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 從仲夏到初秋,平川把所有人力、物力和財力都用在了災後重建。今上也曾試圖趁火打劫,然而各路節度使無一響應。
七月十五, 這個特殊的日子,長安城發生了一件新鮮事——
“死”了二十年的安王殿下回來了!
安王姓李名宣, 是先帝的異母兄弟, 也是大業皇室僅存的血脈……之一。
另一個就是楚溪客。
沒錯,這位安王李宣正是楚溪客嫡親的小叔叔。
李宣不是一個人回來了,而是帶著一整船的金銀珠寶,還有一枚令朝野震**的物件——
傳國玉璽。
就在今上絞盡腦汁想要奪回傳國玉璽時, 李宣突然做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決定——
將玉璽及全部身家進獻給今上,隻求今上承認他的身份並昭告天下。
今上起初並未配合, 而是打算暗殺掉李宣,再給他扣一個冒名頂替的帽子, 玉璽和財務就自然而然到手了。
沒想到,李宣身邊能人異士眾多, 今上連身邊最得力的暗衛都派出去了,卻連李宣的一根頭發絲都沒碰到。
直到李宣失去耐心, 宣稱轉道平川城,今上才終於按捺不住。
篡位之事就是貼在今上腦門上的一塊恥辱牌, 做皇帝越久就越在意, 尤其他登基近二十年都沒有找到傳國玉璽,這在那些維護正統的人士看來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將來史筆寫就,後人也不會承認他的存在。
因此, 今上明知李宣八成有陰謀, 但他還是無法拒絕傳國玉璽的**, 很快派人核實了玉璽的真假,並按照李宣的要求將他的身份昭告天下。
這劇情,楚溪客都覺得刺激。
同時,心裏又有點兒酸溜溜的。
失蹤二十年的親叔叔突然回來了,居然不來平川找他,而是跑去向狗皇帝獻寶!
隻是,楚溪客酸了沒兩天,長安城又傳出一個更勁爆的消息——
當年的小太子沒有死,就是平川王殿下!
這個消息一出,舉國吃瓜。
要知道,當年今上為了維護自己的臉麵,可沒明目張膽地說自己謀朝篡位,而是聲稱先帝駕崩,皇後鹿攸寧憂思過度、神情恍惚,不小心引火燒宮,小太子不幸葬身火海,未免江山後繼無人,他這才“勉為其難”登上皇位。
如今,“葬身火海”的太子還活著,這個皇位今上是讓,還是不讓?
一時間,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平民百姓,都在討論這件事,甚至有人在平康坊設下賭局,別說,押楚溪客的人還真不少。
今上氣得不知砸了多少次禦書房。
當事人之一的楚溪客震驚程度不亞於長安百姓,懷疑的目光在薑紓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賀蘭康身上。
賀蘭康反將一軍:“許你們爺倆有事瞞著我,不興我有點兒小秘密啊?”
賀蘭康說的自然就是楚溪客“夢”裏關於他死掉的結局了,餘震被埋事件過去後薑紓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此刻提起來,心虛的立馬變成了薑紓和楚溪客。
賀蘭康得意地把薑紓拖到自己的椅子上,很是得意地說了關於李宣的事。
當年,先帝自知時日不多,撐著病體為親近之人做出安排,李宣就是其中之一。
今上和禦醫聯手做了一場戲,讓李宣以為東海的小島上有救治先帝的仙藥,為表誠心親自帶人出海求取。不成想,三個月後回來的隻有一名親衛。對方聲稱李宣乘坐的船隻遭遇海難,整船人除了他無一生還。
實際上,李宣並沒有死,而是被心腹扣在了東海的某個小島上,直到先帝駕崩,今上篡位,長安的紛爭塵埃落定,李宣才重獲自由。
然而,他也自此一蹶不振,險些在先帝陵前自戕。
幸好遇到了賀蘭康。
賀蘭康是在追查薑紓下落的時候遇到李宣的。他把李宣揍了一頓,然後告訴他小太子還活著,薑紓沒有放棄,賀蘭氏也不會放棄。
李宣這才重振旗鼓,回到海島,隱姓埋名做起了海上貿易。他本就頭腦靈活,再加上先帝留下的人手和錢財,很快就積累了巨額財富。
這一次高調現身,是他和賀蘭康計劃好的。
楚溪客需要一個無可挑剔的證人恢複身份,平川軍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殺回長安。
楚溪客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所以,小叔叔拿給今上的傳國玉璽是真的?”
