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抱著輿圖看了一整天,終於讓他找到了第三條路。
“不回長安,也不打算困死在這裏, 我們去平川折衝府,去開辟一番新天地!”
所謂“折衝府”就是朝廷設在各地的屯兵處, 平川折衝府便是賀蘭氏所領的平川軍的大本營, 因此時常用“平川”來代指。
賀蘭康挑了挑眉,這個方案他一早就跟薑紓說過,卻被薑紓否了。
原因很簡單,平川折衝府位置偏遠, 土地貧瘠,商貿不興, 再往北,除了賀蘭山就是千裏戈壁, 軍中用糧都要靠朝廷供應,實在很難有好的發展。
“可以種棉花。”楚溪客篤定地說。
所謂“棉花”是後世的叫法, 時人多稱“草棉”,為的就是與“木棉”做區分。這個時代草棉已經傳入了邊疆各處, 隻是一直沒有向中原地區推廣。
楚溪客在地理課上學過,西北地區晝夜溫差大, 光照充足, 剛好適合棉花生長。再說了,後世種花家不是還有優秀的新疆棉做榜樣麽,還怕種不出來咋地?
“棉花渾身是寶,棉絮可以紡成棉線做衣服, 還能彈成棉氈填充被麵, 直接做棉襖棉褲, 比絲綿還要保暖。
“棉籽可以榨油,雖說沒有豆油好,但要比動物油便宜許多;棉杆還能留著生火做飯,或冬日取暖。”
楚溪客頓了一下,開心道:“多餘的棉籽油和棉衣、棉被可以賣給關外的突厥部落以及羈縻州的各部族,不用擔心他們不敢和咱們交易,反正他們也不會聽朝廷的話。”
賀蘭康朗聲笑道:“這話不假。不過,若真依你所說不種糧食改種棉花,數十萬將士的糧草如何解決?”
楚溪客嘿嘿一笑:“有了棉花就有了小錢錢,還怕買不到糧食嗎?”
薑紓一怔:“你的意思是,種了棉花賣出去,再從其他州買糧食?”
“是不是傻?明明可以直接種糧食,為何還要拐著彎地四處買著吃?”賀蘭康敲了敲楚溪客的腦門。
楚溪客捂著腦袋嘟囔:“這怎麽是傻呢,明明叫利用有限的資源利益最大化……假設一畝地產糧兩石有餘,就按三石算,依著如今的物價,一石四貫錢,一畝地悉數賣出的話就是十二貫。
“棉花畝產四百斤,長安地界沒人賣,我隻聽說關外一斤三十文不止,比粟米還貴。更何況,若加工成棉衣、棉被可就不止這個數了,具體可以參考絲綿做的衣裳。”
楚溪客說著,朝楚雲和一指:“阿兄這件夾綿的馬甲,十貫錢可買得到?”
楚雲和愣愣道:“絲綿不易得,向來價貴。”
楚溪客眨了下眼:“草棉中原沒人種植,若我們能成功栽培,便是有價無市,到時候一件賣多少,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楚雲和一拍大腿:“我聽懂了!崽兒的意思是用買棉花的錢去買糧食,相當於一畝地換來十倍、百倍的糧食!”
楚溪客笑眯眯地點點頭。
楚雲和笑道:“這麽一說,還挺劃算。”
在場之人紛紛怔然,這買賣確實劃算啊,為啥沒聽說有人借此發財?
實際上,不是沒有,而是他們不知道。
不怪他們沒有商業頭腦,主要是這個時代糧食產量低、交通不發達、經商不被鼓勵等種種因素造就了這個時代士人階層固化的思維模式——種糧、囤糧,以備不時之需。
很少有人敢於耕種大麵積的經濟作物用來交易,轉而再去買糧食,一來沒必要,二來官僚清貴們多多少少有些看不起這種所謂的“商賈勾當”。
話說回來,楚溪客並不認為平川折衝府就一塊良田都找不到,畢竟是被後世稱為“塞上江南”的地方,大片的濕地和衝積扇平原,別說種粟米和大麥,就算撒下一片稻種都能長得鬱鬱蔥蔥!
