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溪客的帶領下, 校舍的建造一眾學子親力親為。
國子監批複的款項不多不少,剛好夠蓋一間尋常土木結構的大教室,但是, 如果想按照楚溪客那張設計圖來建的話,就不怎麽夠了。
這時候, 楚溪客的人脈就要發揮作用了。
之前搭建廊橋美食街時, 他就認識了一些泥工瓦匠、伐木工人等,那時候楚溪客跟大夥一起吃飯,一道幹活,時不時自掏腰包改善夥食, 工匠們都記他的情。
因此,當楚溪客再次找過去的時候, 工匠們無一例外地拍著胸脯說:“既是小郎君用的,咱們就隻當搭把手, 工錢啥的不必再提。”
楚溪客聽他們說得誠心,也便爽快地笑笑, 沒再客氣,隻想著把每日的夥食做好一些, 不讓人白幹一場。
值得慶幸的是,李子園那處破屋的地基和梁柱完好, 隻需要把塌掉的瓦片和木料挪走, 架上新的牆壁和屋頂就好。
整間屋子大可以全用木料,以卯榫結構楔合而成,比現代的水泥房還結實。
這可不是誇大,楚溪客之前就看過一個國外的測試視頻, 華國傳統的榫卯結構木屋, 能扛住十級大風、七級地震。即便風力再大、震級再高, 屋子晃動劇烈,甚至與地基相連的梁柱底端都斷裂了,屋子卻沒塌沒倒沒散架。
楚溪客設計的就是這種屋子。
若說有什麽缺點的話,那就是木屋建起來非常麻煩,楚溪客又沒有足夠的預算買現成的木料,所以要從伐木開始,到建成少說要半年了。
所以,他光是木匠就找了四五家,希望大夥相互之間搭把手,盡量將工期縮短。
一聽他要得急,有一家姓牛的木匠說:“我家剛搭了幾個木架子,拚起來就是四麵牆,原本是個南邊來的藥材商人訂的,如今過了商定的日子他卻一直沒來,不如就先緊著您這邊用,質量上不必擔心,木料桐油用的都是最好的,小郎君別嫌棄。”
這個時代,建造卯榫結構的純木製屋子都是先把牆壁屋頂分別做好,再拚接起來。整個建造過程中最麻煩、最耗時的部分就是炮製木料、刷油塗漆、將各個零散的部件拚接楔合。倘若這些步驟省去,隻是把木架拉過來拚接一下,人多的話甚至一天的功夫就能做好。
這對楚溪客來說可謂是意外之喜:“牛叔的手藝我是知道的,您閉著眼睛刨出來的木料都是個頂個的好,哪裏說得上嫌棄?”
小小的恭維讓牛木匠樂不可支,原本還因為楚溪客找了對頭家略微不舒坦,這下是徹底沒有了。
緊接著,就有一個瓦匠搭話:“我家也有現成的瓦片,前日才從窯廠拉回來,原是打算自家蓋房用的,若小郎君看得上盡管拿去!”
這個口子一開,又有刷漆的、伐木的、夯土的等工匠陸續開口,都說自家有什麽可以先勻給楚溪客。
這下,不光是楚溪客,一同過來的學子們都卸掉了矜持的偽裝,驚喜異常。
“這樣一算,說不定一旬之內就能建好!”
“就算加上楚兄說的水車、草皮和花木,頂多再加半月也夠了。”
“隻要課室蓋好就成了大半,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可讀書,剩下的慢慢添置就好。”
“……”
瞧著這些平日裏文氣十足、走路都不會亂了節奏的太學生們露出如此稚嫩活潑的一麵,工匠們紛紛笑了。
說實話,自己的手藝能用在太學裏,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光榮的事。
那可是太學啊!從前遠遠地見著門楣都會肅然起敬的地方,別說在裏麵搭建課室,就連大門外的黃土都沒好意思踩過!
工匠們不由期待起來。
第二日,一眾工匠在門童的帶領下,穿過月亮門,踏入清幽的教學區,經過一排排課室,聽著偶爾傳出的讀書聲,腳步都不由放輕了。
直到此刻,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麽光榮的事。
原本,能在太學蓋屋子的無一不是官家敕造匠人,其中大半建築還是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留下來的大師之作。自家建的房子能和這些祖師爺的作品杵在同一片地麵,這簡直是……祖宗十八代都臉上有光!
