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被懸掛在高聳的木柱上的屍體嗎?

平川城外的災民們這次見到了。

那些帶頭鬧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被絞死, 懸屍三日方可下葬。

至於那些參與奪城卻罪不至死的人,楚溪客依照律法, 把他們丟到煤窯做苦力去了。

另外, 還有那些在反叛者撞門之時挺身而出的老人、少女與孩童,楚溪客當眾給他們辦理了平川戶籍,並分給了他們房子和土地。

還有一部分是沒有加入但也沒有阻止或舉報的人,那就不獎勵也不懲罰, 繼續待在城外,想進城?老老實實幹活攢積分吧!

這是平川王殿下第一次展現出他的雷霆手段。

然而, 沒有一位百姓覺得他殘忍。尤其是那些飽受壓迫的災民們。他們心中壓抑了太多苦楚和不甘,越是直白的手段越能滿足他們的發泄欲。

這一刻, 看著那些前一刻還一呼百應、仗勢欺人的反叛者如風幹的臘肉般掛成一排,災民們竟有種說不出來的快意。

他們的眼睛看到的是鄭三等人, 腦海中想起的卻是這些年曾經搶奪過他們田地的富戶、盤剝過他們田賦的小吏、強迫過他們服徭役的貪官,以及眼睜睜看著他們凍死餓死卻無動於衷的統治者。

災民們心底不由生出一絲期盼, 是否可以相信一次,平川城是不一樣的, 平川的官員是不一樣的……

後世史學家在評價這位“中興之主”昭德帝時, 基本分成了兩派。

一派認為,昭德帝是位將“垂拱而治”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仁君,在位期間諸多大事都由身邊那幫各有所長的臣子主導。

另一派則堅信,昭德帝根本不像他每每在朝堂論爭時表現出來的那般溫和綿軟, 實際他頗有手段, 依據之一就是這次的“烈日映雪”事件。

《平川誌》記錄得很清楚, 將來的昭德帝、此刻的平川王早就發現了鬧事的苗頭,卻沒有阻止,而是靜靜等著,等到那些懷有異心的人犯了更大的錯誤,繼而一擊斃命。

因此,這一派學者認為,昭德帝從不缺乏政治頭腦與手腕,隻是從不濫用罷了。

經過這次事件,平川城中陡然間多出一些“熱心群眾”。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可能是一位官府小吏,也可能是街邊閑逛的婦人,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開始相信官府,看到不對的地方就會毫不猶豫地上報,絕不再冷眼旁觀。

而且,他們變得敢於挑戰權威,即使是六部官員,倘若“熱心群眾”發現了對方違法亂紀的證據,也會毫不猶豫地舉報。

這是平川王殿下給他們的底氣。

平川城雖好,但並非所有災民都選擇留下來。

仲春一過,天氣轉暖,積雪融化,許多災民便三五成群地踏上了返鄉之旅。

他們並非空手而歸,而是帶著做工賺來的路費,以及在三關口買到的平價食鹽、棉布和專門針對災民而打折的棉衣棉被。

最寶貴的還是他們在平川學到的手藝,楚溪客甚至允許他們購買梳絨機和手搖式織毛衣機,回家之後自行經營。

災民們萬般感慨:“咱們哪裏像是來逃難,明明是找了個好營生,賺夠了錢,衣錦還鄉嘍!”

正是借著這些災民們的口,平川的富足與神奇傳遍了大昭的每一個角落。

薑紓抓住機會,隱晦地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關於楚溪客的真實身份,關於今上一直沒找到的那塊玉璽……

消息傳到長安,今上眼前一黑,頓時忘掉了平日裏偽裝的風度與和善,發出詔令質問楚溪客是何居心,並責令他回京受審。

不等楚溪客做出反應,那些旅居在平川城的文人學子先炸了。

“平川王殿下是何居心?自然是一片愛民之心!”

“不用殿下親自回京,學生替殿下去!學生必會將這些時日看到的、聽到的、參與的原原本本說出來!”

“我等倒要看看,該受審的是平川王殿下,還是那些棄災民於不顧的庸官汙吏!”

災民們也被激起鬥誌。

“我們也去,平川王殿下是為了讓我們有口飯吃才讓人扣了黑鍋,我們決不能眼睜睜看著殿下蒙此冤屈!”

“對,要審就審我們,絕不連累平川王殿下!”

這些人當真浩浩****地去了長安。

學子們聚集在朱雀門外,搭起清談台,足足講了三天三夜。無數文人學子輪番上陣,慷慨激昂地向全長安的百姓評說此次的“平川援助”。

還有一些人沒有輪到上台,便寫下一則則詩賦,講述今日的平川,頌揚平川王的功績。

期間,今上也曾派出金吾衛鎮壓。

金吾衛到的時候,學子們剛好說到那場轟動的“烈日映雪”事件。

金吾衛們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小聲嘀咕著:“平川軍在外殺敵打叛賊,我們卻要把屠刀對準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子,這叫什麽事啊!”

我在做什麽?

我真想一直這樣下去嗎?

