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坐下,思緒萬千,心海混亂,如此長寧當真要致他於死地,這暗處囚籠四不透風,內衛把守,如銅牆鐵壁,插翅難逃。他真的感受到絕望的滋味....

“真如她說的那樣嗎?你是懷疑母親有擁兵自立,動搖社稷的念頭,所以才設計殺了她,又因為斬草除根,殺了我一家嗎!?”

女子的聲音由低漸高,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質問。

趙敬抬頭望去,裏間的幾位內衛已經隨長寧回宮,防衛人員身在遠處,隻是她是怎麽避開耳目進來的?

他身軀躲避,眼神錯開她的視線,心裏想到如今長寧要他的命,如果穩住許臨清,或許並非是死局。於是他換上親和口吻,真摯抬頭解釋道:“不,絕不是。朕與你母親少時便相識,她為守邊將軍,是朕的心腹之臣,十餘年曠久,朕與靄禾最為信任。朕從未對她產生疑慮,那時她與敵軍焦灼,朕身在皇宮卻心係邊防,知曉戰局不利,立即命沈銘領兵援助。朕這般愛護、珍惜她,怎麽會想殺了她!?”

說到最後,他甚至將自己說服。他此言真真假假、摻朕摻假,甚至騙過了他。

可是他騙不過許臨清。

正是因為他顛倒黑白,口蜜腹劍,母親才會一次一次被蒙騙,一次一次舍身為他守國!母親到死都沒有懷疑過要殺她的人不是敵對之營,而是處心積慮、麵作偽善的皇帝。

他利用的正是這十餘年,快二十年的君臣之情!

許臨清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中有奚落,有嘲諷,有厭惡,有痛恨。

她當然看出他此時虛情假意隻是為了利用她,逃出長寧的桎梏。

長寧也在利用她,許臨清知道這是個陷阱,可她絕不能再忍耐。忠臣平逆,恩人無虞,她與他的賬終於可以清算了。

她問:“你想讓我救你?”

趙敬啞然,知曉她動搖,於是連忙道:“如果你救了朕,便是護軍功臣。待朕回宮,不僅會對你加官晉爵,還會為你的母親,不,還有你的父親,你的族親追封。你與朕聯手,長寧不過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將朕救出去,救出去。你要什麽,朕便允你什麽!”

許臨清不置可否,甚至嘴角勾起輕笑,正當趙敬以為她要鬆口,女子緩緩道:“我可以救你。”

男人心中狂喜,麵上卻仍故作莊嚴,慨然道:“朕就知道,大是大非你仍辨別的清。不多說了,即刻出發。”

再晚,如果長寧回來,他就隻能用許臨清的命先拖住。

許臨清見他起身,後退半步,止步道:“不急。外頭有人接應,不用擔心長寧。看見那了嗎?”她遙遙的指了指亮光的小口,趙敬知道,那是可以出去的出口。隻要出去,隻要他回到宮中,他就仍是尊貴的皇帝,仍是四海的君王,無論是誰都不能動搖他的統治,他會千秋萬載的統治著整個國家!他還是權傾天下的聖君!隻要出去,隻要讓他出去,他會立即下令處死長寧,再在暗地中做掉許臨清,從此普天之下他再無威脅!高坐寶座,萬事無虞!

她接著說:“隻要你回答出一個問題,我定會護送你回宮。”

不過是一個問題,她還想知道什麽,還要探尋當年何種舊事,他都可以大發慈悲的告訴她,或者編造。宮中宮外,有何事是他不知不曉的!?

“你說。”他克製住揚起的嘴角,耐著性子溫聲說。

女子啟唇,問出的話卻讓他的後腦發麻。

“我的父親,我的族親幾十餘人,他們的屍骨在哪裏。”

像是好心,她笑著補充道:“不必惶恐,十人百人,你殺了那麽多人,隻要有一位你知道他的屍骨在哪裏。”

“我便算你答出。”

她垂眸抽出袖中的匕首,仔細的摩挲著柄上的花紋裝飾,慢條斯理的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在趙敬的啞然無聲中,她抬頭淺笑道:“答不出嗎?”

“一個都不知嗎?”

她輕聲追問,落在趙敬的耳中卻如洪鍾般沉重震耳,敲擊他的心髒。

“哈哈哈哈,一個都不知!”她明明是笑著,臉上卻一絲笑意都沒有,全是令趙敬驚懼後怕的癲狂。

隨即她收起笑容,將真實的情緒平撫,淡淡道:“還要給你多久,你才肯承認,你做錯了事。”她抽出匕首,鋒利的刃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刺眼的鋒芒。

許臨清逼近,望著已經恐慌急促的趙敬,逼得他雙腿失去知覺,恍惚間癱軟在椅子上。

女子居高臨下的麵龐上沒有一絲顏色,隻有釋然。正是這抹詭異的釋然讓他後背浸濕,他後知後覺的明白,女子根本沒有要救他出去的意思,她一直在耍他!

他感受到她身上洶湧的殺氣,知道她手握匕首的目標不是他的手掌,或是手臂,而是他的心。她真的要殺了他!

就因為他殺了她的母親,殺了她的至愛族親。可他放過了她啊!雖然是不得已而為之,雖然蔣英活著於他更有利。

但他畢竟是放她一命!

趙敬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寒毛卓豎,膽顫心驚的懇求道:“不,不,不,朕記得的,朕心中有愧,給我一個機會彌補,我會彌補的,我一定會彌補!你要什麽?!要什麽我都給你!”見她毫無反應,趙敬心一橫,急忙道,“朕錯了!朕錯了!朕錯了!”

“求求你,求求你,給朕一個彌補的機會...”

“救朕出去,救朕出去,你要什麽朕都答應你!”

她沒有撥開他的手,匕首卻仍在堅定的朝他的心髒處壓來,雖然他拚命反抗,可卻根本無濟於事,女子此時聽不進他所說的任何話。生死之間,趙敬真切的感受到生命受到極度威脅的痛苦與絕望,他腦海一片漆黑,脖頸麵龐因為極度緊張與用力而赤紅,不,不!他絕不能死!

他周身被禁錮,匕首刺破衣衫發出令人驚恐的聲響,然後便是破開血肉的疼痛襲來,趙敬脖喉吞咽,女子插入匕首的手穩如泰山,卻遲緩如鈍刀割。一寸一寸逼入趙敬的胸膛、心髒。

趙敬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中,將目光投向遠處泛著光亮的小口。意識恍惚之間,他似乎與出口越來越近,他出去了嗎?他出去了...

他仍然是皇帝,仍然是....

第一刀插入後,他還有開口的力氣,想說些什麽。許臨清卻迅速拔出對穿心髒的匕首,在他尚有意識的時候狠狠的在他的脖頸處、大腿處、心肺、腹部手起刀落,鮮血四濺。趙敬因為痛徹心扉的恨意睜大雙眼,他難以忍受而幾欲昏厥,不,不,他不能,如果,就,死....

在對趙敬進行虐殺的時候,許臨清身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趙敬身上有無數的傷口,也有無數的血噴湧而出。他瞪大眼睛,似乎死的不敢置信。

四周寂靜,趙敬掙紮的動作,讓椅子拖出長長的痕,還有四處流淌的血。直到他失去心跳、失去脈搏後,許臨清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她手握沾滿血的匕首,目光冷漠無波,看著癱倒在椅子上的趙敬。

終於,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雙手垂落,匕首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原來不是匕首的聲音,是她的耳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