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初七是鍾離東曦的生辰。

去年這個時候兩個人正在鬧“離婚”, 確切說是楚溪客單方麵離家出走,所以鍾離東曦的生辰也沒過成。

楚溪客今年想著給他好好補一場。

臨近晌午,楚溪客給尚在衙門辦公的鍾離東曦傳字條, 以“家中有事”為由讓他速回薔薇小院。

鍾離東曦昨日就已經知道了楚溪客的打算,但還是決定, 無論待會兒發生什麽, 都要配合地表現出驚喜的樣子。

沒想到,根本不用特意表現,他便發自內心地驚喜了——

剛一踏進小院,院裏院外空****的, 就連小貓咪和小白鴨都沒了蹤影。

鍾離東曦配合地做出疑惑的表情,一邊叫著“鹿崽”一邊往裏走。他猜, 楚溪客八成正躲在哪裏偷笑。

這樣想著,就沒有注意腳下, 冷不丁碰到一根細繩,不知觸動了哪個機關, 隻聽“叮鈴鈴”一陣響,金色的菊瓣漫天飄灑, 紛紛揚揚地落在鍾離東曦肩頭、發梢。

就在他的注意力被花瓣吸引住的時候,隻聽一聲貓叫, 小虎斑從一個屋頂高高躍起, 跳上了對麵的屋頂,嘴上叼著一串拳頭大的小彩燈。

神奇的是,五顏六色的燈串仿佛沒有盡頭似的,隨著小虎斑跑上跑下, 七扭八拐, 一串串彩燈便在院落上空織成了一個絢爛的網。

仔細看的話, 就會發現,小虎斑並非胡亂跑動,實際上是桑桑在屋頂指揮呢!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小家夥們才會這般嫻熟。

鍾離東曦心口發燙,僅僅開了一個頭,他就已經足夠驚喜了。

沒想到,真正的驚喜還在後麵。

先是聽到一陣絲竹聲,不是曲調悠揚的琵琶琴瑟,而是竹板、腰鼓和嗩呐,還演奏得荒腔走板。

鍾離東曦忍著笑,叫了一聲“鹿崽”。

隻是,出來的不是楚溪客,而是一邊打竹板一邊笑得直不起腰的雲浮。雲浮後麵跟著麵無表情敲腰鼓的雲煙,雲煙身後是一臉憋屈卻又要強裝歡喜吹嗩呐的雲崖。

緊接著,雲字輩三人向兩邊分開,後麵露出一個人。

鍾離東曦麵露期待,以為會是楚溪客,不料出來的是雲霄。

雲霄手上托著一個素雅的漆盤,盤上放著一塊造型新奇的生日蛋糕,上麵還擺著一個桑桑形狀的小蠟燭。

鍾離東曦看看蛋糕,再看看雲霄,嫌棄的意思不能更明顯。

雲霄笑著澄清:“不怪我,這是小郎君安排的,我隻是猜拳輸了。”

鍾離東曦淡聲問:“鹿崽呢?”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傳出一個怪裏怪氣的聲音:“十指交叉,大聲說出你的願望!”

鍾離東曦笑笑,依言照做:“我希望鹿崽能立即來到我身邊。”

並且一直在,永遠不要離開——後麵一句,是悄悄在心裏說的。

那個怪裏怪氣的聲音似乎偷笑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嗓子,揚聲道:“閉上眼,倒數五個數,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雖然有點傻,但鍾離東曦還是照做了。

滑稽的樂聲再次響起,一個身影突然從鴨窩裏跳出來,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胳膊上掛著大紅綢,賣力地踩著鼓點扭秧歌。

就是吧,表演水平和幼兒園小朋友之間就差兩個紅臉蛋了。

是楚溪客無疑了。

他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扭得十分賣力,一看就是對生活充滿熱愛的樣子,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唯一的一丟丟缺憾就是,小白鴨不肯配合,不然就是雙人(雙鴨?)舞了。

屋裏屋外的人全都笑瘋了。

原本還有摸盒子、找禮物等環節,結果“工具人”們一個個笑得主動暴露出來。

楚溪客遺憾地輕歎一聲,歪頭看著鍾離東曦:“好玩不?”

鍾離東曦把他抱進懷裏,摟得緊緊的,滿心感動最終化為一聲家常話:“辛苦了……”

楚溪客彎起眉眼:“那麽就請你在未來的一整歲裏都開開心心吧,倘若哪一天不開心了,就想想今日的開心,好不好?”

鍾離東曦點頭:“好。”

語調鄭重,嗓音哽咽。

楚溪客親了親他:“要開心~”

鍾離東曦的嘴角便高高揚起,壓也壓不下去了。

接下來,就是備受期待的切蛋糕環節啦!

又是一場兵荒馬亂。

有人盯著蛋糕兩眼放光,有人恨不得退避三舍,有人帶著獵奇的心思嚐了一口,緊接著拚命喝水,還有人死活不吃,被旁邊的人強塞了一塊,繼而真香……

桑桑和二桑就是兩個極端。

桑桑大口大口地吃,邊吃邊開心地喵喵叫。二桑則是靠近一點兒就忍不住幹嘔,偏偏還舍不得離開,執意在桑桑旁邊守著,因為在它的觀念裏,進食的時候最危險,所以要保護桑桑。

這一切都是因為,楚溪客在做蛋糕的時候,用了一種神奇的食材。

“猜猜是什麽?”