——這是所有尚有良知的朝廷官員共同的想法。

最後,中書令帶頭,戶部、吏部、工部三位尚書緊隨其後,公然為楚溪客說情。

今上冷靜下來,也意識到自己著了薑紓的道。

他雖然氣得嘔血,麵上還要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聲稱是受了佞臣蒙蔽,於是在戶部尚書的“委婉”提醒下,賜給楚溪客一個封號——

德。

這還是自前朝起,第一次有異姓王有封號。

平川德王,終將載入史冊。

***

三月三,又是一年上巳節。

平川城,晨鍾敲響,百姓們聚在城門口,或出城上工,或進城辦事。

突然,不知哪裏傳出一個空靈的聲音——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是儂愁。”

嗓音甜美,曲調婉轉,如山間百靈,直入人心。

眾人難掩驚豔,紛紛舉目四顧,找尋這美妙歌喉的來源。

不知誰激動地大喊一聲:“在城樓!”

所有人都齊刷刷看過去。隻見一位身著山水衣的小娘子從城樓上一躍而下。

百姓們一片驚呼,下意識伸手去接。

沒想到,那飄逸的羽衣隻是輕柔地拂過他們的指尖,眨眼間,小娘子便在空中掠過一圈,又穩穩地落在了城樓上。

盡管她手中抓著一道彩綾,百姓們依舊覺得這等風姿,恍若天女下凡。

就在眾人的視線被小娘子吸引的時候,城樓上再次響起一道清亮的男聲——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佘。”

這一闕和小娘子的唱詞一樣,皆是出自前朝才子劉禹錫的《竹枝詞》。

演唱者同樣穿著山水衣,同樣站在城樓上,和小娘子相對而立,歌聲相和,仿佛一對神仙眷侶。

今日三月三,正是男男女女以詩詞歌聲表達美好愛情的日子。

百姓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繼而鼓掌歡呼。人群中一片沸騰。

其中不乏遠來的客人,有驚喜,也有遺憾:“離家數載,好久沒有聽到家鄉的小曲了。”

話音剛落,便有一段與平川話口音迥異的唱詞響起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是先秦時候的《越人歌》,歌者用楚地的方音唱出了楚人的風情。

那些聽懂的已然淚流滿麵。

即使大多數百姓聽不懂,也不妨礙他們閉上眼睛,靜靜地欣賞這悠揚的曲調和蘊含其中的青澀情意。

眾人正沉浸在這酸酸甜甜的柔情蜜意中時,突然畫風一轉,響起一陣激昂的鼓點。

“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這是漢代的《匈奴歌》,唱的是千百年來這片土地的悲愴,是每一位邊境百姓融入骨血的家國情懷!

沒有誰能比平川城的百姓更為感同身受了。這一刻,男女老少眼中皆是一片堅毅。

……

這些不同地方、不同時代、不同口音的歌辭便是禮部的吏官們從那些年老的災民口中聽來的,除了民歌,老人們還傳授了許多在書本、在官場上學不到的東西。

聽完歌,還有參軍戲。

楚溪客命人把戲台搭在了城外,為的就是方便災民觀看。

除了戲台,還有一簇簇篝火,一口口大鍋。

楚記的員工搬來一筐筐肉丸和火鍋麵,城中的百姓們則貢獻出自家種的蘿卜白菜,城外的災民們也沒白白占便宜,把自家采來的野菜放進去,便是一鍋用料豐富的“麻辣燙”了。

薔薇小院一家人也悄悄搭了個帳篷,低調地混在百姓中間,一邊吃麻辣燙一邊看戲。

這出戲是楚溪客特意讓人寫的,名字很簡單,就叫《平川誌》,講的是平川城從無到有的過程。

寫作者沒有渲染楚溪客個人或者六部官員的功勞,而是選取了幾個有代表性的小事件,突出了普通人的功勞。

演到一半,突然有人站起來,激動地指著台上的演員說:“這是我,他演的是我!那次去河邊挖膠泥,好幾個工友險些掉進冰窟窿裏,是我把他們拉了上來!”

圍坐在篝火旁的正好有他的工友,彼此間激動異常,說著說著就忍不住哭了。

類似的場景不隻一個,很多參與過平川建設的百姓都在這出《平川誌》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看到後麵,所有人都淚光盈盈。

原來,他們做的事不是隻有自己記得;原來,他們也可以成為故事裏的主角。

災民們終於知道了,為何平川城這般與眾不同,為何平川的百姓如此團結友善。

小小的帳篷裏,大佬們亦是難掩動容。

薑紓腦海中閃過了很多東西,有少年時在先帝書房中聽過的宏圖偉業,也有家國不在後的顛沛流離,還有來到平川後的齊心協力,兢兢業業……

他的崽崽從未展現過稱霸的野心,卻用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實現著他的祖輩們都沒有達成的願景。

薑紓感慨地揉了揉楚溪客的頭。

楚溪客咧嘴一笑,暴露出嘴邊的一圈油漬,還有沒吞下去的半截酸筍:“阿爹吃筍嗎?這個酸味剛剛好,放在麻辣燙裏簡直絕了!”

孝順崽一邊毛手毛腳地夾給薑紓,順便又從賀蘭康碗裏搶了一根,“嘎吱嘎吱”吃得歡。

全家人都笑了。

薑紓逼退眼底的淚光,笑得尤其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