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選出了兩支商隊。
一支由賀魯阿欒帶領,從王城出發,向西經河西走廊, 出玉門關,到達西洲。
另一支由湯老四帶隊, 從王城往南走, 穿秦嶺,過巴蜀,一直到達比彩雲之南更靠南的林邑,也就是後世常說的“占城”。
確切說, 他隻是選了兩個領隊,至於組建隊伍、尋找向導, 挑選馬匹和駱駝種種大事小情,就由賀魯阿欒和湯老四自己負責。
用楚溪客的話說就是:“這回出去, 少說也得兩三個月才能回來,無論人員還是馬匹自然要選你們自己可心的, 不然萬一半路打起來怎麽辦?”
雖是玩笑話,但賀魯阿欒和湯老四都十分感動, 怎麽說呢,就覺得被信任, 被賞識, 被重用,恨不得當即指天發誓,高喊一聲“士為知己者死”。
對於兩個人內心的波瀾壯闊,楚溪客半點不知情, 他隻是效仿唐太宗“垂拱而治”而已。
不過, 人家唐太宗是建功立業之後適當放權, 楚溪客是從一開始就佛係反卷……
他給了兩個人十天的時間做準備,在此期間他自己也沒閑著,而是借用軍營的大灶,打算給商隊準備一些路上吃的“方便食品”。
軍中夥夫有一片獨立的駐地,用柵欄圍著,旁邊還有幾畝地,養著幾隻羊,種著些當季的時蔬。
楚溪客之前做鴨貨時來過一次,夥夫長認識他,因此他沒提前打招呼,也沒帶人。
沒想到,這次過來一個熟人也沒有。
彼時,營中剛放過早飯,夥夫們正閑得剔牙呢,冷不丁瞧見一個白白嫩嫩的小郎君,還以為是哪位將軍家的小公子。
楚溪客笑眯眯道:“我確實是將軍家的,不知可否借大灶一用?”
一位陌生的夥夫長翹著二郎腿,操著濃重的靈州口音逗他:“那你得說說,到底是哪位將軍家的,若是頭銜低了,咱們可不認。”
楚溪客笑眯眯道:“區區不才,正是賀蘭大將軍家的。”
夥夫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扭頭看向旁邊的小兵頭:“大將軍不是沒成親嗎?哪裏來的這麽俊俏的小郎君?”
小兵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說:“不是說咱們大將軍上趕著倒貼薑首輔麽,要是跟薑首輔成了,那首輔家的小郎君不就成了將軍家的麽?”
夥夫長繞了好幾道彎,突然臉色一變:“首輔家的小郎君,那不就是——”
不就是平川王殿下嗎?
我的老天爺誒!
滿營帳的大兵小兵齊刷刷跳起來,驚疑不定地看向楚溪客。其實他們還不是很確定,但是,萬一呢?
楚溪客一臉和氣:“知道我是誰了麽?”
夥夫長豆大的汗珠唰唰往下掉,然而還是頂著壓力磕磕巴巴地說:“沒、沒有手令,即便賀蘭大將軍親至,我等也不能認……還、還請小郎君出示一二……”
楚溪客點點頭,很守規矩地掏出平川王手令,遞到他麵前。
夥夫長膝蓋一軟,五體投地:“末、末將該死!”
楚溪客笑著拍拍他的肩:“你按規矩辦事,哪裏就該死了?回頭我還要跟大將軍說,讓他賞你。”
夥夫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向楚溪客。
楚溪客故意板起臉,話音一轉:“不過,你得先完成一樣差事,若做不好,還是得罰。”
夥夫長忙道:“殿下盡管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楚溪客失笑:“放心吧,不僅不用死,還有好吃的。”
他把人都叫過來,親自演示,教給兵士們如何晾掛麵,如何榨豆油。
兵士們起初還有些驚魂未定,然而很快就被楚溪客嫻熟的動作吸引住了,漸漸地忽略了他的身份。
有人壯著膽子問:“殿下灶上功夫怎會如此了得?”
楚溪客毫不避諱地說:“我在長安那會兒是賣燒烤的,後來又開了奶茶店和丸子鋪,生意可好了。”
兵士們驚奇又感慨,不由覺得眼前這個手上沾著麵粉、笑容溫暖和煦的小郎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平川王,而是他們中的一員。
因此,兵士們不再束手束腳,積極地幹起活了。
楚溪客倒是清閑下來,隻需要在旁邊指導就好。
他再三強調,這些幹糧是給遠行的商隊準備的,要用最好的材料,還要注意衛生,決不能馬虎敷衍。
有一個小兵不明白他為什麽如此重視商隊,不都說商人是末流嗎?
楚溪客道:“他們雖是商人,卻和平川軍的將士一樣,擔負著關乎國計民生的任務。就像你們,負責整個平川軍的夥食,並不會因為軍職低就不重要。”
小兵呆呆地說:“我們……很重要嗎?”
楚溪客笑道:“當然了,如果沒有你們,賀蘭大將軍連飯都吃不飽,還怎麽衝鋒陷陣?”
夥夫們瞬間支棱起來,原來他們這麽重要呢!
一時間,上到夥夫長,下到燒火小兵,一個個精神抖擻,可賣力了!
楚溪客沒想到小小的一句鼓勵竟能有這樣的效果,看著兵士們高興的樣子,他自己也很開心。
既然大家都挺開心,當然要多說幾句啦!