賀蘭康:“不然呢?拿個假的能狗皇帝能信?”
楚溪客張牙舞爪:“那可是東曦兄送給我的求婚禮物啊啊啊!”
賀蘭康一臉好笑地擋住兒子的花拳繡腿,大搖大擺地圈著薑紓離開了。喁稀。
薑紓似笑非笑看著他:“你瞞著崽崽也就算了,為何找到安王的事也不跟我說?”
賀蘭康心虛地清了清嗓子:“那個,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
“驚喜啊,嗯,確實挺驚喜。”薑紓微微一笑,話音一轉,“說起來,你是怎麽找到李宣的?”
賀蘭康頭皮一緊,故作鎮定地打著哈哈:“就……意外遇到了唄!”
薑紓挑眉:“不是因為衡陽郡主?”
賀蘭康一副沒有聽懂的樣子:“衡陽郡主是誰?我不認識。”
薑紓:嗬嗬。
衡陽郡主,安王李宣的表妹,賀蘭康的娃娃親,當年今上為了拿捏賀蘭康險些逼迫兩個人成親。
說起來,拿紙婚約到現在還沒解除吧?
既然安王回來了,衡陽郡主也不遠了吧?
薑紓笑眯眯地看著賀蘭康。
賀蘭康渾身的皮肉都繃緊了……
***
在薑紓和鍾離東曦的幕後操作下,關於楚溪客身世的討論很快蔓延至全大昭。
今上剛剛提出“平川王是鹿鳴”,秦州的鹿家人便立即站出來,以闔祖性命擔保,平川王就是小太子,真正的鹿鳴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
不僅說說而已,鹿家還拿出了確鑿的證據,根本不容反駁!
緊接著,又有前朝的宮人站出來,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今上圍攻太極殿那日的情形,直言今上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無數前朝宮人從大昭各地冒出來,原原本本地講述著當年的真相。
等到今上派人去抓時,宮人早跑了。
不知哪個挑的頭,中年文士們爭相懷念起了先帝在位時對讀書人的優待,後院婦人們紛紛談論著先皇後在世時節日宴飲的熱鬧與風雅,就連各個世家貴胄都不由想起了當年五大世家做領頭羊時長安的繁榮盛況……
南來北往的行商們也不約而同地為平川打起了廣告,城牆如何高大,屋舍如何結實,貨品如何新奇……
這些,還不是尋常百姓最關心的,更讓他們動容的是——
平川城人人都能賺到銀錢!
無論男女都有地種!
孩童上學不交束脩!
女子也可經商、讀書、做官!
百姓們心中的天平漸漸傾斜了,就連朝堂上都有人開始心猿意馬。
今上受到刺激,撤掉最後一塊遮羞布,開始明目張膽地抓捕宣傳者,並讓鄰裏間相互舉報。
一時間,大昭上下人心惶惶,百姓們更加不滿今上的統治。
薑紓和鍾離東曦的目的達到了。
九月九日,重陽節。
楚溪客第一次以前朝太子的身份登上城樓,當眾宣讀今上的“十大罪狀”,正式提出“匡扶正統,複我大業”的口號。
也是在這一天,楚溪客拿出平川令,號令平川軍舉兵勤王。周遭各州紛紛響應,解體十餘年的六十萬平川軍再次齊聚。
同樣是這一天,賀蘭康擔任主帥,十萬特種兵護佑著他們的主上,浩浩****地向長安進發。
一路上,各州打開城門,百姓夾道歡迎,從平川到長安,楚溪客未損一兵一卒,也沒有拿百姓的一針一線。
今上沒有坐以待斃。
他勒令金吾衛毀掉由平川主持建造的火車站與鐵軌,砸斷橋梁,破壞官道,切斷了一切平川軍到達長安的途徑。
雖然不可能徹底阻攔平川軍,但也確實大大地拖慢了他們的速度。
今上還換上當年的戎裝,親自帶領禁軍封鎖各大城門,擅自進出者就地格殺、可疑者就地格殺、傳遞消息者就地格殺……
就這樣,今上以近乎血腥的手段將偌大的長安城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最終,平川的人馬被攔在了重玄門外。
“我們的人都被抓了。”楚雲和探聽消息回來,臉色鐵青。
今上本著“寧可錯抓一千也不放過一人”的原則,從禁軍到十六衛全部篩查了一遍,但凡和平川有一絲絲關聯的全都關押起來。
這就直接導致,原本應該跟楚雲和接頭的金吾衛沒有了,重玄門沒辦法按照計劃攻破了。
林二郎從城南趕回來,得到了相似的結論:“安化門和啟夏門守兵都換了,我沒進去,好不容易拿到賀蘭貴妃派人傳出的消息,說是丸子坊和仙草園都被封了,我們……無兵可用了。”
楚溪客搖搖頭:“我們有兵。”
他在長安賣燒烤、賣奶茶、賣肉丸的那兩年,賀蘭康利用跑腿小分隊的遮掩安插了不少暗樁,就連他都不能準確地辨認出來,更何況是今上?
