔驚四座,身旁花團錦簇,他眼裏也隻能看到她。

他多喜歡她的笑,甜美,開朗,像春雨裏洗過的太陽。

“好看。”

“那是。你撿到寶嘍。”

她放下手機,看新郎新娘發言的環節,眼淚冒得稀裏嘩啦。

洛明希,我們也會有這麽一天吧?

你也會這樣,三書六娉,明媒正娶,把我迎回家吧?

想著過年能見,洛明希這幾天並沒有回來,隻在晚上給她打了電話。

隔著屏幕,她仿佛能聽到他吞雲吐霧的聲音。

“又抽煙了?”

她想起幾次夜醒,發現枕邊無人,隻見他在陽台默默點起一根煙。

他從前可沒這麽大的煙癮,也沒這麽黯然孤冷的氣息。

她知道他壓力很大,隻不知那是工作帶來的,還是另有其他。

“就抽幾根,最近事有點多。”洛明希揉揉眉心,“我現在知道我爸有多辛苦了,手下有那麽多人等著養家糊口,每天的流水大進大出…我大伯那邊,最近出了點狀況。”

程梓商耐心聽完,隻感覺信息量和金額數都遠超她想象,連安慰的言語都是蒼白的。

“現在有什麽補救的辦法?”

“我托了不少老關係,也拚了命壓業務量,但這點現金流還是小打小鬧。接下來,隻能變賣資產。”他掐滅了手中的煙灰,“但我大伯不願意,業主和工人的錢,他都想先拖著。”

他沒有提及林氏可能出手相助的事情。

“不行。”程梓商回得異常堅定,“家勉和希盛一母同胞,一旦輿情洶湧,肯定殃及池魚。說難聽點,你大伯想的就是老賴行為,自己繼續錦衣玉食,底下全是中產階級奮鬥一輩子的積蓄。”

“你跟我想的一樣。希盛的口碑,建起來花了將近三十年,垮下來可能隻需要一夜。”洛明希頭靠在椅背上,肩上似有千斤壓頂,“這事,還是我跟大伯在商量,我爸都不知道那個合夥人跑路的事,他的手術…不能再拖了。”

她沉默了幾秒,體會到他處境艱難,一時心疼,卻又愛莫能助。

“害怕嗎?”

洛明希有時候想,程梓商究竟有什麽魅力,能讓他始終執迷不悟、死心塌地地愛著她。

大概因為她真的聰明,見微知著,總能輕易洞察他內心的恐懼,又能溫暖他不為人知的脆弱。

他愛她的善解人意,愛她的剛柔並濟,更愛她與他的英雄所見略同。

“有點。”

“其實,你心裏已經有主意了。我相信你的決定。你可是帶領我們拿下華東第一的領軍人物,悶聲不響搞定百萬訂單的青年才俊,你還是...還是我程梓商看上的男人。”說到這最後一句,不免帶了點自豪,又有點嬌羞,“我不允許你隨便認輸。”

“別說誇得我還挺舒服。”被媳婦兒捋順毛的人微微一笑,心情好像好了一點,“不過,你跟我掰扯獎金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那不是為了組裏的利益嘛。人家心裏,是很認可老公的。”

又嗲。

每次聽她說人家人家的,他就心猿意馬。

“寶貝兒,你要是在我身邊就好了。”

她輕笑,抬眼望向晴朗夜空,“老公,你看到今晚的月亮了嗎?”

他轉過椅子,落地窗外是一片皎潔月色。

“嗯。看著呢。”

她披著外套走到陽台,站在以往他總愛駐足的地方,"你知道嗎,有時候,隻要想到我和你看的還是同一個月亮,我就覺得,離你還不是很遠。無論多想你,我都感覺我可以等。外麵風大雨大,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眼角竟有點熱熱的感覺。

“你再說下去,我就想回來見你了。”

她隻能強迫自己不任性,"太晚了,不想你累。明天還有早會吧?"

“嗯。"他眉頭微蹙,無可奈何,"對了,一直忘了問你,這段時間業績怎麽樣?”