楚溪客甚至忍不住在想,回頭讓人去傳說中的“占城”薅幾棵禾苗回來,沒準一不小心就能把“占城稻”給研究出來呢!
再不濟,他還能重操舊業,賣燒烤!指不定三五年後,楚記小燒烤就能開到當年霍去病打下的狼居胥山去呢!
楚溪客非常樂觀地想著。
薑紓提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就算可以買糧食,去哪裏買,如何運輸,怎樣防止朝廷從中作梗,你可曾想過?”
楚溪客一攤手:“我隻是一個閱曆淺薄的後生崽,這麽重大的問題就交給阿爹阿娘去想吧!”
薑紓失笑:“既然你已經考慮清楚了,那就去平川軍吧!”
家長發話,一錘定音。
***
接下來,就是繁忙的準備工作了。
今上不會昏迷太久,為了防止他醒來後派兵追擊,楚記一行人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平川。
這種時候,就用到賀蘭康的排兵布陣能力了。
他把人分成了三撥。
第一撥是數名斥候,率先趕往平川安排接待事宜;第二撥是上千名平川軍,護送楚記數百員工和貓貓狗狗隨後出發;第三撥則是數百平川軍精衛,這次他們押送的是一年來楚溪客賺到的大把銀錢。
剩下的數萬平川軍由楚雲和與林二郎帶領,暫時留在鳳凰穀,一來是看顧穀中財務,二來也是為了防備今上突然發難。
至於薔薇小院和翠竹大宅的一家人,則是偽裝成前去靈州赴任的官宦人家,一路走官道,順利的話會比第二撥人更早到達。
薑紓已經提前辦好了所有人的路引,這未雨綢繆的能力,毫無疑問換來了楚溪客一大波彩虹屁。
四月初六,諸事大吉。
楚記的隊伍自鳳凰穀出發,一路向北,去開辟他們的新天地了。
官道上,一輛寬大的馬車疾馳而過,車旁還跟著數匹矯健的駿馬。
接連路過數個村莊,馬車都沒有停留,一直到了遠離人煙的郊外,趕車的年輕人才勒緊韁繩。
“阿爹,就在這裏野炊好不好?”
如此鮮活的聲音,是楚溪客無疑了。即便枯燥的旅程中,他也能把艱難的風餐露宿稱為“野炊”。
再往前走就進山了,這裏剛好位於一片開闊的穀口。路邊有一棵槐樹,樹冠周正,遮下一片陰涼,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可以用來灌滿水囊,溪流對岸便是綠意融融的麥田。
薑紓愉快點頭:“依山傍水,是個好地方。”
於是,雲娘子和雲浮等人便從車上跳下來,幫著楚溪客和雲飛一起收拾起來。
幾個騎馬的郎君則是喂馬的喂馬,撿柴火的撿柴火,順便活動一下飽受折磨的腿腳。
突然,雲柱驚叫起來:“水裏有銀子!”
“哪呢哪呢?我看看!”楚溪客聞著銀子味兒就跑過去了。
一眾小輩都跟了過去。等到看清水中“銀子”的模樣,大夥紛紛笑起來:“哪來的銀子,這明明是魚!”
楚溪客找來一個木瓢,在水裏晃了晃,便有一條銀色的小魚主動跳了進去。
“還真是魚啊。”雲柱有些失望地撓了撓頭。
楚溪客卻十分驚喜:“是銀線魚,非常難得,好久沒吃銀魚扒蛋了,今日有口福了。”
雲字輩四人組當即找來水罐,分分鍾撈上來兩大罐。
這種魚之所以叫銀線魚,是因為魚通體銀色,又細又長,在水中遊動的時候就像一條銀色的絲線。
銀線魚最大的優點就是不用去除內髒,可以直接煎著吃。
因此,楚溪客隻是用水淘洗了幾遍,然後放在一旁稍稍晾幹,再依次擺到平底鍋上煎。
煎到五成熟的時候,就可以澆蛋液了。這裏需要注意的是,蛋液要澆得厚實一些,不能攪拌,直接蓋上鍋蓋。
隻有保持一個密閉的空間,蛋液才能膨脹起來,形成一個焦黃色的雞蛋片。雞蛋片凝固之後就可以翻麵了。
這時候雞蛋液和底層的銀魚便融合到了一起,銀色的小魚頭尾相接排在金黃的雞蛋片上,就像一個香噴噴的“銀魚披薩”!
