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餘熱散去,中京城裏吹起初秋涼爽的風,我的傷也總算恢複了許多,不必每日躺在床等人伺候。

而是變成了坐在椅子上等人伺候。

今日天氣晴朗,秋風涼爽,午飯過後,雁長飛把我抱去院裏樹下,放在一張搖椅上。

我躺在搖椅上透過樹葉破碎的縫隙看湛藍天空,一叢雜草從上方移進我的視線裏:“吃點兒什麽果子?”

我思忖片刻,道:“林檎果吧,再來一碟糖豌豆。”

雁長飛使人去廚房取,自己在另一張搖椅上躺下,兩人如同兩個老頭,遠處是邊洲坐在池塘邊上釣魚,眼裏帶著笑意,似乎很享受釣魚的樂趣。

“邊洲性子好,年紀輕輕沉得住氣。”雁長飛誇讚道。

雁長飛最近瘋了,看到邊洲的時候便在我耳邊提一上一句邊洲的好處,聽得我耳朵起繭。

平時我都忍著他,怕我一發火他又會發病,但今天天朗氣清,早間大夫又來看過傷說能碰水了,心情本來是不錯的,結果就聽見這招人脾氣的話,敗了我的心情。

我一個沒忍住,冷笑起來:“哦,我也覺著他不錯,那你把我送給他吧。”

雁長飛臉色一變,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盧青楓你在說什麽瘋話?”

我自若地看向他:“瘋話嗎?我隻是一個小妾,物件,還是癱了的物件,董君白把我送給你,你自然也可以把我送給邊洲,你不是想撮合我和邊洲?直接把我送給他不就行了?”

雁長飛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神色不自在極了,思考片刻後,道:“不送,人家邊洲也是我漠國一個小部族的王子,他父親將他放我身邊曆練,你配不上他。”

我嗬了一聲:“我知道了,您這些天是在逗我玩?”

雁長飛移開視線,臉頰莫名泛起紅,起身道:“本王去廚房看看。”

我閉上眼:“去吧,再讓廚房做碗銀耳雪梨羹,給我降火。”

聽見雁長飛腳步聲在簷廊下遠了,我睜開眼,叫了邊洲一聲。

邊洲對於響應主人的命令向來利索,聽見我叫便立馬扔下魚竿過來,衝我一行禮:“王……千戶大人何事吩咐?”

我打量他一番,問:“你們家王爺說你是漠國一部族的王子?”

邊洲眨了眨眼,回答道:“王爺所說不假,屬下是漠國狼突部排行最……”

我打斷他:“看在你是王子的份上,放你一日假,你出府玩去吧。”

邊洲:“啊?”

“我說放你一日假。”

邊洲茫然:“可屬下今日原本就是輪休啊。”

我:“既然是輪休,你還待在府裏做什麽?”

邊洲撓撓頭:“屬下想在府裏釣魚。”

我:“出去釣。”

邊洲看著我,臉色終於垮了:“……”

我也看著他,邊洲大概是想回來被卸胳膊的痛,一臉不情不願行了禮,過去收了魚竿走了。

雁長飛端著吃的東西回來了,喂我吃了一塊林檎果後問:“邊洲呢?”

我:“被我殺掉了。”

雁長飛:“……”

-

雁長飛此人應是黃泉之下爬上來討債的鬼,大夫早上才說了我傷口好多了能碰水了,當天晚上他就把我下了水。

水裏還撒著粉色的花瓣,浮著兩隻木雕的鴨子。

“把這些東西給我撈出去。”我坐在浴桶裏,陰沉著臉。

“自己撈。”雁長飛擼起袖子,將浸水的帕子擰幹,一手扶在我後腦勺,一手直接將帕子往我臉上粗魯地一頓擦。

我:“雁……唔……飛!”

洗完了澡,雁長飛拿張浴巾將我整個抱起來放到了**去。

我躺在**,感覺自己像隻等著化成幺蛾子的蠶蛹,燭火躍動,屏風外傳來雁長飛洗澡的動靜,我把浴巾掙散了,在**摸索,卻沒摸到我要的東西。

“褲子呢?”我問。

雁長飛在外間答:“沒拿進去,等著,待會兒我給你穿。”

雖然能下水,但僅靠自己還是下不了床的,我拉過被子蓋上,靜靜躺著。

過了一會兒,聽外麵動靜應該是洗完了,但是雁長飛還沒有進來的意思,臥房裏浮起一陣香氣——是雁長飛在點熏香。

“每天都點,是不是想把手無縛雞之力的癱子活活熏死?”我說。

“以前嫌我臭,”雁長飛轉過屏風進來,身上隻有一身單薄的雪白中衣,赤著雙大腳踩在地磚上,皺著眉,“現在香了,又嫌熏人,你還嫌棄我什麽,趁早說。”

“你的胡子。”我如他所願,由衷道,“你的胡子茂密得能在裏麵養一窩鳥,我時常好奇伸手進你的胡子裏掏一掏,能否掏出幾枚鳥蛋來。”

雁長飛一臉冷漠:“你越發惡毒了,明天大夫來,得讓他瞧瞧你的心。”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因此也不覺得他在罵我,隻道:“褲子,究竟什麽時候給我?難道褲子也要找邊洲來替我穿嗎?”