這下,不是楚溪客感激工匠們免費出工出力了,而是眾人要反過來感謝他。
懷著這樣的心思,工匠們幹起活來更是不遺餘力,甚至彼此競爭,牛家半日之內拚合成一麵牆壁,馬家就憋著一口氣,力求比他做得更快更好。
短短一日下來,原計劃隻是把大課室的牆壁拚接好,不成想竟連屋頂都搭好了!
楚溪客和他的同窗們都驚呆了。
“我現在才真正懂得楚兄的那句話,‘行行出狀元’,你我整日拘於書本之中,還是見識太少。”
“都說‘士農工商分貴賤’,我頭一回覺得不該如此簡單粗暴地圈定等級,怎麽就認定讀書做官就一定比種田建屋對百姓的貢獻更大呢?”
“的確如此,術業有專攻,按照各自的優勢與喜好做事,每個行業都不荒廢,天下才能和諧有序地發展。”
“……”
楚溪客炯炯有神地聽著同窗們的感慨,自己也有了一丟丟感慨——果然還是實踐出真知啊,隻是觀摩了一下蓋房子而已,同窗們得出的觀點都能寫出一篇顛覆世人觀念的策論了。
工匠們雖然聽不太懂,但也知道自己被誇了,心裏暖融融的,還暗自把學子們說的話記下來,想著回家用來教育兒孫。
沒想到,楚溪客給了他們一個更大的榮譽——
“諸位忙了一場,我也沒有別的回報,不如就請諸位把名字刻在各自搭的木架、屋頂或者瓦片上吧,將來每一屆新入讀的學子都能看到,也算是個紀念。
“我阿爹說了,這些課室的建造過程以及諸位的名字都會記在太學的校史上,將來若哪家子孫能考入太學,學成之後會優先舉薦給工部。”
此話一出,工匠們的心情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驕傲”或者“激動”來形容了,有更磅礴、更洶湧的情緒傾瀉而出,仿佛打開了一道閘門,讓他們的眼光、思想和憧憬放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從前,他們頂多想的是如何把手藝傳承給兒孫,如何讓自家作坊超過別家,從來沒想過,其實還有更寬廣、更深遠的一條路可以走。
出於感激之情,也為了自己的招牌,工匠們精益求精,彼此協助,提前交工。他們不僅把上課的教室蓋好了,連同圖紙上的讀書亭、草廬、茶室,以及簡易的小灶間一一搭建好。
仿佛神仙揮了揮衣袖,原本荒蕪破敗的李子園倏忽間換了一番模樣——
後園之前,是一排排莊嚴整飭的建築,拐入後園,景致陡然一變,首先看到的是一個簡單而古樸的門欄,如今門欄上空空如也,匾額還沒掛上去。
門欄向兩側延伸開來,連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欄,若想翻越隻需抬抬腳就行。然而,對這些高傲的太學生們來說卻是一道體麵的底線,即便再低矮也不會有人不請自入。
進了門是一條蜿蜒的十字路,不寬,不直,也不平整,就像黃丁班的學子們將來要走的仕途,須得十分謹慎才不會走上彎路,也不能被周遭的泥土弄髒衣擺。
不過,楚溪客在兩旁移栽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雖然看起來細弱,卻生命力極其旺盛,稍微灑點水就緩過勁來,第二日便層層疊疊開出一條花路。
就像他與黃丁班學子的這場相遇,今日他隨手灑下一片小花為他們保駕護航,來日亦會收獲意想不到的回饋。
小路盡頭是一間歇山頂的大課室,原木搭建,簡單明朗,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乍一看不像其餘課室那麽氣派,卻很是清新雅致。
正屋是個大通間,為了節省木料,本該安裝格扇窗的地方空著,隻掛著翠綠色的竹簾。如今天氣漸暖,竹簾通風消暑,到了冬日就會換成毛氈。
左右兩側各有一間挾屋,其中一間裝飾得十分用心,是帶班直講的辦公室與休息間,另一間暫時空著,預備用來做儲藏間。
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小路延伸出去,一條連著一個屋簷上翹的八角涼亭,亭中沒有座椅,隻有放置書本筆墨的架子,就是讀書亭了。
