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澤是個長相一般,皮膚黝黑,瘦如竹竿兒的少年,雖然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實則已經十五了。他是林秀川從外麵帶回淩雲門的,因著是林秀川帶回來的,淩華便什麽都沒問就同意了甘澤留在淩雲門,做了林秀川的小廝。

林秀川有空就教他讀書識字,也教他武功。隻是,甘澤天賦實在有限,讀書和練武都不行。

林秀川決定前往雪月教的事情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甘澤自然也是不知道的,等淩華醒過來後,大家這才發現林秀川不見了。

這天早上,甘澤上街去買一些常用物品,經過一條無人小巷時,被人一記手刀給劈暈了。等他再睜開眼時,就已經身在雪月教了。

林秀川看著眼前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喚道:“甘澤。”

甘澤聽到林秀川喚他,眼眶一紅,一下子撲到林秀川懷裏,帶著壓抑的哭腔說道:“公子,你怎麽在這兒啊?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林秀川心中微微發酸,摸了摸甘澤的頭,問他:“門主怎麽樣了?他醒了嗎?”

聽到問話,甘澤趕緊拿袖子抹了抹臉,露出一抹笑意來,“門主醒了,沒什麽事了,大夫說隻要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聽到淩華無事了,林秀川終於鬆了一口氣。

甘澤看了看不遠處的柳月,壓低聲音問林秀川,“公子,你怎麽會在魔教啊?咱們還是快想辦法離開吧,這裏實在是太危險了。”

林秀川不想告訴他真相,抬眼看了看柳月,柳月這時也望了過來,回以一笑,但是並沒有退下。

“我……還有事情沒辦完,暫時不能離開。倒是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裏才好。”林秀川在心裏苦笑,最後隻能含糊其詞的對甘澤這麽說,並且希望他趕緊離開。

甘澤毫不掩飾臉上的擔憂,還想繼續勸說,卻被林秀川打斷了,“我不會走的。”

甘澤表情糾結,看林秀川如此堅持,最後也下定了決心說:“既然這樣,那我也不離開,我要陪著公子。”

“不行,你……”林秀川斷然拒絕,正要繼續說,柳月適時開了口,“公子不必擔憂,我定會好好安置的。”

林秀川的眉心頓時擰成了“川”字,他看著柳月那張總是掛著得體笑容的秀麗臉龐,語氣稍顯淡漠的問:“他怎麽會在這裏?”

林秀川不傻,他可不認為憑甘澤就能一路暢通,來到魔教教主的住處。剛才雖然勸甘澤趕緊離開,但其實當他看到甘澤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走不了的。

自己本就身處狼窩虎穴難以自保,這會兒又來了個甘澤,林秀川實在是憂心如焚,麵上平靜無波,心下卻早已波濤洶湧。

柳月心思玲瓏,哪裏看不出林秀川的心思,當下也不猶豫,直接告訴了甘澤在此的緣由。

“公子初來雪月教,教主見公子身體虛弱,又不喜外人伺候,這才特意打聽一番,將以前在公子身邊的少年接過來陪伴。一是熟悉的人在側能寬慰公子一些,二是也有個了解公子喜好的人在,方便我們能夠更好的服侍。”

話說的是極漂亮的,林秀川則想的更多。是陪伴,也是牽絆,方便更好的控製自己。不是他以己度人,小人心思,實在是對方不是一般人。

大概是知道他們有許多話要說,柳月帶著之前的少年離開了。既然甘澤來了,那就不需要再留其他的人了。

柳月離開後,林秀川就趕緊詢問淩雲門和淩華的情況,甘澤又仔細說了一遍,林秀川一顆心才算真正穩穩當當落回了胸腔。

甘澤看著林秀川的神情,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輕聲說了句:“門主一醒來就問公子在哪裏。”

林秀川聽著這句話,久久無言,心中酸澀,握了握拳,複又鬆開,隻是指尖止不住微微發顫。

問了淩雲門的事,林秀川又問了甘澤是怎麽來到這裏的,直覺告訴他,肯定不是甘澤自願來的。

果然,聽了甘澤的話,林秀川胸中忍不住騰起一絲怒意。敲暈了就帶走,這跟綁架有什麽區別?

果然是魔教作風,不講道理,不顧道義,為所欲為。

晚飯時候,夜寒蘇如期而至。今日的他換下了黑衣,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衣衫,頭上是同色的發帶束發,若是他的神色不那麽淩厲逼人,能柔和些,倒也有點兒像個讀書人。

進了門坐下,夜寒蘇衝坐在對麵的林秀川微微一笑,“怎麽樣?開心嗎?”

聽到他的問話,林秀川在心裏冷笑一聲:開心?有什麽好開心的?開心你將我的小廝綁架了來,方便更好的威脅我?

不過,林秀川也不是個愣頭傻小子了,不會正麵跟這位陰晴不定的教主大人過不去,於是神色淡淡,假裝不解的問:“什麽?”

