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近來的狀態仿佛回到了剛剛經營燒烤攤那會兒,不焦慮,不膨脹, 不好高騖遠,他讓心沉靜下來, 用一種為愛發電的心態重啟奶茶生意。

他先是寫了滿滿一頁計劃, 研究新式奶茶的配方。

自從在西市看到孕婦因為營養不良而暈倒之後,楚溪客便有了“做有營養的奶茶”的想法。尋常的奶茶隻是味道好,他做的奶茶要兼顧口味和健康。

現代的孕婦不適合喝奶茶,除了茶葉中的咖。啡。因以及某些損害肝髒的添加劑之外, 主要是擔心奶茶的高熱量會讓孕婦發胖以及血壓和血糖升高。

實際上,這在物質匱乏的古代幾乎是不存在的, 營養不良的比比皆是,營養過剩的情況即使富貴人家都不多, 而且,楚記奶茶本身就沒有任何化學添加劑。

所以, 隻需要去掉茶葉,再加上薑紓的食療方子, 完全可以做出一杯對孕婦有益無害的奶茶。

除此之外,他還想傳達一種觀念, 類似現代小學生的“營養餐計劃”, 每天一杯奶,強身健體、提高智力。

這很難,但他想試試,哪怕最開始賠錢賺吆喝, 他都不想還沒試就放棄。

確定了方案之後, 楚溪客沒像從前那樣找薑紓商量, 而是換成了鍾離東曦。

說不上為什麽,就是自然而然地這麽做了。

自從在山莊那晚把話說開之後,楚溪客就已經毫無保留地把鍾離東曦拉進了自己的人生規劃裏。

伴侶和長輩的區別就是,長輩會指導他,不會過多參與,而伴侶則會陪他一起行動,共同成長。

兩個人白天走訪各處,尋找食材,請教經驗豐富的手藝人,晚上則是反複試驗,一步步開發出物美價廉的新口味。

期間,楚溪客意外地結識了一位老師傅,並跟對方學會了做麥芽糖。

這位師傅便是西市中用麥芽糖救了孕婦,又不肯收楚溪客錢的那個。

這人十分有趣,真實姓名沒人知道,因為性子倔又慣愛繃著一張臉,像頭倔驢似的,眾人便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老驢頭”。

大夥老驢頭、老驢頭地叫,他也不生氣,偶爾心情好了還會應上一聲。

原本,楚溪客找到老驢頭是打算在他這裏進貨。沒想到,老驢頭聽說他是為了調配出人人都喝得起的甜飲子,當即便說:“小郎君要的量大,老朽供應不起,我把這熬糖的法子教給你,你自己做去!”

楚溪客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有些失望,直到聽了後半句,一下子變成了驚訝:“您祖傳的手藝,就這麽教給我……方便嗎?”

老驢頭繃著那張幹瘦的臉,說:“沒什麽方便不方便的,老朽想教便教了,你就說想不想學吧?”

楚溪客事先已經打聽清楚了他的性子,因此也就不再瞎客氣,當即就要敬拜師茶。

老驢頭又繃起臉,說:“他們不都叫你‘白虎神’嗎?老朽可不敢受你這一拜,怕折壽!”

楚溪客哭笑不得地解釋:“您誤會了,那日在西市,執失婆婆他們叫的不是我,是我的貓,許是看它長得個頭大,像隻小白虎吧!”

老驢頭丟給他一個“你對自己的能力一無所知”的鄙視眼神,凶巴巴地說:“別廢話了,總之老朽不想收徒弟,那些花架子就免了。趕緊著,早學完早走。”

楚溪客摸摸鼻子,老老實實地學了起來。

別說,老驢頭雖然性子倔了點,手藝卻是一頂一的好。

近來,楚溪客和鍾離東曦騎著馬幾乎要把長安城走遍了,就老驢頭做的飴糖晶瑩剔透,清甜可口,比現代那種添加了甜味劑和石膏粉的不知道好吃多少!

因此,他十分珍惜這個機會。

飴糖又叫麥芽糖,顧名思義就是用麥芽做出來的。做法不難,就是耗時間,還需要耐心。

首先要選擇顆粒飽滿的大麥種子(小麥也可以),用溫水泡上一個晚上,然後均勻地鋪到幹淨的簸籮上,每天噴水,保持濕潤。

天氣溫暖的時候,五天左右就能發芽,寒冷的季節要等得久一些。倘若想盡快催芽,可以學著孵蛋那樣,用恒溫的火炕溫著。

楚溪客白天在老驢頭那邊學了,晚上回去便試著自己催芽。他怕第一次做會浪費,於是把從執失婆婆那裏買來的兩個大陶碗拿出來,用來育苗。

還記得這兩隻碗嗎?