楚溪客從懷中取出一枚鴿哨,不緊不慢地綁在箭頭上,然後挽起長弓,朝天而射。羽箭劃破霧沉沉的天空,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
突然,玄武門內飛起一隻不起眼的灰鷹,腳爪上綁的鴿哨和楚溪客的一模一樣。灰鷹在空中盤旋一圈,鴿哨發出響亮的長鳴。
有衛兵反應過來,急聲道:“射下那隻鷹,不要讓它飛入內城!”
然而已經晚了,灰鷹陡然升空,飛到衛兵的射程之外,還挑釁地盤旋了三圈,然後便拍拍翅膀朝內城飛去。
灰鷹一路飛,鴿哨一路響。
沿途經過不起眼的鐵匠鋪、鶯鶯燕燕的歌伎館、貼著封條的奶茶店……
無聊剔牙的鐵匠表情陡然一變,一腳踹翻火爐,抓出埋在下麵的兵器和鎧甲;
賣弄風情的歌伎毫不留情地推開客人,頭發一挽,裙子一紮,英姿颯爽地衝出門;
剛剛還大門緊閉的奶茶店突然開啟一道暗門,身披黑甲的平川軍奪門而出……
巡邏的禁衛軍被打暈,大理寺的牢門被攻破,無辜的百姓悉數放出,自家人馬也被救了出來,其中有不少慈幼局的孩童和老人,領頭的平川軍將其送入了菩提寺請求庇護。
菩提寺的方丈是楚溪客和鍾離東曦的老熟人——一了大師。不過,這位得道高僧無意於參與皇權爭鬥,隻是一心庇護那些老弱之人。
今上看到平川軍對這些老人和孩童的重視,以為楚溪客就藏在其中,因此火速派金吾衛前來抓人。
一了大師不允許殺伐之事發生在佛門淨地,帶領一眾弟子守在門外,安然打坐。
聲聲佛號響徹人心。
金吾衛也是人,和尋常百姓一樣對佛門保持著尊重與敬畏,因此並沒有硬闖,頂多就是講講道理、用弓箭嚇唬一下。
一了大師不為所動。
不知怎麽的,一個年輕的金吾衛手一抖,羽箭離弦,好巧不巧射中了一了大師。
香客們還在旁邊看著呢!
那些被庇護的老人和孩童也站在門口!
眼睜睜看著一了大師被金吾衛所傷,不僅香客們怒了,就連金吾衛這邊也有人崩潰了。
“這缺德事老子不幹了!”
“老子擢選金吾衛是為了保家衛國、光宗耀祖,而不是抓一幫老弱婦孺,也不是把箭對準一幫僧侶!”
聲嘶力竭的呐喊,讓一眾金吾衛紛紛怔然,不約而同地壓下了手中的弓箭。
更多的暗樁趁機行動起來。
起初隻有賀蘭康埋下的暗樁,不知何時開始加入了身手不俗的遊俠,繼而是人高馬大的鏢師、孔武有力的農戶、一腔熱血的文人,甚至還有藥鋪的大夫、小吃街的商販、平康坊的大娘……
有人為無辜被抓的親人報仇,也有人為自己連日來的憋屈出口惡氣,還有人單純就是不想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到最後,幾乎全長安的百姓都參與進來了。
好在,百姓們沒有利器,禁軍也沒下死手,雙方被打得鼻青臉腫者不少,重傷或致死的沒有。
城門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開的。
楚溪客在平川軍的護衛下,一步步踏入重玄門。
當年,今上就是從這裏起兵,一路殺到太極殿,將正在上早朝的文武百官困了三天三夜,支持他的人生,反對他的人死。
薑氏家主,薑紓的祖父,便是在那個時候飲恨自戕。
薑家、鹿家、鍾離家,皆因那場劫難家破人亡。
還有他的母後,為了給他爭取逃生的時間,不惜親手點燃宮殿,被活活燒死……
這座冰冷的宮城,承載了太多血腥。
而如今,他們滿載著先輩的仇恨,浴血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