夜寒蘇哈哈大笑兩聲,伸手隔空點了點林秀川,“你呀,明明聰明的很,卻裝成這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心裏指不定罵了我千百回了呢,麵上還要強裝鎮定。”

林秀川看都沒看夜寒蘇,淡然吐出兩個字:“沒有。”

就是這副模樣,冷淡疏離,視若無睹。

夜寒蘇很不喜歡他這樣,林秀川仿佛在周身豎起了一道道無形的禁製,將他與外界的人隔開,隻要他不願意,就沒人能靠近。

夜寒蘇臉色漸漸冷了下來,偏偏他知道,這道無形的禁製為一個人敞開。

胸中氣悶,夜寒蘇不知哪根筋又不對勁,臉色漸漸好轉,眼神裏帶了些許惡意,笑著說:“你這樣聰明,怎麽該知道的卻自欺欺人不知道呢?有些東西不是你的,那是因為它注定了不適合你,你說呢?”

林秀川聽著,句句問話皆似利箭穿胸而過,嘴上卻說:“夜教主見諒,我不懂你的意思。”

本來是說甘澤一事的,說著說著就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到別的事情上了。夜寒蘇本想讓林秀川心裏不舒服的,這下子倒好,不舒服的那個人變成了他自己。

所以說,多行不義必自食惡果。

夜寒蘇兀自將這一頁翻過,找了別的話題說。林秀川連個稱職的聽眾都不是,隻偶爾見他微不可察的點點頭,神色淡淡,毫無聽下去的興致。夜寒蘇卻不管,依然獨自滔滔不絕唱著獨角戲,樂此不疲。

兩人吃飯的時候,柳月帶著甘澤走了,說是要給他安排住處。甘澤自然是不允許住在清規庭的,清規庭裏隻住主人。

柳月將甘澤帶到住處,讓他今日好好休息,有事的話會問他,並吩咐他去做,沒吩咐就待在自己房間。

甘澤很有眼力勁兒,知道這位姐姐身份不一般,連忙笑著道謝。

柳月看著眼前的幹瘦少年,依然麵帶笑意,聲音溫柔道:“你是林公子身邊的人,好好做事,不會虧待於你。”

甘澤聽著,這看起來不一般的姐姐對公子很是敬重,那話中的意思就是,他是沾了公子的光了?

隻是,魔教為什麽會對公子這般好?

不待甘澤思考清楚,就聽柳月聲音依舊,話鋒卻一轉道:“我教教規森嚴,若是觸犯,懲罰必不可少,尤其是吃裏扒外之輩,教主更是痛恨。”

甘澤被柳月這話嚇的一抖,正要識時務的說上兩句,就聽柳月繼續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說這些與你聽你記住便可,本分做事就行,其他的不必擔心,有事盡管來找我。”

甘澤連連點頭,後背都滲出冷汗來了。

清規庭裏,飯後夜寒蘇將一大碗藥推到林秀川的麵前,然後看著他如臨大敵似的表情,心情瞬間晴空萬裏。

他好像很喜歡看林秀川吃癟的樣子。

林秀川不願意讓夜寒蘇看笑話,拿出了壯士一去不複返的豪邁悲壯,喝下了那碗藥。

喝了藥,柳月帶著之前的老大夫來到兩人麵前。

老大夫一看到夜寒蘇就兩腿發顫,後背發涼,說話都結巴了,“小……小人,見……見過……教主。”

夜寒蘇眼皮都沒抬,端著精巧的白瓷酒杯道:“需要什麽藥材就去庫裏挑,把人治好。”

老大夫顫著手去抹額頭上的汗,連聲答應,“是是是……”

林秀川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皺了眉,這夜寒蘇果然沒有半分尊老之心。

算了,也不指望魔教教主能尊老愛幼了,若真如此,那才是真的魔障了。

老大夫自從被弄來了雪月教就再沒回去過,他也曾戰戰兢兢提過要回去取些藥材和醫書,結果被狠狠一瞪眼,嚇的大氣都不敢出,再不提了。

其實夜寒蘇是存了心思的,雪月教懂製毒殺人的人有,可懂醫理能治病救人的人卻是沒有。這老大夫醫術勉強還行,所以夜寒蘇就將人留了下來,近日就負責為林秀川看病。

老大夫來到林秀川麵前,正要行禮,林秀川趕忙將人扶起,但又礙於夜寒蘇在側,隻能道一句,“有勞了。”

老大夫“誒誒”兩聲,這才為林秀川把脈。指尖一探到脈搏,老大夫就專心致誌全然忘我起來,也不害怕了。

夜寒蘇偶爾瞥一眼,坐在一邊並不出聲,也不催促,顯得格外有耐心,與平日反差甚大。

見老大夫收了手,夜寒蘇才問,“如何?”

老大夫趕緊嗬嗬笑兩聲,拱了拱手說:“公子身體虛弱,寒氣還未全然消除,還得仔細調理,不過教主放心,已無大礙。”

夜寒蘇聽了,竟然好脾氣的“嗯”了聲,讓老大夫退下。老大夫一隻腳剛踏出門外,就聽夜寒蘇突然叫住他,“等等。”

老大夫心口一涼,想:這魔頭該不會是覺得我已經沒什麽用了,要過河拆橋殺人滅口吧?正欲下跪開口求饒,就聽夜寒蘇問:“能將湯藥製成藥丸嗎?”

老大夫聽到這問題,終於鬆了口氣,回道:“可以,不過補湯還是熬製成湯水效果更好。”

“嗯,那就這麽辦吧!”夜寒蘇滿意的點了點頭。

出了清規庭,老大夫腳下一個踉蹌,連忙扶住牆才站穩,長舒了一口氣,歎道:“終於又活過了一天,真是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