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上門來的礦,還真不是那麽好拿的。

楚溪客派人過去詳查,才知道這座鐵礦是鐵鏡山的分支, 原本在吐穀渾境內,隻是近年來吐穀渾國力衰微, 吐蕃迅速崛起, 強占了吐穀渾不少好處,其中就包括這座鐵礦。

鐵礦位於吐穀渾和平川交界處,距離吐蕃較遠,因此吐蕃沒有直接吞並, 而是派兵駐守,並強征當地的羌人做苦力, 挖出的礦脈和吐穀渾平分。

這也是為什麽,明明是吐穀渾的領地, 會有吐蕃兵假扮馬匪。

楚溪客總結道:“這意思就是,如果想把鐵礦搞到手, 不僅要打退那些吐蕃兵,還要搞定吐穀渾?”

鍾離東曦點點頭:“以吐蕃在任讚普的行事風格, 更有可能挑撥吐穀渾與平川相爭,繼而坐收漁利。”

更糟糕的情況是, 平川背後還有長安, 今上會不會借著平川與吐穀渾爭鬥的機會背刺一刀?

答案毫無爭議,一定會。

穩妥起見,這個鐵礦最好還是放放再說。

楚溪客長長歎氣:“看來我的金手指電量不夠了,居然還帶打折扣的。”

鍾離東曦輕笑一聲:“未見得。”

這是話裏有話呀!

楚溪客追問:“東曦兄是不是知道什麽內情?”

“還不確定, 未免讓鹿崽失望, 事成之後再說不遲。”鍾離東曦賣了個關子。

楚溪客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來了:“沒事兒, 你直說,就算不成我也不會失望。”

鍾離東曦笑笑,沒有開口。

楚溪客把他的脖子一勾:“說不說?不說我親你了。”

鍾離東曦忍俊不禁:“真的嗎?我不信。”

楚溪客小白牙一呲,把人往**一按,親了個天昏地暗……也沒問出來。

大半夜過去了,濕噠噠的平川王殿下被王妃抱著泡了會兒“華清池”——楚溪客給自家澡堂起的名字——然後就鑽進被子裏扮演小蘑菇去了。

鍾離東曦一臉饜足的樣子,搬了個條案放在床邊,一手輕輕拍著**的“小蘑菇”,一手握著金筆寫國書。

除了紅燒排骨醬肘子手抓羊肉大盤雞驢肉火燒鐵板鴨脆皮炸雞壇子肉……自家鹿崽難得有喜歡的東西,自然要想辦法給他要過來。

不過,鍾離東曦沒直接要,而是以“礦場駐軍殺害平川護衛”為由,向吐穀渾討要說法。

國書末尾還附上陣亡護衛的名單,外加戶部撥給家屬的撫恤金,並貼心地換成了以鐵礦石為單位。

於是,原本嚴謹的國書上出現了有趣的字樣——

“王三良,年三十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稚兒,撫恤金三百斤生鐵。”

“李小四,年十七,家中獨子,父母年邁,無勞動能力,撫恤金翻倍,合計六百斤生鐵。”

“……”

當然,名單上瞎編的,實際一個人都沒死,不然楚溪客也沒心情吃驢肉火燒。不過,管他呢,王妃殿下說陣亡了幾個,那就是陣亡了幾個。

書信送到吐穀渾,吐穀渾王慕容氏都驚呆了:“吐蕃兵這麽能打呢?竟殺死平川百餘名精衛!”

問題是,一捆藥材都沒搶回來呀!

國師站在一旁,冷著臉道:“吐蕃近來越發肆無忌憚,此次挑釁平川,八成是想栽贓給吐穀渾,好坐收漁利。”

吐穀渾王老謀深算道:“既如此,那就讓咱們來做‘漁翁’吧!”

第二天,楚溪客就收到了吐穀渾王的回信。

“他想把礦山送給平川?!”這下,換成楚溪客驚呆了。

“鹿崽往下看。”鍾離東曦點點國書後麵附帶的小紙條。

裝幀精美的國書隻有寥寥幾個字,巴掌大的小紙條上卻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片。

通篇讀下來,都是吐穀渾王的哭訴,說什麽“吐蕃霸占礦脈,自己為了百姓不願起兵戈”,“吐蕃兵凶悍跋扈,根本不服管教”,“說是五五開,其實九成生鐵都被吐蕃拉走”……

重點是後麵這句——

“聽說貴國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敝國如今便是此等境況,即便坐擁礦山也守不住,反倒連累屬地百姓被吐蕃兵奴役。”

所以,他想把鐵礦送給楚溪客,但是有個前提,平川要自己打過去,把吐蕃兵趕走。

當然,嘴上說“送”,卻不是白送,而是要讓平川拿棉布來換。

楚溪客一眼就識破了對方的計謀:“看,又一個想做漁翁的。”

鍾離東曦笑問:“鹿崽是要做鷸還是蚌?”

楚溪客機智一笑:“我要做漁網,把他們一兜兜下!”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別管魚蚌還是漁翁,都得被吃掉。

大昭官場手腕最高的一撥人都在平川,大昭最能打的精兵良將在平川,大昭半數的財富也在平川,這就是楚溪客的底氣。

既然小肥鴨都自己飛上烤架了,楚溪客也顧不上會不會被今上捅刀子了,決定拚上一把。

當然,家裏的長輩可舍不得他單打獨鬥。

薑紓和賀蘭康在被窩裏一合計,轉頭就寫了幾張小紙條,塞進了海東青的信筒裏。

第二天,夏州便放出消息,赫連老將軍要造反,雲州、晉州、幽州紛紛響應!