到這裏,還不能吃。
最後還要調一個濃稠的魚香汁,均勻地塗抹在“銀魚披薩”上,楚溪客自創版的銀魚扒蛋就出鍋了!
“唔,好吃!”
依舊是雲字輩擔當氣氛組,並十分給麵子的一邊忍著燙一邊大口吃。
楚溪客同樣吃得美滋滋。
桑桑和二桑也分到了屬於自己的部分。小家夥們不光自己吃,還不忘照顧自己的好朋友——浴缸裏新來的銀線魚。
為了感謝那條主動獻身的小銀魚,楚溪客沒有吃它,而是挑了幾條活蹦亂跳的和它一起放進魚缸裏,跟那幾條從薔薇小院帶出來的小金魚作伴去了。
是的,薑紓撤離長安的時候,把家裏的花花草草和小金魚都給帶出來了……
“撲通”一聲,桑桑往魚缸裏丟了一塊雞蛋碎,上麵還掛著半個可疑的魚腦袋。
早已和桑桑熟悉的小金魚們爭相冒出頭,開心地啄著雞蛋吃。新來的幾隻銀線魚則縮在缸底,瑟瑟發抖。
離家千裏,舟車勞頓,因為有了楚溪客的美食慰藉,一家人不僅沒覺出辛苦,還受到楚溪客的感染把這段旅程當成了野炊。
***
過了延州,一下子變得荒涼起來。
村莊不再一個連著一個,往往是走上大半日都看不到一處人家。道路兩旁也不再是綠油油的田地,換成了溝壑萬千的黃土高坡或者灌木雜亂的荒地。
越往北,天氣越涼,人們的穿著卻愈加單薄。確切說,是破舊。
路上偶爾有一兩個行人,遠遠地聽到馬蹄聲,不是好奇地觀望,而是慌亂地躲起來,直到楚溪客一行人走遠,他們才畏畏縮縮地冒出頭,驚魂未定地站在揚塵中。
楚溪客的心沉甸甸的。
頭一回遇見這種情況的時候,鍾離東曦就跟他解釋了,這些地方遠離京城,盜匪橫生,當地官員無所作為,隻知搜刮民脂民膏。
第二次再遇見,楚溪客便掏出一些錢,給了一對孤苦伶仃的老夫婦。可是,他前腳剛走,老夫婦的錢就被衝出來的其他人搶走了。
最讓楚溪客難以接受的是,那些搶錢的人不是流民,不是惡徒,就是窮瘋了的普通百姓。
是大昭的百姓。
即便當年,他跟著薑紓四處行醫的時候,也沒有見識過這樣的情形。
“倘若難受,便記下來,去改變。”薑紓對他說。
楚溪客重重地點了點頭。
原以為就會這麽一路無風無波地到達平川,沒想到,中途收到了長安的飛鴿傳書。
今上依舊昏迷不醒,二皇子和三皇子為了在朝臣中樹立威信,居然喪心病狂地拿楚記開刀!
這裏需要提一句,楚記除了接受過薑紓考驗,成為“自己人”的員工之外,還有一批拖家帶口的普通員工。
撤離那日,薑紓派人問過他們,要不要一起離開,大多數人拒絕了。
既如此,薑紓也不能強迫他們,隻得吩咐暗樁,對他們多加保護。
沒想到,還是被二皇子和三皇子鑽了空子。
二皇子為了露臉,不惜拿平民開刀,口口聲聲說,讓楚溪客三日之內現身,晚一天便殺一個楚記的“內應”,並把人頭吊在午門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