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平川境內處處一派忙碌的景象。
數千災民的加入極大地補充了平川人口的不足。這些百姓和當初加入平川的外地人一樣,被安置在了城外的村落。
如今, 平川周圍聚集起了六大村落——
稻田村,村中百姓沿河聚居, 他們除了擁有自己的田地, 還協助屯田兵們打理著萬畝稻田。占城稻經過和本地野生稻種的雜交,徹底在平川紮下了根,今年秋天楚溪客就可以敞開肚皮吃蒸米飯了!
草棉村,這是距離平川城最近的村落, 村中住的除了屯田兵的家眷,還有很多棉紡廠的員工。家中的大人們種棉花、紡棉線, 孩童們便從小樹立起將來成為山水衣設計師或者高級染匠的決心。
硯台村,距離平川城最遠, 人數還很少,可以說是切切實實的“小山村”。然而, 這個隱藏在山坳裏的小村莊住的卻是經驗豐富的采石工和雕刻匠人,每一位都享受著官府發放的“人才津貼”。
石炭村, 同樣坐落於賀蘭山下,村中百姓以煤炭開采和加工為生, 看似灰頭土臉, 實際富得流油。歸根到底是因為楚溪客從不壓榨礦工,還定了“勞有所得,多勞多得”的規矩,讓每一個辛勤勞作的百姓都能過上富足的生活。
除此之外, 便是東西鹽湖村了。
東鹽湖村緊鄰吉蘭泰鹽湖, 西鹽湖村則在花馬池鹽湖附近, 基於鹽湖的特殊性,村中沒有普通百姓,全部都是賀蘭康信得過的部下、退伍或傷殘的兵士以及他們的家眷。
從村名就可以看出,平川城如今的支柱產業都有哪些——占城稻、草棉、賀蘭硯、煤炭和精鹽,被外界譽為“平川五寶”。
楚溪客聽了還挺不樂意。
“平川城的寶貝哪裏隻有這些?大豆油、幹脆麵、北瓜、麻山藥,還有麻辣兔頭、平川烤羊肉不都是嗎?”
此刻,楚溪客正站在城樓上,嘰嘰咕咕地向他的王妃抱怨。
鍾離東曦抿著笑意,溫聲調侃:“嗯,都是寶貝……吃食。”
楚溪客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說好了要為他的王妃打下一片江山,不知不覺,這片“江山”竟大部分都被吃食占據了。
暮鼓敲響,學堂放課,工廠下班,農人歸家。
這一時刻,平川街頭最引人注目的風景便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學子們了。
首先是學堂的幼童,每個人都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戴著小黃帽,在助教的帶領下排成整整齊齊的兩列,嫩嫩的小嗓門大聲唱著校歌,一路歸家。
最令外鄉人驚歎的還不是孩童們的校服和校歌,而是這些孩子中竟有大半是女子!
八九歲的小女娃放在尋常人家都是可以幫著家裏做家務、帶弟妹的年紀了,再年長些則要談婚論嫁,更不好輕易拋頭露麵。
“平川城的百姓竟允許她們進學堂讀書?”一位南邊來的客商驚奇發問。
旁邊有個賣麻辣兔頭的攤子,攤主一邊鹵兔頭一邊笑嗬嗬地回應:“我們平川的小娘子不僅可以讀書,還能當官呢!”
客商倒吸一口涼氣。
看到對方眼中的敬佩之色,兔頭攤主禁不住現出幾分驕傲。
實際上,平川城最初推行“九年義務教育”的時候,遠不像如今看起來這麽順利。
不光女童,就連很多男娃,家長們都不願送進學堂讀書,而是讓他們去搬磚、挖煤、摘棉花,能多賺一文就賺一文。
最後,還是楚溪客想了一個“連環計”。
首先,他讓楚記食品廠、平川棉紡廠以及三關口商業街等貼出一份聯合招工啟示,明明白白地寫明各個職位的要求和待遇。
百姓們驚奇地發現,“管事”的工錢居然不是按月算,也不是按日算,而是按時辰!一位普通管事一個時辰的工錢就抵得上普通工人一整天了,更別說對技術要求更高的設計師、雕刻師等。
就在眾人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家孩子也能做到“管事”的位子時,緊接著便發現——成為“管事”有學曆要求!
當然,結合這個時代的情況,楚溪客對此做出了特別說明:這裏的“學曆”不僅是學習四書五經,也包括相關技能和經驗的考核。
可是,要想獲得“學曆”,少說要學三年,多了則是九年,倘若把這九年的時間用來賺錢,就算成不了管事也能賺很多了。
送娃娃去上學,真的劃算嗎?
就在百姓們猶疑不定的時候,楚溪客又發布了第二項“勸學政策”——
家中有一個孩童上學的,每旬有一百文“筆墨補助”,家中有兩個孩童上學的,則增加到每旬一百五十文,以此類推。
蚊子再小,那也是白得的呀!
緊接著,楚溪客又說了,每個學生都能辦一張“學生卡”,拿著學生卡在官辦的店鋪消費一律折上折。比如,一條棉被原價是一貫錢,平川戶籍按照半價買,再疊加學生卡的話那就是半價基礎上再半價!