特意不設桌椅,就是為了讓在這裏讀書的學子提神醒腦,避免懈怠。
再往前走,則是一個地勢略高的小土丘,土丘上蓋了一間小小的茶室,可以一邊品茗聊天,一邊俯瞰整個園子的景致。
另一側挖了個小池塘,引來了活水,安上一個小水車,水車叮叮咚咚地轉動著,清水潺潺流動,通過竹槽送往四處。
隱蔽處搭著兩間造型奇怪的“小屋”,用竹牆密密實實地圍著,還有一個透氣的“屋頂”,屋後挖了一個化糞池,池上掩著木板和土層,種著一片氣味清新的薄荷。
屋內擺設就更奇怪了,分了裏外兩間,外間是一個洗手台,通著活水,裏間有個奇形怪狀的馬桶,馬桶上又連著水槽,水槽與馬桶之間有個扳手模樣的機括,往上一扳,清水便把馬桶衝的穢物衝到化糞池中了。
這便是楚溪客想出來的“現代化”廁所了。
剛建成的時候還發生一件趣事。
楚溪客堅信太學之後會招女學生,因此搭了男女兩間,男廁是掛壁式便池,女廁則是坐便。
學子們不明就裏,兩側都試用了一下,一律覺得坐便更舒適,為此還分成兩組,作詩一論高下,哪組贏了哪組用坐便。
林淼聰明地沒有參加。
波斯同學雖然看起來不太聰明,但他看到最聰明的林淼都沒參加,也就找個了“肚子疼,寫不出詩”的借口逃開了。
楚溪客姍姍來遲,看到女廁外麵掛著“芝蘭”,男廁外掛著“玉樹”。
黃瑜誌得意滿地說:“芝蘭組小勝一籌,往後這一間便是我們幾個的專用了。”
楚溪客吭哧吭哧笑了好一會兒,才壞兮兮地告訴他:“這是女學子專用的。”
黃瑜當時的表情哦,讓眾學子笑得前仰後合。
直到多年以後,黃瑜成了國子祭酒,每一屆拚盡全力考入黃丁班的學子還在口耳相傳著這件趣事。
此後,太學當真有了越來越多的女學子,也建了更多的新式廁所,“芝蘭”、“玉樹”這對雅稱倒是流傳下來。
說回眼下。
最外圍是肆意生長的李子園。從植株排列來看應該是有人用心栽種的,隻是多年來疏於打理,便長荒了。
此時,看著一簇簇瑩白的李花,楚溪客已經想好怎麽修剪枝杈,怎麽采摘李子了,就連李子摘下來都送給誰他都計劃周全了。
薑紓一路走一路點頭,顯然是相當滿意的。
楚溪客笑嘻嘻遞上筆:“那就請阿爹幫忙寫一個匾額吧!”
有了自家阿爹親筆寫的匾額,看誰還敢說他們黃丁班名不正言不順!
薑紓看出他的小心思,笑問:“想叫什麽?”
楚溪客仔細想了好一會兒,說:“就叫‘李子園’吧,簡單實在。”
季清臣嘴角一抽:“若叫這個,也不必你阿爹親筆題寫了,去大街上隨便找個識字的稚童就好。”
楚溪客訕訕道:“我就能想到這樣的,不然季世伯幫忙想一個?”
季清臣舉目看了一圈,似乎想起什麽,一臉倨傲地說:“還是‘桃花源’更合適。”
楚溪客納悶:“可是,沒有一棵桃樹啊!”
嚴子君眨了下眼:“原本是有的,被賀蘭那家夥給砍了。”
原來,這個李子園原本種的不是李子,而是桃樹,而裏麵那間破屋也是前、前、前任國子祭酒為了讓薑紓安心備考特意撥給他的。
薑紓在屋子外麵掛了個“桃花小築”的牌子,桃花灼灼的時節常有學子相聚於此,品茗作詩。
賀蘭康不知道吃了誰的飛醋,一夜之間把滿園的桃樹全挖了,換成了李子樹。他還怕薑紓生氣,沒把那些桃樹砍死,而是移栽到了農莊。
半夜三更,賀蘭康為了運送樹苗犯了宵禁,被賀蘭老將軍追著打了半條街。
賀蘭康對薑紓的心意就此曝光,從那之後,薑紓身邊就再也沒有小桃花了。
“崽崽,你是不知道當時有多轟動,就連皇後娘娘都在宴席上開玩笑,說要是賀蘭能擊退突厥,她便親自到薑家提親。”
隻是,後來賀蘭康當真單槍匹馬挑了突厥王帳,長安城中卻早已物是人非。
楚溪客一臉怔然。
原來,這是阿爹曾經待過的地方,這片林子是準阿娘親手種下的,後麵的故事還有母後參與……怪不得,他第一次過來就覺得異常親切。
原來,冥冥中自由定數。這裏,合該就是他的教室,他也一定會替阿爹守護好這個地方。
“就叫桃花源,的確是最合適的名字。”楚溪客認真地說。
就像他們黃丁班,雖然是樸實無華的李子苗,說不定哪天就能散發出灼灼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