上次,楚溪客帶著桑桑和小虎斑溜達到西市,吃了一碗麻食,因為借了兩個碗喂貓貓,就不好意思再還回去了,於是幹脆買了下來。

不過,桑桑和小虎斑已經有好多個飯碗了,都是薑紓親手燒製的,這兩個便閑置下來。剛好,被楚溪客拿來種麥苗。

他把碗放到光照最好的地方,每天噴噴水,就沒再管了。

五天過去,老驢頭那邊的麥苗已經長到了兩寸多高,老驢頭說可以用了。

接下來,便是沒日沒夜的熬煮過程。

首先,麥苗要連同根部一起剁碎,因為沒有泥土,所以即使根也很幹淨。之後便加上蒸熟的糯米,繼續熬煮,足足熬上四五個時辰,然後把湯汁榨出來,要像擠海綿一樣盡全力壓榨。

榨出來的湯水用柴火鍋慢火熬,要足足熬上一整夜,直到糖水漸漸變得黏稠晶亮,細密的小泡連成一個個透明的大泡,便成了。

熬好的麥芽糖黏稠晶亮,用兩根筷子挑起兩團來回攪動,便是童年記憶中必不可少的“攪攪糖”了!

眼下,楚溪客看著綠油油的麥芽,已經開始流口水了。是的,他還停留在剁麥芽的階段。

老驢頭耷拉著眼睛坐在搖搖椅上喝奶茶,楚溪客負責“哐哐哐”剁麥芽:“師父,夠碎了嗎?”老驢頭看都沒看一眼就搖頭:“繼續。”

楚溪客很聽話,繼續“哐哐哐哐哐哐”,直到快把案板剁裂了才停下來,又問:“師父,夠碎了嗎?”老驢頭再次冷冰冰地說:“繼續,越碎越好。”

楚溪客一邊剁一邊問:“師父,為什麽要越碎越好?”

老驢頭似是被問住了,終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板著臉說:“讓你剁你就剁,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楚溪客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自問自答:“我猜是為了充分發酵,這樣榨出來的麥芽汁水才更甜。”

老驢頭目光一頓,他不懂什麽叫“發酵”,但確實嚐試過,剁得碎的更甜:“力氣不大,話倒是不少。”

“師父喜歡力氣大的呀?成啊,趕明兒我就給您帶一個過來,一隻手就能拎起一頭豬的那種!”

小小的院子裏充斥著楚溪客清亮的嗓音,老驢頭瞧著一臉嫌棄,垂下的眼皮卻悄悄地藏起笑意。

就這樣,楚溪客多了個不算師父的師父,還學了門熬飴糖的手藝。

雲飛跟著楚溪客來過一次,被老驢頭的大長臉和硬邦邦的說話風格嚇到了,回去的路上就忍不住跟楚溪客表忠心。

“師父,從前我一直羨慕阿柱力氣大,羨慕三娘頭腦好,直到今日我才發現其實我也有優點——我運氣得有多好啊,才能拜您為師!”

楚溪客禁不住哈哈大笑,揉亂他頭頂的小丸子:“知道就好,乖乖給為師當牛做馬吧!”

雲飛笑嘻嘻地捂著腦袋,小聲吐槽:“師父呀,我覺得師公八成是話本裏說的那種隱姓埋名的世外高人?”

“你怎麽看出來的?”

雲飛理所當然地說:“就他那臭脾氣,如果不是有兩把刷子,早被人套上麻袋打死了,哪能活到這把年紀哦!”

“不得無禮。”楚溪客教訓一句,眼前不由閃過老驢頭那張皺皺巴巴的大黑臉,終究沒繃住,笑出聲來。

確實很有道理啊哈哈哈!

