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考場建在了皇城東側的永興坊,坊內西南角便是左金吾衛駐地,十字街西北有一荷恩寺。

荷恩寺被征用, 從考前準備到考後閱卷都在這裏進行,因此一個月內不能接待香客。

好在, 無論是寺中僧人還是附近的住戶都沒有絲毫怨言, 反而都在力所能及地為舉子們提供便利。

之所以選擇這裏,是因為荷恩寺屋後有大片恩田,越冬的菠菜剛剛收了一茬,還沒來得及播種春稻, 用來搭建考舍最為合適。

如今,荷恩寺門前十餘個關卡一字排開, 屋後一個巨大的“集裝房”鱗次櫛比地矗立著。中間的寺廟成為臨時中轉地,多餘的擺設一律移除, 用來放置考試用的器具。

關卡之前,數千名考生和送考的親眷三五成群地聚集著, 等待登記入場。

每個關卡旁都放著一張書案,案上擺著簽名冊和承諾書, 案後坐著一位禮部協考官,每位協考官身旁又配有兩位誌願者、兩位金吾衛。

無論考官還是金吾衛, 除了平日所穿的官服外, 胸前還掛了一個玉符,寫明官職與姓名,若有假公濟私者,考生隨時可以舉報。

誌願者胸前同樣掛著工作牌, 統一穿著淡青色的衣衫, 貼身的剪裁方便幹活, 清新的顏色更有利於考生親近、放鬆。

誌願者們自發地在自己喜歡的位置畫上朵朵向日葵,祝願考生“一舉奪魁”。

這個小心機的最初發起人是楚溪客,他為了求個好寓意,最先在左肩的位置畫了一朵,後來被黃丁班的同窗們看到了,紛紛效仿。

隻是,大家畫的位置各不相同,繪畫風格也不太一樣,站在一起的時候不僅不顯得淩亂,反而十分鮮明有趣。

再之後,所有誌願者的衣服上就都有各種各樣、靈動可愛的向日葵圖案了。

此刻,緊張的考生們還不知道,這一位位頂著年輕麵孔的“小葵花”們將會為他們帶來什麽。

楚溪客就是“小葵花”中的一員。

此刻,他站在關卡旁邊,隨便往哪個方向一看,都能看到一場世間悲歡。

為了避免夾帶,考生們一早就被前輩們叮囑,隻能穿單衣,若是冷就多穿幾件,忍忍就過去了。

卻沒想到,今年天氣異常。雖已進入三月,但這幾日的氣溫突然降了下來,尤其一早一晚,清風寒涼,吹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加之陰沉沉的天色,總讓人覺得不是什麽好兆頭,考生們心情不由地沉重起來。

這邊,有父母姊妹過來送考的,或者擔憂地攏著考生的手,細心叮囑,或者看似嚴肅矜持,實則暗含關切。

也有書院的老師或交好的同鄉陪著的,三五人湊成一堆,要麽探討著往年的考題,要麽說著吉祥話。

也有孤零零一個人的,緊張、落寞或強裝的孤傲、堅定都寫在臉上了。

楚溪客不由想到自己高考時的情形。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看著其他考生被全家人圍著,媽媽、甚至爸爸穿著旗袍為他們加油打氣,他自己隻能抱緊懷裏的桑桑。

旁邊一位同學的媽媽遞過來一個保溫杯,溫和地說:“考試的時候本來就容易因為緊張而拉肚子,就不要喝飲料或者礦泉水了,我和欣欣她爸準備重複了,你要是沒帶就用這個吧!”

楚溪客愣了好一會兒,才接過那個連吊牌都沒扯掉的保溫杯。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明明看到這個杯子是同學的媽媽在對麵的小超市剛剛買的,還仔細地刷洗了好幾遍,裏麵的熱水也是從他們帶著的旅行杯裏灌的。

並不是準備重複了……

楚溪客認真地說了聲“謝謝阿姨”,就很痛快地把之前斥巨資買的罐裝咖啡丟掉了。

此刻,看著那些孤單落寞的學子,楚溪客堅定地邁開腳步,過去送“保溫杯”了。

“我是負責這個隊伍的誌願者,學長若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對,什麽事都可以,比如筆壞了,想喝水,想方便都可以。”

“不必怕麻煩,誌願者出現在這裏,就是來為諸位解決問題的。”

“……”

楚溪客在隊伍中遊走著,遇到落單的考生就不厭其煩地把這些話說一遍。

清脆又熱情的聲音傳遞在人群中,漸漸地,因天氣而帶來的沉悶氣氛以他為中心一點點被驅散。

其他誌願者也行動起來,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對考生們的關心。

漸漸地,揚起笑容的考生越來越多。

就覺得吧,陰冷的天氣根本不算什麽了,誌願者們身上的小葵花積蓄著太陽的能量,正閃閃發光呢!