楚溪客舉著一角蛋糕在鍾離東曦眼前晃了晃。

之前蛋糕放在漆盤上的時候,隻覺得是圓圓黃黃的一個,沒有多少點綴,看著不大起眼,如今切成三角的形狀,內裏乾坤頓時就顯現出來了。

竟是一層金黃,一層乳白,一層冰皮,層層疊疊,仿佛有千百層一般!

鍾離東曦的目光落在那層金黃色的水果泥上,神色微動:“這是……真臘商人帶來的‘徒良’?”

徒良,是真臘商人的叫法,其實就是榴蓮。

“答對了,獎勵一口。”楚溪客笑著喂給鍾離東曦。

鍾離東曦……險些吐出來。

楚溪客笑得可壞。

其實他還準備了一小塊鍾離東曦最喜歡的堅果蛋糕,並且隻給他一個人吃。但是,不欺負他一下,怎麽回報昨天晚上他那麽賣力地“墾荒”到天亮的情誼呢?

***

中午熱熱鬧鬧地過了個生日,下午,鍾離東曦還要踩著點回衙門繼續辦公。畢竟,王的男人也是要工作的。

分別的時候,鍾離東曦有些不舍:“平川王殿下要不要去戶部視察?”

楚溪客捏捏他的手,很是理性地拒絕了:“你好好工作,我就不去打擾了,我也要去忙阿爹布置的政務了,夫夫之間也要有私人空間啊!”

對於“私人空間”這種說法,鍾離東曦不願苟同。

他眼裏隻有楚溪客,自然也希望楚溪客眼裏隻有他一個,薑紓和桑桑的醋他不敢吃,至於楚雲和、林淼、黃丁班,包括愈加繁重的公務,鍾離東曦一律視為“情敵”。

回戶部的路上,他就已經盤算好了“消滅私人空間”的一百零八種方法。

鍾離東曦如往常一樣麵色平靜地踏入戶部衙門。

意外的是,同僚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各自忙碌,而是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看到他進來,便齊刷刷行了個大禮。

“恭祝王妃殿下長樂未央,福壽綿長!”

這代表,他們以屬臣的身份承認了鍾離東曦的地位。

鍾離東曦平靜的目光出現了一絲波動。

“諸位有禮了。”他矜持地點點頭,語調明顯不像往日那樣清冷。

大禮過後,同僚們頓時放鬆下來,一個個上前嘻嘻哈哈地祝賀鍾離東曦生辰快樂。

此刻,便是以同僚的身份在祝願了。

大夥還排演了一個小儀式,是平川這邊的一種祈福舞,同僚們跳起來有些笨拙,但大家卻很真誠,也很高興。

鍾離東曦在對待除了楚溪客之外的任何人時,很少有什麽情緒波動,這些時日在戶部辦公便是這樣,無論麵對恭維還是意見相左,他從來不會生氣或發自內心地笑,因為根本不在意。

此刻,卻有些不同了。

這一瞬間,他好像理解了楚溪客口中的“私人空間”。除了報仇,除了楚溪客,他的生命中也可以有一些別的什麽。

“多謝諸位,改日……一道吃酒。”

幾位年輕的同僚當即起哄,點名要去靈州最大的酒樓。

鍾離東曦笑著應下。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笑了。

***

王宮,勤政殿。

自從當上平川王之後,楚溪客就多了一項學習任務,學著聽別人匯報工作,外加要人、要錢、訴苦。

無論臣屬們說什麽,楚溪客都會笑眯眯地聽著,等到他們說完再做出相應的決策。

不管他處理得好與不好,薑紓都不會當麵打斷,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宰輔那樣,保持著君臣之間的距離和恭謹。

不過,私下裏薑紓還是會忍不住炫耀自家孩子:“崽崽就像一個天生的王者,看似隨和,實則從不會輕易被旁人左右,心性強大,卻又肯聽取旁人的意見,無論好事壞事都不會過分欣喜或憂慮。”

這樣的性格,看似不強勢也不耀眼,卻會成為一個團體中的主心骨,在旁人乍喜乍悲、先“慌”為敬的時候,看看他,就會不由自主沉靜下來。

最讓薑紓欣慰,甚至驚歎的,還是楚溪客敢於讓權、樂於讓權。

他想做的事從不會一意孤行,而是按照流程征求旁人的意見。

比如此刻,楚溪客正在向薑紓提出一項策劃案。

“我想組建一個商隊,沿著先賢開辟的絲綢之路去西域賣鹽,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換回更多耐幹旱的糧食種子,更多像葡萄、菠菜那樣的果蔬,以及中原沒有的手藝……”

這些,是比金錢更寶貴的財富。

“西域商人行走四方,我想借助他們的口,讓寰宇各處都知道有平川這個地方,可以換到珍貴的精鹽、美麗的瓷器,還有更多更好的東西,讓他們主動來換。”

這就是楚溪客的野心了。

薑紓看著他,目光中透著矜持的驕傲:“作為楚記的董事長,我同意了。”

然後,他話音一轉:“不過,作為平川城未來的宰輔,還需請示平川王殿下。”

楚溪客咧開嘴:“平川王殿下也同意了!”

楚記新的征程,就在今日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