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樂融融的過年氣氛,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破壞了——
中原各地相繼發生雪災,民房大片倒塌, 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為求一線生機紛紛湧入長安。然而, 今上卻以謹防叛亂為由拒開城門, 將上萬災民棄之荒野!
消息是阿肆傳過來的。
本來,阿肆兩個月前就可以到達平川,但是因為那時候西北一直不見落雪,薑紓擔心來年會有天災, 讓鍾離東曦提前準備。
於是,鍾離東曦就讓阿肆在長安、洛陽等地秘密收購糧食, 存進了鳳凰穀,以備不時之需。
按計劃, 阿肆原本應該在除夕之夜趁著解除宵禁,秘密出發趕到平川, 全家人還能一起過個年。
可是,就在他出發的前一刻, 長安封城了!
今上不僅下令封城,還封鎖了一切向外傳遞消息的途徑, 就連長安上空飛來飛去的信鴿都被禁軍打了下來。
幸好還有賀蘭康留下的海東青, 阿肆這才可以把消息傳出來。
“今上瘋了嗎?不接收災民就不接收,為何還要封城?”楚溪客簡直難以理解。
薑紓罕見地沉下臉:“因為去年雪災時,今上不肯開城門,消息傳到各州, 文人學子口誅筆伐, 許是怕了吧!”
楚溪客更加想不通了:“他既然怕了, 今年難道不應該好好對待災民嗎,封鎖消息就能不挨罵了?”
賀蘭康冷笑道:“他拿什麽賑濟災民?自打他上位以來,為了博個好名聲,一直在江南、河南、淮南等富庶之地減稅,富國倉裏能有幾粒存糧?僅有的一些陳芝麻爛穀子也都扔給平川軍了。”
這些年,今上為了架空賀蘭康,一直打著“募兵製”的旗號,把平川軍的自給自足轉化為朝廷供養,這樣一來,平川軍數十萬兵丁就隻能依靠兵部和樞密院派發的軍餉和糧草過活了。
不得不說,今上的算盤打得著實精明,當年,賀蘭康都著了他的道。
中途不是沒有遇到過災情,今上本著對平川軍的控製,遇到這種情況直接從這邊調用糧食就行。
這兩年卻不同了,平川軍已然不是從前的平川軍,平川城也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他予取予求的靈州。
今上終究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楚溪客抓住了其中的要點:“所以,朝廷沒有糧食賑災,還和平川有關?”
薑紓沉著臉點點頭:“朝廷調集糧草的詔令已經發過來了,就在一刻鍾之前。”
類似的詔令,去年也有。隻是去年平川城自己都吃不飽飯,朝廷也沒到一窮二白的地步,因此薑紓沒有理會。
今年卻不同。這次受災的不僅是北邊那幾個州,甚至包括京畿各地,就算把國庫掏空了都不一定夠。
平川城卻發達了,雖然糧食不夠,但他們有錢,有鹽,可以買,可以換,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給不給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極佳的機會,引導輿論,挑起民憤,讓四處揭竿而起,平川城就有了足夠的立場打回長安,奪回屬於他們的東西。
可是,那是大昭的百姓啊。當年,先帝之所以把皇位拱手相讓,不就是為了不想讓各地節度使趁亂發兵,致使國土四分五裂,百姓流離失所嗎?