***

雖然老驢頭不讓楚溪客行拜師禮,但楚溪客還是按照拜師的傳統,送了五穀、燒肉和奶茶過去——原本應該送酒,但他看著老驢頭紅腫的酒糟鼻,暗搓搓換成了自製的奶茶。

老驢頭嘴上不冷不熱地說:“不過是熬個飴糖,搞這些花裏胡哨的做什麽?”實際轉頭就把滿滿當當的拜師禮擺在最顯眼的地方,接受周圍攤販的“注目禮”。

旁邊,執失婆婆笑嗬嗬地給楚溪客盛了一碗麻食,道:“那日多虧了小郎君,烏古納和她腹中的小娃才沒出事,她家男人走不開,托我跟你道個謝,改天會親自登門。”

楚溪客笑著擺擺手:“不用不用,請告訴他千萬別客氣,我就是動動嘴,出力出東西的還是你們。”

執失婆婆慈愛一笑,言語間帶著對相熟後生的關切:“幾日不見,小郎君像是瘦了許多,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涉及到私事,楚溪客原本可以打個哈哈含混過去,然而對上老人家慈和的麵龐,他便不由說了實話:“晚輩在平康坊開了一家奶茶鋪子,原本用的是水牛奶,然而水牛奶價錢高,也不好進貨,就想著換成馬奶或羊奶,隻是走了許多家都沒找著合適的。”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長安還沒有那種產奶的黑白牛,能見到的隻有耕地拉車的黃牛和水牛,因此這段時間楚溪客用的都是水牛奶。

這種牛奶隻有生了崽的母牛才有,都得先緊著小牛犢吃,隻有小牛犢意外死了或者奶多喝不完,主人家才會拿出來賣。因此,牛奶又貴又不好找。

執失婆婆聽完,並沒有急著出主意,而是溫聲安慰:“這事急不來,到了合適的時候,興許就會主動送上門了。”

“我覺得也是。”楚溪客豁達一笑,開開心心地舀了一大勺麻食送進嘴裏。

原本以為隻是一句閑話,楚溪客說過就忘了,沒想到,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驚喜還真就主動送上門了!

這是後話。

眼下,楚溪客正滿院子找他前幾日種上的麥芽。然而,裏裏外外找了一圈,別說麥芽,連裝麥芽的碗都沒找到!

鍾離東曦指了指屋頂,淡定地問:“是不是在找那個?”

楚溪客猛地抬起頭,就看到了屋頂上那兩碗狗啃的、不是,貓啃的麥芽。

楚溪客:“……”

綠油油的麥芽!他足足等了六天的麥芽!要用來做飴糖的麥芽!代表著他學習成果的麥芽!就這麽被當成貓草,吃、掉、了!

作案“貓員”除了自己家的桑桑和小虎斑,還有向來穩重的阿晚以及桑桑的“仇貓”——奶牛貓!

此刻,四隻凶手正在屋頂上排排坐,一雙雙晶亮的眼睛期待地看著楚溪客,似乎在說:“味道不錯,再種一些喵~”

楚溪客敲著小棍嚇唬道:“都說了,這是有用的,不可以吃,怎麽還學會偷嘴了?說,都是誰幹的!”

鍾離東曦幫他扶著梯子,笑著揭發道:“阿晚和奶牛貓是桑桑帶過來的,碗是二桑拖到屋頂的,桑桑獨占一碗,二桑分了兩根,另一碗是阿晚和奶牛貓啃的。”

楚溪客挑了挑眉:“敢情你都看到了,也沒阻止?”

鍾離東曦笑道:“這兩隻碗不是桑桑和二桑的嗎,我以為你就是種來給他們吃的。桑桑估計也是這麽想的。”

“喵~”桑桑很是聰慧地應和一句。

楚溪客運了運氣,抬起手,一把打在鍾離東曦手臂上:“都是你慣的!”

舍不得打貓貓,還舍不得打你嗎?

鍾離東曦看著他,意有所指地:“嗯,都是我慣的,小心手疼,不然我幫你打?”

楚溪客頓時繃不住了,笑了起來。

桑桑立即湊過來,討好地蹭了蹭他的手。小虎斑也不知道是吃醋還是怎麽回事,小爪子一撥,黑陶大碗便咯噔咯噔地晃了起來,眼瞅著就要摔下屋頂。

楚溪客連忙伸手去接,誰知那隻碗很有自己的想法,就那麽晃晃悠悠地繞過他的手,竟有驚無險地轉回了原位,那模樣,就像一隻不倒翁。

等等……不倒翁?!

楚溪客驚喜地抓住鍾離東曦的手:“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宣傳方法,絕對能豔驚四座!”