雖然一張學生卡隻能用一次,但是平日裏的油鹽醬醋啥不是錢,裏打外出當真能剩下不少了。
這還不算完。
楚溪客還說了,若是外郭的村戶,有三個以上的孩童讀書,優先安排搬入城內居住;倘若原本就住在城內,家中大人符合條件的可安排進楚記或棉紡廠工作。
相反,若有人原本就在官辦工廠上班,卻不讓家裏的孩子上學,嗬嗬,懂得都懂。
有了這出連環計,平川境內的孩童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去上學了。
雖然一些百姓起初老大不情願,但真正看著孩子們穿著整潔的校服,唱著嘹亮的校歌,精神抖擻地進出學堂,到底是欣慰的。
楚溪客並沒有強迫每個孩子都去學四書五經——畢竟他自己都不咋能學會,而是在五經學堂之外又設置了技能學院。
年齡大一些的少年,或者家裏希望孩子盡早學一門手藝的,就送進了技能學院。
就像黃丁班的同窗們當初所期盼的那樣,平川境內的所有學堂和學院不是按家世分班,也不是按成績,全憑專業劃分和個人意願。
正式開學那日,黃瑜險些落淚。
當初在長安太學,楚溪客跟同窗們說這些的時候,他還以為要很久很久才能實現,沒想到,這麽快就親眼看到了。
其中,還有幾位同窗成了學堂的先生。
他們的平川王殿下,從未讓身邊的人失望過。
***
哈桑坎穆爾來了。
這位高大英俊的青年人,曾經以護衛的身份陪同勃律小王子來到平川。那時候他的國家貧窮得連春播的麥種都買不起。
關鍵時刻,是楚溪客拉了他一把,送給了他麵條機和榨油機,還有珍貴的配方。
對方也不遺餘力地履行著這份盟約,凡是經過坎巨提的大昭商隊都會得到最高的禮遇。
坎巨提每年都會派使者前往平川,送來楚溪客需要的種子或植物。
這一次,是哈桑將軍親自帶隊。
哈桑麵貌英武,笑得卻有些靦腆:“我王收到了殿下的書信,非常感激您的慷慨,讓我親自送孩童們過來。”
不久前,楚溪客給坎巨提的國王送去書信,介紹了平川學堂的情況,並主動提出了“留學生派遣計劃”。
說到底,也是為了鞏固盟友關係,並且培養對彼此更為友好的下一代。
眼下,楚溪客看著哈桑身後區區幾十名孩童,疑惑道:“貴國國主的回信中說,會把坎巨提未滿十歲的孩子都送來,這是又改主意了?”
哈桑搖搖頭:“這就是全部了。”
坎巨提本就是個小國,依山而建,土地貧瘠,還總被周邊各國欺負,孩子們能順利出生並活到成年很不容易。
楚溪客想到這一點,麵露悲傷。
哈桑卻豁達一笑,說:“有了殿下所贈的麵條機和榨油機,婦人和孩童不必跟著軍隊去打仗,留在家裏也能榨油、軋麵條賣給來往的商隊,不愁穿衣和吃飯,活下來的孩童比之前多很多了。”
楚溪客釋然一笑:“這就很好。”
哈桑也輕聲說:“會越來越好的。”
他揮了揮手,讓人從車上抬下一卷厚實的羊絨毯:“這是這些孩童的家人聯手為殿下編織而成,感謝您對他們的照顧,希望殿下不要嫌棄。”
這條羊絨毯寬大而柔軟,沒有華麗的花紋,而且是一塊塊拚湊而成的,一看就是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說實話,不是那麽精致,也沒有用特別名貴的絨毛或染料,但已經是坎巨提的百姓們能夠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楚溪客感念對方的用心,於是當著哈桑的麵對身後的侍從說:“鋪到我寢殿吧,給王妃一個驚喜。”
哈桑暗自鬆了口氣,有些感動,也有些感激。
第二天,楚溪客休沐。
他原本想親自帶哈桑參觀一下學堂,結果第二天他沒下來床,陪同的人就換成鍾離東曦了。
嗯,就是這麽“湊巧”。
第三天的安排是參觀棉紡廠和麻山藥基地,不料還沒出門,哈桑的部下就一臉驚慌地找來了。
“吐蕃軍隊攻打坎巨提,王飛鴿傳書讓將軍速歸!”
哈桑頓時大驚,然而還是禮數周全地對楚溪客和鍾離東曦說明了情況,準備提前告辭。
楚溪客攔下了他:“吐蕃有強兵和戰甲,你這樣回去無疑是羊入虎口。”
哈桑毅然道:“坎巨提的戰士雖然沒有堅硬的甲衣和健壯的戰馬,但我們不畏生死。”
“你們可以有。”楚溪客說。
哈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如果將軍願意,平川可以為你提供戰甲和駿馬,助你保住家園。”楚溪客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哈桑卻更驚訝了,直白地問:“殿下需要什麽?”
楚溪客頓了一下,說:“將來有一天,倘若吐蕃的掠奪對象換成平川,我也希望能得到坎巨提的幫助。”
哈桑抿了抿唇,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不是楚溪客的實話,或者說,不是全部的實話。
然而,現實容不得他瞻前顧後,坎巨提還有無數百姓等著他去營救。
因此,哈桑果斷地點了點頭:“我謹代表坎巨提的軍人答應殿下,至於具體盟約還需要我王簽署。”
楚溪客點點頭,反正剛才那個理由就是隨口說的。
事態緊急,楚溪客走了個“加急通道”,直接請薑紓批複,緊接著便是賀蘭康調取戰甲、兵器和駿馬。
楚溪客親自送哈桑出城。
看著哈桑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黃沙之中,楚溪客歎了口氣。
鍾離東曦心裏酸溜溜的,但還是舍不得他的鹿崽擔憂。
隻是,安慰的話還沒編出來,就見楚溪客目光灼灼地看過來,言語間壓抑著極不厚道的小興奮——
“西域各國開始搶地盤了,我們趕緊吆喝起來,趁機賣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