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繼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絲竹聲依舊,每個人的心思卻都已不在宴飲之上。
薑稚回到座位,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秋露悄悄遞上一杯熱茶,低聲道:“公主,您剛才嚇死奴婢了。”
薑稚接過茶盞,小口抿著,借以平複狂跳的心髒。
她剛才那番話,其實冒了很大的風險。
一個十歲的公主,公然在朝堂上發表政見,這一行為本就逾矩,更何況還涉及軍國大事。
若非她“福娃”的名聲和皇帝對她這個孫女的寵愛,還有爹爹的托舉,恐怕自己早就遭到了嗬斥。
但…她不得不這麽做。
若是十三皇叔的命運在這裏就畫上句號,那之前她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費了?
不也就側麵印證,王府一家悲慘的命運也無法改變?
她唯有拚盡全力改變薑寒川的命運,保證原書關鍵人物的劇情發生偏離,才能證明這本書的結局是能發生改變。
更何況,這個十三皇叔對自己還有救命之恩。
薑稚抬眸看向對麵坐著的薑寒川。
此刻他正與身旁的兵部官員低聲交談,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他的情緒。
似是覺察到薑稚的目光,薑寒川忽然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瞬間,薑稚似乎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感激。
不待她確認,薑寒川已經移開目光,繼續與官員交談。
宴席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
皇帝最終以身體不適為由,讓竇貴妃扶著回了後宮。
而皇帝一走,殿內氣氛更加微妙。
官員們也紛紛起身告辭,無人願意在這種時候還在這裏多待片刻。
待宴會徹底結束,薑稚隨父親走出麒德殿時,已是申時初刻。
冬日天短,夕陽將宮牆染成血色。
薑稚隨父親走出麟德殿後,才長長舒了口氣。
“稚兒,”薑肅牽著女兒的手,聲音低沉,“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以後不可再貿然冒險。朝堂之上,水深得很。”
“女兒知道。”薑稚點頭,“但女兒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十三皇叔被冤枉。爹爹,那些人是想置他於死地的!”
“還有,爹爹您覺得雲州關的事,誰會是主謀?”薑稚出聲詢問。
薑肅目光深沉:“竇家,王家都有可能。甚至…宗人府裏的那位,也未必安分。”
廢太子,薑誠?
薑稚想到這個人,心中一緊。
是了,原書中的太子雖然也遭到過圈禁,但書中圈禁他的理由可是跟自己的爹爹沒有半毛錢關係。
並且,在他圈禁期間,他暗中的勢力從未被徹底清除。
現如今,也依舊如此。
他與竇貴妃有私情,又與世家利益勾結,完全有能力和動機,策劃這樣一場陰謀。
他這樣做,既能打擊薑寒川這個潛在的威脅,又能攪亂朝局,還能為自己複出創造機會。
薑肅蹲下身,與女兒平視,“稚兒,你記住,從今日起,你要更加小心。竇家、王家,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都會將你視為眼中釘。”
薑稚重重點頭:“女兒明白。女兒會小心的。”
父女二人繼續向宮外走去。
行至宮門附近時,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雍王殿下留步。”
薑肅回頭,見是薑寒川。
他獨自一人,未帶隨從,玄色錦袍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走到近前,對薑肅微微頷首,然後目光落在薑稚身上。
“今日之事,”薑寒川開口,聲音雖低沉,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冷硬,“多謝。”
薑稚搖頭:“十三皇叔救了稚兒的命,稚兒隻是說了該說的話。”
她頓了頓,認真道,“而且,稚兒相信皇叔是清白的。張懷將軍和將士們的冤屈,皇叔也一定會查清楚。”
薑寒川深深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眸中閃過波動。
這個小侄女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朝堂上常見的算計與虛偽,隻有純粹的信任與關懷。
這種目光,他已有許多年未曾見過了。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薑稚:“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玄鐵令牌,隻有半個掌心大小,看起來沉甸甸的。
令牌正麵刻著盤旋的雲龍紋,中間是一個古樸的“淵”字,背麵則刻著細密的符文,像是某種暗號。
“這是龍淵軍的‘淵字令’。”薑寒川聲音低沉。
“持此令,可調動龍淵軍在京中及周邊州府的所有暗衛,共計三百二十七人。他們的身份、聯絡方式,會有人送到你手上。”
薑稚愣住了。
不僅是她,連薑肅都露出震驚之色:“十三弟,這太貴重了!稚兒她還是個孩子…”
“正因她還是個孩子,才更需要保護。”
薑寒川打斷他,目光依舊看著薑稚,“護國寺的事,不會是個例。我離京後,那些人的目標很可能會轉向你。這枚令牌,不是給你調兵遣將,而是給你保命的。”
薑肅神色複雜地看著那枚令牌,終於點頭:“稚兒,收下吧。這是你皇叔的心意。”
薑稚這才雙手接過令牌。
那玄鐵本應觸手冰涼,此刻卻帶著薑寒川掌心的餘溫。
“記住,”薑寒川俯身,與薑稚平視,聲音壓得極低,“若遇危險,持此令牌,方圓十裏內的龍淵暗衛會不惜一切代價趕來救你。”
“三日後我便離京,歸期未定。若我回不來,這三百二十七人,從此聽你號令。他們的身家性命,也就全部托付到你的手上!”
最後一句,重若千鈞。
薑稚握緊令牌,感到眼眶有些發熱。
她用力點頭:“稚兒記住了。皇叔…您一定要平安回來!稚兒,等您凱旋!”
薑寒川看著眼前這個話語真誠,對他滿心真摯的女孩,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鬆動了一角。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玄色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
薑稚低頭看著手中的令牌。
那“淵”字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澤,仿佛承載著無數鐵血與忠誠。
“爹爹,”她輕聲問,“十三皇叔他…會平安回來的,對吧?”
薑肅摸了摸女兒的頭,沒有回答。
有些答案,是需要時間去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