雁長飛拿來褲子,拎起我一條腿:“邊洲出府去了,還沒回來。”

我:“你可以叫別的護衛來,或者門房,或者後廚的火夫。”

雁長飛俯下身一手將我腰撈起來,褲腰提上,黑著臉:“別說作踐自己的話。”

我:“作踐自己怎麽了?我隻是個物件,隨意被人送來送去,還作踐不得了?”

“是董君白把你送來送去!”雁長飛忽然一手掐住我下巴,長長的卷發籠在我臉側,兩眼直盯著我,“我可沒把你送給誰!”

我:“你隻是現在不想而已,哪天你想了,隨時都能把我送人,我現在是個廢了武功的癱子,想逃都逃不掉,隻能任人擺布。”

雁長飛看了我一會兒,眼神冰冷:“這些天我是怎麽對你的,你的一雙眼珠子也癱了?”

我垂下眼簾,沒回答,片刻後雁長飛鬆開了我,在外側躺下,照舊把我撈他懷裏去靠著。

“你的武功不會廢的。”雁長飛聲音從我腦後傳來,“今日傷口已經能碰水,大夫說過兩日給開藥浴的方子,很快就能全部恢複。”

我:“廢了,我變成廢人了。”

雁長飛:“你不會變廢人,習武之人體魄強健,這點兒傷算什麽,會好的。”

我登時就火了:“什麽這點兒傷?!我挨了好幾刀!痛死了!躺這麽久身上都長瘡了!你說得倒輕鬆,又不是你躺在這兒,又不是你成了個廢人……”

忽然一隻手按上了我的頭頂,輕輕一按。

“不是廢人。”雁長飛粗悶的聲音溫柔道,“楓兒不是廢人。”

我仿佛真被他安撫了,靜了好一會兒,才問:“我不是廢人,那為什麽……不來看我?”

“什麽?”雁長飛疑惑道,“誰?”

我聲音比剛才稍微提高了一些:“我說我不是廢人,那為什麽……董君白不來看我?”

“……”屋裏一陣死寂。

雁長飛原本按著我頭的手移了下來,掐住我的脖子,冷颼颼道:“本王把你弄死讓董君白來看你的屍體。”

我感覺他掐著我脖子的手並沒有真的用力,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議後,道:“那也是可以的。”

“盧青楓你別太猖狂……”雁長飛咬著後槽牙發出聲音,“你也知道你現在是個任人拿捏擺布的癱……”

“把我翻過去行嗎?”我道。

雁長飛先是一愣,繼而一手撈住我肩膀,一手撈我胯把我翻了個身麵朝了他,不耐煩道:“翻過來幹什麽?!”

房裏蠟燭還沒熄,四目相對,我看見他臉被氣得發紅,胡子都氣得要抖掉了。

我頭一回對於惹怒雁長飛感到一些歉意,然而想說的話我還是要說。

“雁長飛,”我道,“董君白把我送你,我現在就是你的……那你是不是也能把我送回……”

“閉嘴!”雁長飛怒喝道,猶如一隻被人揪了胡子的獅子。

我毫無畏懼地繼續惹怒他,看著他雙眼認真道:“你把我送回給董君白吧。”

“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麽樣?”雁長飛眼神陰沉了下去,支起一肘,俯視我。

我嘴上沒說話,隻看著他眼睛,心裏卻答是。

雁長飛絕不會把我怎麽樣,這麽些天我已經觀察透徹。雖然我們時常吵架,他也經常語出威脅,但從他的種種行為來看,他是不會真的做什麽傷害我的事情的。

我暫且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的原因,我認為就算是他喜歡我,也不至於遷就我到如此地步,因為如果是董君白這麽對我,我自認為不會做到雁長飛這份上。

如果董君白對我說讓我把他送給哪個女人,我會一劍把他捅死再自刎和他死一塊兒。

但雁長飛不同,他對我很好,百般縱容,但又會想撮合我和別人。

也許隻有一個解釋是合理的,那就是雁長飛的腦子有病。

所以我可以哄他把我送回給董君白,他的腦子與常人不同,興許會答應也不一定。

然而雁長飛沒有答應,他一手掐在我脖子上,拇指抵著我的側臉,道:“盧青楓,我生氣了,但是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把話收回去。”

說出去的話豈有收回來的道理,何況是這麽個軟柿子要我收回來:“雁長飛,你把我送回給董君……唔!”

胡子紮了我的臉,溫熱柔軟的薄唇封住了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