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楚頭攤牌了,楚溪客不用再裝傻,終於可以明目張膽地計劃以後的生活了。

書肯定是要讀的,這個時代讀書人的地位可比後世高太多了,哪怕為了生活便利也應該有點子文化在身上。如果再努力些,考個功名出來,還能免了賦稅和徭役。

當官就別想了,楚溪客太了解自己了,智商一般般,情商一般般,還天生鹹魚不勤奮,考到八十歲都不一定能當上官。

所以,還是擺攤賣燒烤來得實在。

其實吧,能有這麽一個安身立命的手藝,楚溪客已經很知足了。別說古代了,就連科技發達的現代,多少人還掙紮在溫飽線以下呢!

不過,楚溪客沒有獨自做決定,因為呀,現在他不是一個人在生活了,也有商量家庭大事的長輩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暖暖的,很認真地把計劃寫到紙上,拿給老楚頭看。

標題很新穎:“讀書燒烤兩手抓,擺攤造福平康坊。”

至於字跡嘛……

足足過了兩刻鍾,老楚頭才從那一個個“狗爬字”中艱難地擇出視線,先是看著窗外的翠竹洗了洗眼睛,然後才開口:“嗯,確實應該兩手抓,至少目前來看,與讀書相比崽崽的廚藝還是更好一些。”

可以說是相當委婉了。

“不過,不能光是紙上談兵,還需要展示一下實力才可以。”老楚頭話音一轉,“倘若做的好,我就把原本打算給你娶妻生子的錢拿出來,讓你先立業。”

這就是老楚頭的教育方式了,鼓勵加引導,並且尊重,必要的時候還會給予適當的支持,這一點即使現代的很多家長都做不到。

“我真幸運!”楚溪客默默對自己說。

幸運的楚溪客一個高興,就決定好好露一手。

光是準備工作就做了足足三天,三天的時間,楚溪客幾乎跑遍了平康坊的大街小巷,還去了西市一趟,挑選食材、進購香料、曬製半成品,每日起早貪黑,**滿滿。

三天後,各種各樣的小吃擺了滿滿一桌,桌旁還有一個係著圍裙、戴著廚師帽、努力裝作一本正經的楚溪客。

老楚頭忍俊不禁:“還沒吃,我就已經被崽崽的‘食力’說服了。”

楚溪客努力忍住不驕傲:“阿翁還是嚐一嚐吧,萬一味道匹配不上顏值呢?”

老楚頭縱容道:“這些吃食我從未見過,崽崽可否介紹一二?”

楚溪客瞬間被鼓勵到,開始了他的表演——

“第一道是烤麵筋。阿翁可還記得,咱們之前在衛河碼頭吃的那碗麵筋湯?”

大約是在原身十來歲的時候吧,祖孫二人坐船南下,不料被水匪截了銀錢,乘坐的大船也被水匪占了。走到衛河碼頭,祖孫兩個又冷又餓,那位擺攤的老人家心善,請他們吃了兩碗熱騰騰的麵筋湯。

因為這段特殊的經曆,麵筋在原身的記憶中一直是溫暖、香軟、飽含著善良與情誼的,於是楚溪客把它放在了菜單的第一位。

老楚頭顯然是記得的,因此品嚐起來更多了幾分期盼:“唔,不太像,麵筋湯更鬆軟,多氣泡,有酸味;這例烤麵筋顯然更勁道、更凝實,撒上花椒粉和茱萸碎,剛好把酸味遮蓋住了……”

楚溪客聽出來了,老楚頭更喜歡烤麵筋。

這讓他信心大增:“我考察過了,麵筋似乎是衛河碼頭的‘特產’,其餘州府從未見過,長安也沒有。如果我在燒烤攤上賣,一準兒是京城頭一份!”

老楚頭笑著點點頭,繼續嚐第二道菜,是用竹簽穿成的,乍一看像是肉串,吃起來又不是豬肉或羊肉的味道。

“阿翁可知這是什麽做的?”楚溪客神秘兮兮地問。

“像是某種禽類的皮,入口酥香,內裏軟嫩,細細咀嚼又有種奇異的彈滑口感,吃完一口會忍不住想吃第二口……”老楚頭說到這裏,當真拿起第二串吃了起來。

楚溪客嘴巴半張著,緩緩豎起大拇指:“阿翁,您說的比我做的還好吃,有了您這段‘廣告詞’,不愁咱們這串烤雞皮賣不火!”

“是雞皮?”老楚頭大感驚奇,顯然沒想到看似薄軟的雞皮能有如此勁道厚實的口感,“會不會很貴?”

“恰恰相反,幾乎是白撿的。”楚溪客眨了下眼,“那些大酒樓的食客們嘴巴金貴,隻吃肉丁不吃皮,這些雞皮多是被幫廚們拿去下酒吃。我用區區幾個銅板就買來十幾張,夠烤好些串了。”

老楚頭指尖頓了頓,曾幾何時,他,包括麵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也是“嘴巴金貴”的那類人。

“很好吃。”短短三個字,包含了太過複雜的情緒。

楚溪客笑嘻嘻地在小本本上打了個勾。

……

試吃結束,最後,楚溪客選出十幾道串串,既照顧到長安人的口味,又符合當下的時令,在楚溪客看來,已經相當圓滿了!

