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珠牙關緊咬,轉身衝出胡同的瞬間,撞見幾個抹著發蠟的男人。

他們穿著敞懷的藍色的確良襯衫,露出二道白背心,卡其布長褲下是沾著泥點的解放鞋——但那陰鷙的眼神絕非普通街溜子可比。

一個街溜子直接揚起手中的半截暖氣管鋼管,向已蜷縮在地,依舊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的黃教授頭上砸去。

那狠厲的勁兒,一看就是奔著要她命去的!

鋼管劃破空氣的尖嘯中,周明珠腦海中關於這位教授的所有疑慮轟然崩塌。

她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躍起時中指指骨從拳上凸起,重重擊在對方側頸。喉結碎裂的悶響裏,男人抽搐著倒地,口吐白沫。

“老師!”何承書的尖叫被撕裂在風裏。

剩餘三人迅速散開。

一人搶奪檔案袋,另兩人默契包抄——左邊寒光乍現,彈簧刀直取周明珠的咽喉;右邊鐵棍呼嘯,照著太陽穴掄來。

“資料……不能……”黃教授嘶啞的呼喊混著血沫。

她血肉模糊的手指仍徒勞地抓向空中,額頭的鮮血糊住了左眼。那牛皮紙袋在她眼中,似乎比她的命還重要。

周明珠當初在書上,看見兩彈一星的姚總工被人毒打致死的時候,還沒有這樣的觸目驚心。

而她現在親眼看著黃教授拚死都要匍匐前行的追資料,這引入眼簾的畫麵,簡直讓周明珠目眥欲裂!

周明珠一腳踢飛了衝過來的持刀凶徒的刀,同時右拳轟在持棍歹徒太陽穴上。

“砰!”的悶響伴著骨裂聲,那人七竅流血栽倒。

斷臂的歹徒還沒來及慘叫,又被周明珠一記鞭腿抽飛,在紅磚牆上撞出一個血印。

周明珠趕忙蹲下,從包裏掏出來兌過水的中藥靈泉水,往黃教授嘴裏喂了小半瓶。

“明珠!明珠幫幫我!那些資料很重要!絕不能落入壞人手裏!求求你了!”

黃教授頭頂的花白短發已經被血浸濕,血液順著她的額頭,染紅了她的左眼。

黃教授掙紮著指向遠處——最後那名歹徒正抱著檔案袋狂奔,前方有輛發動著的黑色轎車!

周明珠沙啞地應了一聲“好”,就仰頭灌盡藥水。

周明珠如離弦之箭,眼見著就要追上抱著檔案袋跑的歹徒了,黑色轎車卻突然倒車撞了過來!

周明珠一咬牙,抓著那抱著檔案袋的胳膊,用力一扯,搶過檔案袋的同時,一腳蹬在快速倒過來的車尾上,借力從黑色車頂翻滾了過去!

而倒過去的黑車,碾死了被周明珠拽住的歹徒,又往前掛擋,想要撞死周明珠!

"小心!"圍觀的人群中炸開了驚呼。

司機猛踩油門向前,周明珠險險滾到路邊槐樹後,那車身擦著樹幹呼嘯而過,揚起的沙塵裏,車尾牌照被泥漿糊的“魔A”隱約可見。

一道綠色的作訓服深深地看了周明珠一眼,就對另外幾道綠色作訓服打手勢。

接著,他們一起竄了出去。

周明珠怔愣地盯著那幾道綠色的背影,口中不確定的喃喃出一個名字:“陸海川?”

"同誌!"穿白製服的帽子叔叔擠進人群,打斷了周明珠的思緒。

周明珠抹了把臉上的血,發現帽子叔叔正盯著她青紫的指關節:“這些人……”

“那邊三個是我打的,這個是他同夥滅的口。”

周明珠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老師呢?”

黃教授倚在紅磚牆上,單薄的肩膀洇著血漬,卻固執地推開過來攙扶她的醫護人員:“送我去航大,親手把資料交給黎教授。”

何承書上前一步:“老師……”

黃教授根本不管自己的傷勢在別人眼裏,看起來有多慘烈,她隻擺擺手:“這個資料,我必須親手交過去!”

周明珠欲言又止,她尊敬這些把科研資料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的人,但是易地而處,她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她隻能選擇沉默以對。

“就是她無緣無故的把我捆起來的!我真的不是壞人!”

聽到這個聲音,周明珠這才想起來龐宇傑。

她扭頭去看的時候,龐宇傑已經被帽子叔叔解救了,正一臉害怕地指著她。

周明珠沒去解釋,而是選擇跟何承書陪同黃教授把資料送到了航大。

等周明珠做完筆錄,趕到醫院的時候,何承書已經陪黃教授辦理好了住院手續。

四九城五月的天氣還是比較悶熱的,五點多的蟬鳴聲憑白更添一份燥熱。

周明珠聞著京大附屬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站在黃教授的病床邊,何承書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周明珠,就聽見頭上裹著紗布的黃教授沙啞的嗓音,問出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會跟蹤我?”

周明珠抿著唇,看向右眼大半眼白充血,左眼已經沒有血跡的黃教授。

她一雙眸子犀利地看著周明珠,就想聽一個答案。

周明珠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低頭不敢看她的何承書。

她小聲說道:“對不起……明珠,我和你到了圖書館,我覺得你的行為有些奇怪。就先進了圖書館。等你走遠了,我就悄悄地跟著你,發現你鑽到了胡同裏。

等我看見黃教授騎著自行車從遠處過來的時候,我就猜想,你是跟蹤黃教授過來的。”

何承書鼓起勇氣,對周明珠深深地一鞠躬,聲音越來越堅定:“黃教授問我怎麽會出現在那,我就把實話全說了。”

周明珠聽完何承書的解釋,就看向盯著自己的黃教授,把她第一天是在什麽情況下找到黃教授的。

又說明了,第二天她去買東西,看見了黃教授和一個中年男人在胡同裏悄悄傳遞了幾本書。

所以,當她聽見黃教授要出門,立刻就生出了警惕心的心路曆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黃教授聽罷,深吸一口氣,對周明珠說:“我悄悄借書,是因為那幾本外文的工科雜誌,是屬於研究所的。我借來,翻譯成華文,是想要在課堂上,把世界上,現在最前沿的物理知識分享給你們的!”

黃教授張了張嘴,又放棄了更多的解釋,擺擺手:“罷了,也幸虧你是細膩的孩子,要不然,我今天,恐怕是要……老師還是很感謝你,在懷疑老師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出手相助。謝謝你,明珠同學。”

但是,周明珠和何承書並不是傻子,雖然現在已經78年了,可外文書還是不允許隨意看的!動輒還是會被人帶上崇洋媚外,屁股是歪的……諸如此類的罪名。

而且,從研究所悄悄借出來的書,更不可能張揚到人盡皆知。

那樣的話,很容易把好心給借書的人也害了。

周明珠對黃教授深深一鞠躬:“對不起,我當時懷疑您……”

黃教授趕忙擺手,動作太大扯住了自己原本應該粉碎性骨折,現在卻隻是骨裂的肩頭。

她倒吸一口氣,趕忙說:“你們有警惕心是對的!好了,快些回去吧!如果可以,麻煩你們幫我給我愛人帶句話,讓他送晚飯過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