***

鏗鏘的鼓點響起,入場的時間到了。

主考官、監考官、協考官、禁軍、金吾衛、誌願者、跑腿小哥等工作人員悉數就位。

考生們重新整理好隊伍,整整齊齊地排在了各個關卡之前。

誌願者們也兩兩一組,回到了各自負責的崗位。

楚溪客和林淼分在了一組。

同組的協考官十分佛係,隻管在旁邊歇著,毫無後顧之憂地把登記姓名、查驗身份的工作交給了他們。

楚溪客負責引導考生,林淼則坐在書案後登記姓名。

第一位考生姓吳名家,霸州人士,年歲三十,麵白無須,眉梢有痣,查驗無誤,楚溪客便將人放入關卡,交給了後麵的金吾衛。

金吾衛同樣是兩兩一組,其中一個檢查考生的書袋與筆墨,另一位則帶著考生走進旁邊的小木屋。

說是“木屋”,實際隻有九尺見方,四麵牆壁剛剛高過腦袋,沒有屋頂。

考生進去是為了換衣裳。

新換的衣裳是太學統一準備的,夾著一層輕薄的絲綿,比考生自己的衣服要厚實,這樣一來,既可以避免夾帶,又不至於讓考生穿著單衣挨凍受寒。

換下來的衣服由考生自己疊放整齊,放入單獨的細麻袋中,袋子中寫好考生的姓名與編號,方便考完後取回。

這位名叫“吳家”的考生已經不是第一次下場考試了,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待遇。

有了對比,才更為驚奇。

他走出木屋,還在驚歎於新衣服的舒適暖和,旁邊就伸過來一隻手,把書袋遞給他。

看似高高在上不可親近的金吾衛,笑著說了句:“預祝吳生金榜題名,前程大好。”

吳家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更令他驚奇的還在後麵。

離開關卡後會遇見另外一撥誌願者,這些誌願者站在荷恩寺門前,等到同一撥登記完畢的考生過來,他們便走出一人,領著考生們往考場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吳家的膝蓋已經開始疼了,不是累的,而是傷寒後遺症。

上次考試,狹小的號舍、惡臭的氣味、陰冷的環境不僅讓他得了一場險些要命的傷寒,還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

如果不是十幾年寒窗苦讀,實在不甘心就這麽放棄,這次科考他還有沒有勇氣過來都說不定。

因此,還沒走進考舍,他就已經開始擔心了。

然而,真正看到考舍的那一刻,吳家驚呆了,甚至反複向帶路的誌願者詢問了三遍,確認沒有走錯地方,這才小心翼翼地踏入這個幹淨整潔、散發著淡淡木香味的地方。

整間考場皆由木料搭成,主體建築呈“U”字型,左右兩列是考舍,中間相連的部分則是長廊與考務室。

考務室總共有兩層,一樓是休息間,二樓則是監考台。正式開考之後,考官們會高高的監考台上,將考舍中的情形一覽無餘。

至於考舍的布局,可以想象成一個長條形的蜂窩結構,一間間六邊形的屋子各自相連,既節省了空間,又方便考官監察巡視。

每個考舍都是一個獨立的小房間,沒有門窗,隻掛著竹簾,不用擔心采光的問題,因為每一間考舍的屋頂都有一個可以活動的天窗,考生自己做主是打開還是關上。

基於六邊形的結構,每十八間考舍合成一簇,中間有一個小間,是誌願者的辦公處。

帶路的誌願者介紹道:“科考期間,誌願者們會和諸位一起同吃同住,陪伴全程,也服務全程。”

簡短的話語,窩心的溫暖。

關卡處。

楚溪客一邊接過考生的身份牌,一邊念出聲,方便林淼核對。一個兩個還好,成百上千個下來,難免胳膊酸疼,嗓子幹啞。

林淼心疼道:“咱倆輪換著來吧,你寫字,我念。”

楚溪客咧嘴一笑:“你確定要讓我寫字麽?”

林淼一愣,也忍不住笑了。不過,他還是堅持說:“那就不必念了,把身份牌交給我,我來核對。”

楚溪客不願拂了他的好意,依言照做。

隻是,肩膀依舊酸疼,臉也要笑僵了。

正想偷偷捏捏肩膀,身後就貼過來一隻手,精準地捏在他酸疼的地方。

楚溪客身體一僵,險些使出軍體拳將這個“登徒子”撂倒,緊接著便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還有對方手上熟悉的力道。

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誰了。

楚溪客的身體頓時放鬆下來,甚至放縱自己,稍稍退後半步,靠在他身上。

鍾離東曦幫他捏完肩膀,又變戲法地遞過來一罐蜂蜜水。

楚溪客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最終還是沒忍住,飛快地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滋潤了幹啞的喉嚨,仿佛一直流進了心裏。

林淼調侃:“做誌願者還有家屬巴巴地送水捏肩膀,崽崽兄真是好福氣。”

話音剛落,林二郎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書案旁,“咚”的一聲,放了一個更大的罐子在林淼手邊。

緊接著,林二郎又拉過他的手,精準地找到他平日裏常因寫字而酸疼的地方,熟練地揉捏著。

這下,輪到楚溪客笑了:“送水捏手的這不就來了麽,看吧,阿淼的福氣不比我少。”

林淼紅著耳尖,終究沒有抽回手。

林二郎丟給楚溪客一個感激的眼神。

旁邊,排隊的考生眼巴巴看著,好奇道:“做誌願者,還帶分配相好的?”

秀恩愛四人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