今上頓時慌了手腳,再也沒精力盯著平川了。

這下,楚溪客可以安心對付外敵了。

他先是要求吐穀渾兵力徹底撤出礦區,免得對方和吐蕃暗中勾結殺個回馬槍。

緊接著,平川特種兵悉數出動,將礦場團團圍住,使得吐蕃兵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不過,平川軍沒有直接開打,而是依照楚溪客的命令,放了幾個吐蕃斥候出去,給他們的讚普傳信。

楚溪客的意思很明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要用人命填。

畢竟,吐蕃占據礦山時間還不長,好處沒撈多少就被平川截了胡,勢必不甘心,倘若增兵來打,那就不是打上一兩場、死上幾個人那麽簡單了。

因此,楚溪客寧可出一些棉布或金條,相當於把這座鐵礦從吐穀渾和吐蕃手中買下來。

現任吐蕃讚普是個聰明人,隻稍稍和楚溪客在金條的數量上抬了抬價,楚溪客又還了還價,雙方就迅速而友好地達成了一致。

最大的阻力反而來自平川內部。

當楚溪客在朝堂上提出“贖買代替掠奪”的時候,不光武將,就連文臣反應都極大。

“平川軍又不是沒有一戰之力,殿下為何不戰而降?”

“曆來賠款都是弱勢一方,難不成今後平川就公然承認屈居吐蕃之下了嗎?”

“將來史筆一記,我等都要被列為軟弱畏戰之徒,千古的罵名都要背在身上了!”

“……”

一時間群臣激憤,吐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楚溪客鼻子上。

楚溪客全程都笑眯眯地聽著,直到文武百官罵過一圈,口幹舌燥,沒了新詞,他才反問一句:“諸位可學過《九章算術》?”

眾臣怔了怔,就算想轉移話題,這也轉得太歪了吧!

楚溪客繼續笑眯眯:“對了,諸位都是正統的進士出身,學的是聖賢道理,讀的是詩詞文章,《九章算術》這樣的算學入門想來無暇去看……沒關係,我不怪你們。”

文武百官:“……”

“不如現在算一算吧,若平川就此與吐蕃開展,需要多少糧草,軍帳可還夠用,兵甲開銷幾何?

“沙場征戰難免傷亡,多少父母會失去兒子,多少家庭會妻離子散?多少孩童會因此成為孤兒?

“與打仗的花銷相比,與將士們的撫恤金相比,用來贖買鐵礦的錢是多是少?”

楚溪客的聲音不急不躁,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然而,殿中群臣卻聽得頭皮發麻。

這樣簡單的算術題,他們竟從來沒想過!

“至於身後的名聲……”

楚溪客歪頭看向身後同樣驚愕的史官,笑道:“記得寫清楚,‘不戰而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滿朝文武都不同意,甚至好幾個言官都要觸柱而諫,我卻不肯聽,就讓千百年之後的人罵我好了。”

……

下朝之後,一位胡須花白的老將軍歎道:“他姥姥的,明明仗都沒得打了,老子這心裏怎麽還挺得勁?”

眾臣紛紛感慨不已。

學過那麽多聖賢道理,直到今日他們才將將看透,真正的英明神武從來不是窮兵黷武、麵上風光,而是擁有無人能及的智慧與豁達,永遠把百姓和生命放在私利與虛名之上。

這才是一代英主。

對於做臣子的來說,便是生而逢時啊!

***

長安,太極殿。

今上又又又一次掀翻了龍案:“吐蕃答應得好好的,為何反悔?”

密探捂著額頭的鼓包,小心翼翼道:“想來……是平川給得太多了。”

今上臉色更差了。

他和吐蕃裏應外合,伏擊平川專列,就是為了讓楚溪客主動出兵,這樣一來他就有了正當的借口往平川派兵!

萬萬沒想到,楚溪客居然用幾車金條就給解決了!

不行,不能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平川壯大下去,必須想個法子,哪怕擔著勾結吐蕃的風險,他也要把平川徹底瓦解!

今上的目光放在四公主和五公主的生辰帖上……

吐蕃讚普求和親,他原本隻想隨便選個宗室女送過去,如今看來,要好好打算一番了。

與此同時,平川城。

楚溪客的心情經曆了大起大落。

先是雲飛衝勁小院,興奮地大喊:“金礦!鐵礦下麵有金礦!”

楚溪客的興奮勁剛剛升起來,就看到了雲飛手裏的“金塊”,很硬,質量卻比真金輕,拿刀子用力劃傷一道,連個劃痕都沒留下,這分明是愚人金!

愚人金不是金,而是黃鐵礦石。

正失落,就見薑紓拿起黃鐵礦石旁邊一塊閃著零星金光的小礦石,說:“這塊確實是明金……或許,這個鐵礦的伴生礦中當真有金礦。”

所有人:“……”

也就是說,平川王殿下用幾車金條買了一座鐵礦,附贈了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