不過,老楚頭卻沒有很滿意的樣子,盯著那張狗爬字食單,若有所思。

“阿翁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嗎?”楚溪客很重視他的意見。

老楚頭沒有妄下評論,而是用建議的語氣說:“崽崽有沒有覺得,這份食單可以重新搭配一下,比如羊肉與羊寶,都是大補易上火之物,倘若搭配菌子或冬瓜片一起烤製,便有平心降燥之功效。

“甚至可以在燒烤的基礎上加一些湯品,正如你賣烤饃時贈送的綠豆湯一般,想來雜菌湯、冬瓜湯這些,也是能做的吧?”

楚溪客還真的沒想過。

“阿翁不愧是醫者啊,想得真周到!”

楚溪客小小地吹了一波彩虹屁,當場著手調整了食單。

【第一組】烤雞皮、烤五花、烤脆骨、烤鵪鶉蛋,主食配三絲拌涼皮;

【第二組】烤麵筋、脆皮腸、麥樂雞塊、拇指生煎,甜品是溫熱的紅豆沙;

【第三組】烤羊肉、烤羊尾、烤羊寶、烤羊蹄,配合去火降燥的冬瓜湯。

“這就是咱們楚記的‘春日限定套餐’啦!”楚溪客興奮地宣布。

老楚頭笑道:“是不是還有‘夏日限定’?”

楚溪客笑嘻嘻地點點頭:“有的。炎炎夏夜,無心睡眠,也是燒烤攤賣得最好的時候,到時候我想加上甜品、水果、酸牛乳這類有些小貴的,還能配製各種口味的冰飲和涼茶!

“對了,還有河鮮!魚丸啊,鮮蝦呀,扇貝粉絲啦,章魚小丸子……剛起步嘛,不能一下子投入太多,等到以後賺錢了,都要慢慢加進來。”

楚溪客突然想到一個拉風的叫法——

楚記王炸大禮包!

無論春夏秋冬,隻要楚記新鮮推出的套餐,都可以這樣統稱!”

“王炸……大禮包?”老楚頭不是很理解。

“‘王炸’的意思就是‘通殺’,在牌桌上,無論對方的牌麵多牛叉,王炸組合一出來,瞬間力壓全場!”

楚溪客越說越起勁:“阿翁,您不妨試想一下,人來人往的城門口,客人往咱們攤子上一坐,大喊一聲‘來一份楚記王炸大禮包’,是不是很酷炫?”

“確實……嗯,酷炫。”老楚頭忍俊不禁。

其實,不用客人吆喝,少年這份專注與熱情以及談論食物時閃閃發光的眼睛,就是最好的招牌了。

***

試吃結束,灶台上還剩下好些半成品,楚溪客不想浪費,機靈地想了個主意。

“阿翁,我想去拜訪鄰居,見麵禮就送‘楚記王炸大禮包’好不好?”

老楚頭沒有拆穿他,隻是叮囑道:“筷子動過的或者涼掉的就不要送了,既是想與鄰居打好關係,就要拿出誠意。”

楚溪客笑嘻嘻地點頭:“我現烤一份熱乎的,畢竟還有咱家小桑桑呢,我可舍不得給它吃剩飯。”

與此同時,翠竹大宅。

一個穿著鮮紅衣裙、戴了滿頭珠翠、身材嬌小、臉蛋平凡的少女從屋簷上飛掠而下,興衝衝地跑進議事堂。

“鄰家小郎君要來拜訪了!”

“還要帶著他親手烤的肉串!”

“是現烤的哦,不是吃剩下的!”

“小狸奴也有一份!”

紅衣少女連珠炮似的說完,屋內陡然一靜。

眾人齊刷刷看向坐在首位的鍾離東曦。鍾離東曦繼續盯著案上的輿圖,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

福伯笑嗬嗬地說:“既然有貴客來訪,那就準備一下吧!殿下要不要換身衣裳?”

“不必,就說我不在。”鍾離東曦冷淡道。

一位書生模樣的下屬搖了搖折扇,不緊不慢地說道:“倘若殿下事忙,屬下可以代為接待。早就聽說東門出了個燒烤攤,小攤主不僅生得俊俏討喜,手藝也是一絕,今日屬下算是有口福了——誒,殿下,您這就走了嗎?是讓屬下代替,還是不讓屬下代替啊?”

兩刻鍾後。

當楚溪客拎著食盒,拿著拜帖,正正經經出現在翠竹大宅正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

呃,花枝招展的美人鄰居?

垂珠玉冠,狐領大氅,若隱若現的錦帶腰封,綴滿珍珠的袍角,啊,就連鞋幫上都很是精致地繡著銀絲暗紋。

嗯,是花枝招展沒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