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吏部尚書王珣率先起身。
他先是離席,然後舉杯向薑寒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一副儒雅文臣模樣:“十三殿下戍邊十一載,功勳卓著,下官敬佩。敬殿下一杯!”
薑寒川舉杯回敬,一飲而盡。
王珣卻不坐下,繼續笑道:
“聽聞殿下此次回京,龍淵軍仍駐守北疆,現在是由副將陳慶之,暫代統帥之職?”
“陳將軍雖也是良將,戍邊多年,經驗豐富,但比起殿下的威名,終究差了些火候。”
接著,他話鋒一轉,“不知殿下此番述職後,何時返程?”
“北疆防線,乃國之屏障,可不能長時間無主帥坐鎮啊。”
這話看似關心國事,實則綿裏藏針,既點出薑寒川雖是奉詔進京,但仍屬於“擅離職守”。
同時又暗示戍邊軍隊離不開他,實則是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薑寒川功高震主,將士隻知寒川不知天子。
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絲竹聲不知何時也停了,舞姬們也跟著停下了動作,垂首退至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薑寒川身上。
薑稚心中一緊,握著杯子的手微微出汗。
隻見薑寒川放下酒盞,從容不迫,淡然應對道:
“王尚書多慮了。”
“龍淵軍乃大晟將士,忠的是陛下,守的是國土。陳慶之跟隨臣多年,熟稔軍務,忠心耿耿,足可擔當。”
接著他抬眼看向禦座,目光坦然,“至於臣何時返程,全憑陛下旨意。陛下讓臣留,臣便留,陛下讓臣走,臣即刻起程。”
一番話,既表明忠心,又撇清了“擁兵自重”的嫌疑。
皇帝摩挲著碧玉扳指,未置可否。
竇貴妃適時輕笑,聲音嬌媚:“王尚書也是關心國事嘛。不過本宮倒聽說,北疆近來似乎不太平?”
她轉向皇帝,麵露憂色,“陛下,前些日子兵部不是還有奏報說,邊境時有小股匈奴騎兵騷擾劫掠?”
“雖說陳將軍能應對,但總不如寒川坐鎮時那般安穩呢!百姓都說,十三皇子在時,匈奴人連邊關十裏都不敢靠近…”
此話甚是毒辣。
若北疆真出問題,就是薑寒川離任之過。
若不出問題,也會讓人覺得陳慶之能力不足,襯托出薑寒川不可或缺,同樣會給他招致猜忌。
薑稚看著竇貴妃那張笑靨如花的臉,又想起護國寺那斷裂的欄杆以及那張寫著“取其首級”的密信,心頭火起。
藏在袖中的小手緊緊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不能讓他們一直這樣夾槍帶棒地攻擊十三皇叔…的轉移話題!】
薑稚腦中飛快思索著破局之法。
原書裏,薑寒川就是曾在這樣的言語圍攻中漸漸失了聖心,最終被太子有機可乘,然後一步步被逼入絕境。
她必須做點什麽,改變這個走向。
薑稚靈機一動,輕輕扯了扯身旁父親的衣袖。
薑肅會意,朗聲笑道:“王尚書、貴妃娘娘,今日是接風宴,怎麽淨說些軍國大事?”
他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眾人注意,“稚兒,你前日不是還說,要當麵向十三皇叔謝救命之恩嗎?今日正巧,陛下也在,何不就此謝過?”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薑稚身上。
薑稚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離席。
她走到殿中央,對著禦座盈盈下拜,姿態端莊,禮儀完美:
“皇祖父,孫女前日在護國寺為及笄禮祈福上香,不慎遇險,險些墜崖。”
她聲音清脆,語速平緩,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千鈞一發之際,幸得十三皇叔路過相救,方能安然無恙。”
“此救命之恩,重於泰山。今日宮宴,孫女想當麵向皇叔謝恩,以全禮數,還請皇祖父允準。”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說明了緣由,又點出了薑寒川的英勇。
皇帝臉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稚兒有心了。寒川救你,本是應當。不過謝恩也是在情理之中。準了。”
“謝皇祖父。”
薑稚這才轉向薑寒川,再次屈膝行禮,小臉端肅:
“稚兒多謝十三皇叔救命之恩。皇叔身手超凡,臨危不亂,於萬丈懸崖邊將稚兒救回,此等膽識與身手,稚兒欽佩不已。”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視著薑寒川,“此恩此德,稚兒銘記於心,永生不忘。”
說著,她從驚蟄手中接過一個紫檀木錦盒,雙手奉上。
錦盒式樣簡單,盒蓋中央嵌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雕刻成如意雲頭形狀。
“這是稚兒親手挑選的謝禮。”薑稚聲音輕柔,卻足夠讓殿內每個人都聽見。
“盒中是一方端硯,乃前朝製硯大師李少微的遺作,石質溫潤,嗬氣成墨。稚兒聽聞皇叔雖為武將,卻雅好書法,閑暇時常臨帖練字。”
“此硯雖不貴重,卻是一份心意,還請皇叔收下。”
殿內安靜了一瞬。
誰都沒想到,這位年僅十歲的小公主,會在此時站出來,用這樣鄭重周全的方式道謝。
既全了禮數,又巧妙地打斷了王珣和竇貴妃的步步緊逼,還將話題從敏感的“軍權”轉向了溫情的“救命之恩”和風雅的“文人喜好”。
更妙的是,她提到了薑寒川“雅好書法”,這在武將中可不常見。
無形中又為薑寒川塑造了一個“文武雙全”的形象,衝淡了武將在文臣心中“粗鄙”的刻板印象。
薑寒川看著眼前這個還未到自己胸前的小姑娘。
她今日妝扮得比前日精致,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此刻正認真地看著他。
眼中沒有諂媚,沒有算計,隻有純粹的感激與真誠。
他起身,走到薑稚麵前,接過錦盒。
紫檀木入手沉甸,盒蓋上那枚羊脂白玉觸手溫潤。
“公主客氣了。”他聲音低沉,難得地多說了一句,“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公主日後出行,務必當心,多帶護衛。”
這話意有所指。
薑稚聽懂了,重重點頭,聲音清脆:“稚兒謹記皇叔教誨。日後定當加倍小心,不會再讓奸人有機可乘。”
“奸人”二字,她說得清晰而堅定,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竇貴妃的方向。
竇貴妃臉上的笑容隻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
這一幕“叔慈侄孝”的畫麵,讓殿內氣氛緩和了不少。
皇帝撫須笑道,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愉悅:“好,好。稚兒知恩圖報,寒川英勇果敢,都是我薑家好兒女。來,朕再敬你們一杯!”
危機似乎暫時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