於是,楚溪客就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到“每個小兵都是潛力股”,最後以“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好夥夫”迎來**,完美地結束演講。
——至於“潛力股”這種洋氣的詞匯,不用擔心兵士們聽不懂,楚溪客順帶著就用生動的比喻解釋了。
起初,隻有夥夫營的兵士們在聽,後來,附近的巡邏兵也過來了,繼而是聽到消息趕過來的下層軍官,甚至一營校尉。
所有人都靜靜佇立,認真傾聽,努力把楚溪客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印刻在腦海裏。
沒有人懷疑他在說大話,也沒有人把他和某些不幹實事、隻會耍嘴皮子的文臣畫等號——畢竟,這是武將們最討厭的一類人。
楚溪客就是有這樣的能力,無論說什麽都是發自內心,自然流露出真誠的力量,令人信服。
在場的兵士們不約而同地想著,他們的小殿下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君王,一定要好好當兵,為殿下效力。
這日的情形一傳十,十傳百,一夜之間就在整個平川軍中傳播開來。
“每個小兵都是潛力股”鼓舞著每一位出身微賤的兵士,“好好當兵,為殿下效力”的誓言也在越來越多人心裏紮下了根。
在此之前,平川軍隻知賀蘭氏,不知平川王;從今往後,賀蘭大將軍依舊是將士們的奮鬥目標,平川王則成了他們的信仰。
這一切的轉變,僅僅是因為楚溪客過來做了一頓幹糧……
賀蘭康一邊笑罵“臭小子”,一邊得意洋洋地寫信向各路節度使炫耀去了。回家後再裝出一副傷心失落的樣子,在薑紓麵前博同情。
薑紓象征性地安慰了他一下,轉頭就召集中書省開小會,重點討論如何幫助自家平川王在軍中鞏固威望。
可以說偏心得相當明顯了。
***
楚溪客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他正在興致勃勃地向商隊炫耀他“苦思冥想”研究出來的“超級遠行大禮包”——
“楚飄飄速溶奶茶,封在罐子裏,想喝的時候舀一勺,用開水一衝,補糖又解乏。”
“小貓頭幹脆麵,走路可以吃,下雨可以吃,被駱駝追、被大象踩的時候也可以吃,一個字,就是‘方便’!”
“還有這個自熱火鍋,這裏麵可是透著神奇的智慧……咳、具體原理不需要知道,因為我化學也不好,總之感謝阿淼的友情支持——關鍵是!裏麵有臘肉啊,魚丸啊,脫水蔬菜啊,親親腸啊,可謂是葷素搭配、解饞聖品!”
“最後這些胖嘟嘟的小罐子,可以稱之為‘暗度陳倉壇子肉’,壇子裏有上下兩層,上層是香噴噴的熏肉,下層藏著鹽。”
最後一項,才是商隊此行的關鍵。
西行一隊的目的是去西域做宣傳,讓那些安西、北庭、西洲、波斯、大食的商人都知道,平川城有精鹽,有瓷器,有絲綢,有數不盡的新奇物件,若想要就帶著你們的好東西過來換吧!
順便,楚溪客還給每一個隊員發了一本《果蔬辨識手冊》,上麵畫著土豆、紅薯、玉米、南瓜、花生等高產作物,期待著商隊沿途找一找。
對了,還有華夏美食的靈魂之一,辣椒!!!
萬一《血色皇權》的作者是個吃貨呢,說不定就把這些作物提前寫出來了!
相比之下,南行二隊的目標就“單純”多了。
楚溪客讓他們去林邑國,明麵上是用鹽換“王妃愛吃的榴蓮”,實際任務是在民間偷偷收集占城稻種,帶回平川。
楚溪客打算培育高產水稻。
他努力搜尋了一下自己貧乏的曆史知識,終於想起來有個“占城稻”,是在宋朝的時候引入中原的,據說大大地豐富了宋朝的糧倉。
楚溪客記得,占城稻抗旱、高產、長得快,想來可以在平川存活。
實在不行,就讓它和本地稻穀相個親,生小崽唄!娘親來了不適應,混血崽崽總得有那麽幾個爭氣的不是?
在很多人的觀念中,西北又幹又冷,種不了水稻,實際上還是有一個地方能種的,而且,因為得天獨厚的日照條件和晝夜溫差,這裏種出來的水稻軟糯香甜、顆粒飽滿,不亞於後世的五常大米。
這個地方,就是在後世有“塞上江南”之稱的寧夏平原。
巧了不是?剛好在平川境內。
商隊集結,整裝待發。
大夥前一刻聽著楚溪客炫耀“超級遠行大禮包”的時候,還嘻嘻哈哈地笑著,後麵說到任務,所有人都換上了凝重的表情。
此事若成,他們便是名留青史的先驅;若敗,可能就是屍骨無存。
就像楚溪客說的,這兩支商隊擔負的使命不亞於將軍衝鋒陷陣,政客縱橫捭闔。
“保命第一,任務是其次。”
“尊重當地的習俗,保持敬畏之心。”
“盡量找有經驗的向導,多花一些錢也沒關係。”
“還有,無論到了何處,都不得宿娼狎妓,記得家裏有人在等你們。”
“……”
楚溪客一條條叮囑,隊員們一聲聲應和。
最後,楚溪客紅著眼圈擲地有聲地說:“平安回來,一個都不要少!”
此後,漫長的路途、無數艱難險阻中,就是這句叮囑,支撐著一支又一支平川商隊走出賀蘭山,走出西域,走向更廣闊的西方,甚至,浩瀚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