***

楚記暖暖奶茶鋪重新開張,店內裝修稍微調整了一下,從原本的清新雅致風格換成了陽光健康主題。

有了上回失敗的經曆,周圍的人比楚溪客還緊張。

丸子鋪的幫工們一晚上都沒睡,從仙草凍、奶昔,到用來打包的竹筒全都反反複複檢查了好幾遍。

跑腿小哥們更是一大早就穿上製服,齊刷刷聚在廊橋中門,給鋪子造勢。

不光自家人,整條美食街的商販都在自發地幫楚溪客引流。

這邊,顧客買了一份湯餅。賣湯餅的大叔收了錢,熱情地推薦:“楚記奶茶店重新開張,三文錢一杯,還能免費看花魁表演!”

那邊,鍋貼小哥遞出一份鍋貼,用不甚標準的長安話介紹:“光吃鍋貼很幹吧?去楚記奶茶鋪瞅瞅唄,三文一杯,啥味都有,兒童老人買一送一呢!”

就這樣,越來越多的人被引到了奶茶鋪門口。

奶茶鋪的選址十分巧妙,剛好在廊橋中間的位置,除了走廊兩頭的正門,這邊還開了一個中門,整個鋪子就相當於開在了路口轉角,北邊正對著一大片空地,還有貴客雲集的祥雲樓。

說起來,這片空地也是有來頭的。

原來,這裏種著一棵大柳樹還是大槐樹來著,樹幹兩邊蓋著一排破破爛爛的窩棚,剛好把祥雲樓到廊橋的路堵住了。

鍾離東曦為了隨時可以看到楚溪客,便把這片地買下來,大樹挖走,窩棚拆掉,空地整理出來,鋪上青石板,就成了他的專屬“停車場”。

此時,空地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人,興致勃勃地看著中間的不倒翁表演。

青石板上畫著古怪卻漂亮的“陣法”,其實是楚溪客模仿的星座圖,“陣法”的四個角各放著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墩子,上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奇特的是,墩子並非靜止的,而是左搖右晃,卻始終不倒!

上麵的人不光晃來晃去,還會念廣告詞!

這邊,雲柱站在第一個墩子上,一邊晃悠一邊“頓頓頓”幹掉一碗奶茶,然後展示了一下自己硬實的肌肉,憨聲憨氣地念道——

“每天一杯奶,身高八尺,力大無窮!”

那邊,一個長得白白胖胖,像個小仙童似的娃娃坐在墩子上,懷裏抱著葫蘆做的奶瓶,嘴邊掛著一圈奶漬,奶聲奶氣地說——

“每天一杯奶,頭腦聰明,考上狀元!”

另一邊還有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白衣飄飄,長髯迎風,就連喝奶的動作都帶著幾許仙風道骨——

“每日一杯奶,活到九十九!”

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位美豔的“神女”,身姿輕盈,如同會仙法一般,眼瞅著就要摔倒了,下一刻居然又輕盈地“飛”了起來!

“每天一杯奶,排毒養顏,身輕如燕!”

周遭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

突然有人大喊:“我認識她,她是明月樓的花魁!”不光嘴上說,竟然還上手摸了起來。

圍觀之人不僅沒有阻止,甚至紛紛起哄,喊著:“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那個登徒子於是更起勁了,甚至湊上前,單等著花魁轉過來,借機摸一把。

花魁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不被尊重的情形,雖然眼中閃過怒色,但還是努力保持著微笑,盡職盡責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楚溪客沒有坐視不理。

他扶住花魁,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麽。花魁麵露不解,但還是依言下了圓墩子。

然後,楚溪客就站上去了。

花魁玩不倒翁的功夫本來就是他教的,再加上楚溪客長得精致俊俏,別說,這麽輕輕盈盈一晃悠,那飄飄若仙的效果,半點不比花魁差!

楚溪客一邊晃一邊笑嗬嗬地朝那個登徒子招了招手:“來呀,再來一個。”

那登徒子早被他俊俏的臉蛋迷暈了,根本不在乎是男是女了,上手就摸。

楚溪客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拽,一扭,隻聽“嗷”的一聲慘叫,剛剛還一臉色相的登徒子,一下子狼狽地跪在了地上。

楚溪客隨著墩子的力道晃走了,還不忘念廣告詞:“每日一杯奶,扭斷鹹豬手。”

圍觀群眾被他利落的手段驚呆了,一時間雅雀無聲。

“好!”

一聲柔媚的女聲響起,帶著十足的氣勢:“今日楚記的奶茶我全包了,在場的女子與孩童有一個算一個,我請客!”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匯聚過去,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李翠娘?

明月樓的李翠娘,一曲琵琶打動十萬精兵,兵不血刃叩開徐州城門。

她才是名副其實的花中魁首,女中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