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中的孫成,雙手還死死握著牢門,語氣滿是祈求:
”求你讓我見我娘和兒子一麵,我想確認他們的安全。”
“可以。”薑稚點頭,“我以‘稚川先生’的名義擔保,明日此時,我帶他們來。但現在,你要把你所知的全寫下來。”
薑稚從袖中取出紙筆遞入。
孫成接過去,握筆的手抖如篩糠。
墨跡在紙上洇開數次,終於顫顫巍巍寫下了供詞。
他承認自己是受王貴指使栽贓,王家許諾事成後給他一千兩銀子。
並在供詞末尾,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薑稚收好供詞,深深看他一眼:“明日此時,我會再來。”
隨後轉身離去。
薑稚走出大牢時,看見王明遠已經等在牢外。
看她出來,神色焦躁地迎了上來:“薑公子問出什麽了?”
“孫賬房翻供了。他說自己是受人脅迫栽贓,而主謀是寶昌號掌櫃,王貴。”
“證詞在此,請王大人過目。”
薑稚將證詞副本遞給王明遠。
王明遠快速接過供詞,在看到“王貴為主謀”時手竟一抖,紙張飄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動作僵硬如木偶。
孫成提到的王貴,是杭州寶昌號的大掌櫃,也是他的遠方表叔。
“這、這定是孫成胡亂攀咬!”王明遠強作鎮定,“王貴掌櫃可是本分商人,豈會做這種事?”
“是否攀咬,查過便知。”薑稚截斷他的話。
“王大人,按刑部公文,我有權調查所有相關人員。明日還請大人安排王貴到府衙問話。”
王明遠額頭慢慢滲出冷汗,試圖推脫,“這需要時間安排。”
“一天夠嗎?”薑稚微笑,“後天上午,我在府衙等候。若寶昌號的王貴掌櫃不便前來,我隻好親自登門拜訪了。”
話已點透,薑稚不再多言,拱手告辭。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杭州城華燈初上。
“公子,巽三已經接到孫成的家人了。”見薑稚出來,驚蟄快速迎上前報告消息。
“按您的吩咐,全都安置在城外一處安全的地方。”
“好。”薑稚登上馬車,“去西湖別院。”
……
西湖別院是稚川商行在杭州的據點,位於孤山腳下的竹林深處。
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外三麵環水,隻有一條青石板路與外界相通。
薑稚入住後,即刻召見山影衛在杭州的首領。
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荊釵布裙,相貌尋常,唯有一雙眼睛似雄鷹般銳利,代號“坎七”。
見到薑稚後,單膝跪地行禮,動作幹淨利落,毫無婦人柔態。
“坎七見過公子。”
“起來說話。”薑稚示意她坐,“王貴這個人,你們了解多少,詳細說給我聽聽。”
坎七開口,語速平穩,不急不緩,令聽者心安:
“王貴,四十八歲,太原王氏三房旁支。二十歲來杭州,經營寶昌號二十八年。”
“明麵做絲綢茶葉,暗地走私鹽鐵、開賭坊、放印子錢。與杭州知府、漕運司、守備營皆有勾結,是王家放在杭州的錢袋子。”
“此人狡猾多疑,身邊常年跟著八個護衛,其中兩個還是江湖的一流高手。”
“那這個人有什麽弱點?”薑稚聽了半晌,出聲詢問。
“好色,嗜賭,但最在意他那個獨子王寶。”
坎七頓了頓,“王寶十九歲,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整日流連賭坊青樓。王貴為了這個兒子,沒少花錢平事。”
“哦?是嗎?”薑稚眼中閃過銳光,“那王寶現在在哪裏?”
“三日前進‘千金坊’豪賭,輸銀三千兩,就再沒出現過。”坎七道,“應該是被扣在坊中,等家中拿錢贖人。”
薑稚出聲問:“千金坊東家是誰?”
“正是王貴自己!”坎七回答。
薑稚指尖輕叩桌麵,心中慢慢梳理這一信息。
【杭州最大的賭坊,背後東家是王貴自己。】
【兒子在自家賭坊輸錢被扣留…這怎麽可能?】
【看樣子,王寶應該並不知道賭坊是自家產業,而王貴想借機唬住自家兒子,讓他受點教訓,趁機戒賭,但是又舍不得讓他吃苦,所以隻能將他扣留。】
【這戲演得可夠真的。】
“派人去千金坊找到王寶,隨便以王寶哪個狐朋狗友的名義還清王寶賭債,把人‘請’來別院。記住,要恭敬,就說仰慕王公子才華,請他來喝酒。”
“另外,查一下臘月二十三日那天,哪個商行有貨物進出的大動作。硫磺、虎皮、珍珠這些贓物,咱們每一樣都要追根溯源。”
“另外,盯緊大牢。我猜今晚定會有人狗急跳牆。”
薑稚迅速做出安排。
“是。”坎七領命退下。
“公子,”福安端了晚膳進來,“京城來信了。”
薑稚拆信。
新上是父親的筆跡,內容簡短:
“謝太師今日在朝堂,借杭州一案,置疑商人信用。欲開‘鹽茶議’,改鹽引製,增世家配額。陛下未置可否,命各部商議。”
“此乃謝家試探。若鹽引製被動搖,公平機製將打破,世家將再度壟斷財政。”
“杭州案須速決,打出聲勢,震懾宵小。”
“寒川已於北疆再捷,收複三關。聞爾抵杭,來信隻三字:‘小心,安。’”
看完信的內容,薑稚蹙眉。
鹽茶議…
這謝家應是看王家在朝堂上受到打擊,瞅準時機出手,恐怕也是想借此獨攬在世家中的話語權,從而一枝獨秀。
看來這些世家之間也並不團結。
這鹽引製是爹爹推行新政的重要一環,是給予天下商人公平從商,調動他們積極性的一種方式。
此製更可以讓百姓享受到優質平價鹽,還可借此充盈國庫。
倘若鹽引重新被世家壟斷,那昔日的努力就統統白費。
她思索良久,然後提筆給父親回信,詳述今日進展。
想到爹爹信中提到十三皇叔給自己留的那三個字,薑稚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思。
在信的最後又補充一句:“請父轉告十三叔:北疆捷報,兒心甚喜,願皇叔安。”
信送出,薑稚並無睡意,她鋪開杭州城防圖,朱筆在幾處關鍵位置畫圈。
其中一圈,正落在寶昌號。
讓孫成翻供隻是第一步,關鍵是要拿到王貴直接參與栽贓的鐵證。
而最好的突破口,就是那個被扣在賭坊的王寶。
驚蟄對薑稚的安排,有些不解:“公子為何救那個紈絝?”
“不是救,是請。”薑稚唇角微揚,“對了,讓坎七準備些‘安神香’,待客用。到時候,自會有一場好戲。”
驚蟄領命去準備。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