“托洛總的福,大家都挺照顧我的。今年經濟雖然不景氣,但開局比想象中要順利。話說金融行業那些方案的門路,我也摸得七七八八了,現在怎麽說也算半個行家了。洛總以後就少在我麵前顯擺了。”

“寶貝兒,你可以啊。”

“是啊,你不在,沒有男朋友一對一輔導,我隻能自己用功了。”

我怕離你越來越遠。

她眼眶有點紅,“我現在,是不是特別粘人?”

“不會,還挺可愛的…還挺想你的。”

他閉上眼,腦海裏都是她的一顰一笑。

她有點失落,“想有什麽用,我也幫不上忙。”

“幫得上。"他反過來安慰她,聲音分明低啞了幾分,"跟你做那種事,就特別解壓。”

這好好的溫情脈脈,忽然就被他破壞了。

她臉頰爬上了緋色,仍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那你倒是回來呀,洗幹淨了等你。”

這話聽得人心裏小火苗亂躥,他看看手表。

“欠收拾了是不?”

她笑得有點皮,"是,反正你也鞭長莫及。"

"給我等著。"

"你要幹嗎?"

"回來振夫綱。"

胸口的小鹿突突亂跳,他還想馬上回來不成?

她急忙給他發了信息,說開玩笑的,別回來了,小心開車,都沒有回應。

等到人睡得迷迷糊糊了,才突然感覺有人鑽進被窩,壓在她身上。

她睜眼看見那張熟悉的俊臉,一時分不清真實抑或夢境,"老公你還真回來了呀,你明天…唔…"

後麵的話就連同她溫柔甜美的氣息,被他一並吞進了腹中。

這樣被他親熱了一陣,她總算清醒,"洛總,你大半夜趕回來,就為了跟我睡一覺?"

"那不然呢?"他單手鬆著領口,長指骨節分明,看著就很欲,"你自己說洗幹淨等我的。"

他手伸進被子裏,她敏感地嬌哼出幾聲,纖細的手捧住他臉,"就不怕累?"

他唇角一勾,傾身壓下,"不累,還特別帶感。寶貝兒,你還是擔心下自己比較好…"

她抬臉主動迎接他唇瓣的摩挲,蔥根般的手指情難自控地撫上他脖頸發根,淹沒在他霸道侵占的氣息裏。

程梓商從前都不知道,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沉迷於這樣的巫山雲雨,巴不得醉生夢死,跟他愛到天荒地老…

洛明希,都怪洛明希,一步一步把她教化成這樣,再親自享用,最後便宜的還不是他自己...

他說得對,每次到最後,被折騰到水霧迷蒙通體發軟的,永遠是她。

次日清晨。

床邊空****的,昨夜彷如春宵一夢。

打開房門,卻發現他正戴著耳機,聚精會神地開著視頻電話會議。

看見她出來,他眼角眉梢都掛上了溫暖笑意,在屏幕看不見的邊緣,攥緊了她的手。

幸福近在咫尺。

她想,這大概就是霸道總裁和他的小嬌妻日常了吧。

如果知道過年的見麵是一場鴻門宴,還會成為日後分手的導火索,洛明希一定不會選擇帶她回家。

一定不會。

大年初一晚上,北城的別墅裏,洛家爺爺奶奶,洛家勉、洛家盛兩家,齊聚一堂。

去的路上,程梓商還半開玩笑半緊張地問他,你爸媽會不會看輕我家這種小門小戶?

他篤定回答,不會的,我爸媽以前也擺過地攤進過工廠,怎麽會忘記自己怎麽來的?

可事實證明,他還是想得過於簡單了。

飯桌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洛家盛問,“程小姐看起來知書達理,溫文爾雅,一看就是大家閨秀。不知道你爸媽是做哪一行的?”

這話看似是誇讚,實則挖了個大坑。

程梓商禮貌地笑笑,不卑不亢,“洛叔叔過譽了,我們就是普通人家。”

洛家盛點頭,似是想起了什麽,“哦,我有點印象了,你爸是個長途貨車司機吧,以前還給希盛跑過腿,拉過貨。”

這話聽著就有點不是滋味。

洛明希桌下捏捏她的手,一邊忙不迭給父親夾菜,“爸,您多吃點。”

洛家盛怎會不知他用意,聲音裏浮出一絲不滿,“明希,我沒讓你打斷我。”

“爸,咱們要不聊點別的?”