這也是為什麽,這一次,薑紓無法運籌帷幄。
他需要這個機會,卻又下不去手。
最後,是楚溪客果斷地做出決定:“阿爹,寫折子吧,平川的糧食三日之內必到。”
薑紓怔了怔,目光複雜地看著他,最後,轉為欣慰和釋然。
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地說了聲:“好。”
***
年沒過完,平川城的三省六部外加平川軍悉數忙碌起來。
一個個糧倉被打開,一袋袋粟米裝上車,運糧的隊伍從朱雀門排到南大門,綿延數裏,一眼望不到頭。
然而這還不夠。
鍾離東曦給阿肆寫信,把前不久才存進鳳凰穀的糧食悉數運出,和平川軍的運糧隊伍匯集在一起。
楚溪客發出一封封親筆信,送到那些前不久還求著他買賀蘭硯的商人手中,好聲好氣地請他們幫忙買糧,平川願意用上好的精鹽換。
最後,就連楚溪客自己的私庫都動用了,糧食、棉花、鹽引,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平川百姓都看在眼裏。
所有人心裏都萌發出一些東西,隻是暫時沒人帶頭,或者自己也搞不清楚應該怎麽做。
率先站出來的是漠北的牧民。不,應該說是從前的牧民,現在他們已經是平川人了。
去年雪災,平川王殿下收留了他們,今年輪到平川王殿下需要幫助,他們義無反顧。
根本無需彼此商議,也沒有向官府邀功的意思,幾乎所有牧民都在一夜之間宰殺了成年的牛羊,醃漬好,一部分送到平川軍大營,一部分送到六部衙門。
牧民們的意思很明顯——
平川的糧食送到了長安,他們的牛羊就送給平川軍;六部的官員掏出了自家存糧,他們就送肉給官員們吃。
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長安那個朝廷,而是平川,隻是平川。
有了牧民帶頭,平川百姓們仿佛一下子有了目標,紛紛把自家多餘的糧食、棉被和囤積的年貨拿出來,送到官衙。
很多人都是摸黑去的,三省六部大門緊閉,各部官員卻沒有下衙,而是徹夜忙碌著。因此,百姓們隻是把裝糧食的袋子或籮筐丟在了朱雀門外。
第二天,天蒙蒙亮。
一位官員拖著疲憊的步伐從衙門出來,看到堆積如山的米麵糧油,頓時愣住了。
緊接著,又有更多官員走出來,無一不在這座“小山”前駐足。
所有人都紅了眼圈,包括楚溪客。
其實,他並不是“聖父”,之所以做出支援長安的選擇,並非隻是出於一顆不圖回報的善心。
之所以不趁這個機會打回長安,是因為平川現在還沒有那個實力,即使今上當真激起民憤,平川軍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拿下長安。
更大的可能是,其餘節度使等到平川和長安兩敗俱傷之時,坐收漁利。畢竟,現在的平川在那些人眼裏就是一塊香餑餑,若不是平川軍餘威尚在,他們早打過來了。
這一刻,看著平川百姓的“回饋”,楚溪客偷偷覺得,也許偶爾聖父一下也挺好。
當然,善心歸善心,政治博弈還是要搞的。
楚溪客之所以派出兩萬平川精衛親自押送糧食,就是不想讓今上做這個好人!
接下來,全大昭都看到了平川的精彩操作。
平川的糧食送到長安之後,沒有進城,更沒有按照詔令的要求送入富國倉再由朝廷統一分配,平川軍直接在城外找了個開闊的地方,安營紮寨,搭設粥棚。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每一個粥棚上都明晃晃地掛著一個大牌子——
“八方有難,平川支援!”
擔心災民不識字,分發米粥的時候,還有小兵一邊維持秩序一邊敲著鑼宣傳。
不僅長安,其他各個受災的州府都出現了平川軍的身影,每一支隊伍都帶著足夠的糧食,每一個粥棚都掛著“八方有難,平川支援”的大牌子。
短短幾日,“八方有難,平川支援”的口號就響徹了大江南北。
今上不是沒想過阻止,然而,派出的禁衛還沒接近平川軍就被憤怒的災民給圍了。
災民們已經可以清晰地分辨出,誰是來幫他們的,誰又存著可恥的私心。
這個寒冷的災荒之年,“平川支援”四個字給了無數災民活下去的希望。
中原大地上,越來越多的“平川支援”在崛起,也有越來越多的災民知道了平川這個地方。
漸漸地,災民的腳步不再朝向長安,而是懷著比生存更多的期待轉向了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