洛家盛笑了,“談婚論嫁,了解下未來親家的情況,不是很正常?”

氣氛有點尷尬,程梓商一時沒了胃口。

這時候洛家大伯母還插嘴進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這不巧了麽?說起來,我們家司機剛好辭職了。程小姐,你看你爸願不願意來接手?挺輕鬆的,開車之餘偶爾搬點東西,月薪能有七八千塊。大家知根知底,我們也放心。”

嗬,這是什麽意思。

倘若真有意當親家,又怎會提議在自家眼皮底下打雜做工、任憑使喚?

她來吃個飯而已,憑什麽要受這樣的羞辱?

既然早就調查好她家什麽背景,為什麽還處心積慮讓她赴這場宴?

不過是故意給她臉色,叫她知難而退?

她的心漸漸冷下來。

洛明希看她臉色不太好,連忙說,"伯母,用不著,叔叔他…"

“阿姨,謝謝您的美意。我爸爸有正常的工作。他做得挺開心的,不用受不相幹的氣。"程梓商放下筷子,掙開洛明希握過來的手,"爺爺奶奶,各位叔叔阿姨,我吃好了。實在抱歉,我們家不是什麽名門望族,不過是靠自己辛勤勞動撐起一片天的尋常百姓家。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

她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轉身離去。

走到大門外時,是洛明希衝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寶貝兒,回去吧?你這樣走了,不太禮貌…”

他知道她生氣,知道剛才那情形著實讓她難堪,卻真的害怕。

怕她走出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他身邊。

"不禮貌?洛明希,所以看著我繼續留在那,聽你們洛家人繼續奚落我爸媽、我的家,這樣就很禮貌了嗎?"

她突然覺得整個人都有點抖,有點冷。

“不是,我不知道我爸我伯母今天是怎麽了,他們平時是不會這樣說話的,寶貝兒…”

"別叫我寶貝兒。"她聽著刺耳,如鯁在喉,“洛明希,我的爸爸媽媽,一輩子忠厚善良,從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們的每一分錢都是通過自己雙手努力賺回來的,我並不覺得當一個財務當一個司機有多丟人。他們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給我最好的東西最好的生活,可是怎麽在你們家,他們就變成上不了台麵的人了?”

她說著,眼眶裏似有什麽在打轉。

“你爸是不是忘了,他也是從底層摸爬打滾上來的,他曾經也不過是個無名小販,他憑什麽可以看輕別人的工作?憑什麽認為司機就是低賤的職業?”

洛明希看出她情緒激動,極力安撫,“程梓商,是,他剛才那麽說話確實不太尊重人,我替他向你道歉。可他再怎麽不對,也還是我爸!他一個馬上要動刀的老人,你能不能忍忍,別跟他計較太多?”

她苦笑了一聲,眸中有淚光在閃爍,“洛明希,你心疼你爸,我就不會心疼我的爸爸嗎?”

他自覺失言,心口有點痛,想去抱她,卻見她退後幾步,仿佛與他之間的地麵隔開了鴻溝裂縫,“我想回家靜靜,好嗎?”

她剛進家門,就看到程爸爸迎上來,笑容可掬,“回來得這麽早,今天見對方家長還順利?”

程梓商眼熱,隻能低頭,“嗯,挺好的。”

“我就說嘛,以前見過洛總就感覺人挺和氣,沒什麽架子。”

她聽得眼淚都要冒出來了。

她的傻爸爸呀,到這個時候還在替別人說好話。

她一把鑽進爸爸的懷裏,心酸得無法言語。

“怎麽了這是?”

“爸,我不想嫁人了,我一輩子,都跟你和媽媽呆在一塊,好不?”

“我的好姑娘,你說什麽傻話呀?”爸爸揉著女兒的頭發,忽然想到了什麽,"這是吵架了?大過年的,這臭小子真是,不讓他來家坐了。"

洛家別墅。

周芩坐在床邊,喃喃道,“今晚會不會有點過了?”

“隻是讓她主動退出。”洛家盛幹咳了幾聲,腦海裏浮現出那張倔強的小臉,“那丫頭倒是個傲骨。我看明希對她是挺上心的,可惜了,沒緣分。是我們洛家對不起她。周芩,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替咱們家…多說點好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