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稚坐在那張她坐過無數次的案後。

案上堆著三摞奏折——

左邊是今日新到的北疆軍報,中間是江南推行攤丁入畝的進度表,右邊是禮部擬定的新朝年號候選。

她將折子放到一旁,展開北疆軍報。

呼衍灼戰死後,匈奴分裂為東西兩部,東匈奴遣使求和,願歲歲納貢。

西匈奴仍負隅頑抗,但已不成氣候。

薑稚在軍報上批了八個字:“允和,增互市,設榷場。”

放下筆時,她忽然想起什麽。

“驚蟄,”她喚道,“慕容玄那邊,可有消息?”

驚蟄從暗處現身:“回陛下,慕容玄自去年臘月寄來一封書信後,再無音訊。玄機閣江南分舵上月曾派人探望,說他終日閉門著書,不見外客。”

“著書?”

“據說是整理紅蓮教曆年搜集的各地風物誌、水利圖、農書殘卷。”驚蟄頓了頓,“他還托人帶了一句話給陛下。”

“說。”

“他說:‘欠的債,此生還不完。唯以餘力,為後世留些有用的東西。’”

薑稚沉默片刻。

“讓他著吧。”她說,“江南的紙墨,從內帑撥。”

“是。”

門扇合攏時,夕陽正好從窗欞斜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那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圖上。

她起身,走到地圖前。

指尖從北疆燕山劃過,越過黃河、長江,落向嶺南、南海。

版圖之外,還有更遠的地方。

東瀛,南洋,天竺,大食。

那些她隻在書本上見過的國度,那些她曾以為終此一生都無法抵達的遠方。

或許有一天,大晟的商船會駛向那裏。

或許有一天,她親手種下的這些製度、律法、治世理念,會隨著商路、使節、書籍,傳到更遠的地方。

或許…

戌時,夜宴。

這是幾年間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家宴。

沒有朝臣,沒有藩使,隻有最親近的人。

薑肅喝多了。

他拉著蕭寒川非要拚酒,說當年在北疆就該把你灌趴下。

林月瑤一邊數落他“為老不尊”,一邊親手給他斟酒。

薑肅就著妻子的手一口飲盡,終於不勝酒力,趴在桌上,嘴裏還嘟嘟囔囔的。

秋露躲在屏風後,和陳凜小聲說著什麽。

驚蟄倚在窗邊,麵上淡淡的,耳朵卻悄悄豎著。

驚蟄的未婚夫婿——山影衛副統領沈昭,端著一盤果子過來,笨拙地遞給她。

驚蟄麵無表情接過,耳尖卻紅了。

薑稚看著這一室煙火人間,忽然想起原書的結局。

那裏沒有她。

太子登基,世家掌權,寒門永無出頭之日。

薑肅被構陷謀反,滿門抄斬。

蕭寒川削爵囚禁,三年後嘔血而亡。

而她這個從未出生的“福娃”,隻存在於某個曆史係學生的論文草稿裏,作為“野史虛構人物”一筆帶過。

那不是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是從娘胎裏第一聲心聲開始的。

是薑肅在產房外拔刀的那一刻。

是先農壇上,那頭躁牛在她掌心溫順低頭的那一瞬。

是古寺欄杆斷裂時,蕭寒川飛身而來的那一躍。

是杭州公堂、端陽宮變、燕山風雪、巫山血戰——

是此刻。

“稚兒。”蕭寒川不知何時坐到了她身邊,“你哭了。”

薑稚抬手摸了摸臉,果然一片濡濕。

“沒有。”她說,“是酒氣熏的。”

蕭寒川沒有戳穿她,隻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桌下,十指交纏。

宴散時已近子時。

薑肅被林月瑤架走,嘴裏還在念叨“朕沒醉”。

秋露和陳凜一個收拾碗碟一個擦桌,配合默契。

驚蟄送沈昭出宮,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說“再檢查一遍防衛”,沈昭就在簷下等著,也不催。

“今晚,咱們就宿在禦書房東次間吧,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薑稚臉上紅潤,說話間滿是酒氣。

“禦書房?”

“怎麽,委屈侯爺了?”

“不委屈。”蕭寒川立刻道,“很好。”

薑稚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個在北疆殺人如麻的戰神,在她麵前,永遠像當年那個笨拙送禮的大哥。

“走吧,”她轉身,“帶你認認門。”

蕭寒川跟上她的腳步。

夜風拂過宮道,海棠花枝搖曳,落英沾衣。

他們沒有再說話。

月色如水,照著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

……

經過幾年薑稚的勵精圖治,大晟的國力一日強過一日。

三月十五,北疆傳來捷報:西匈奴王庭遣使求和,願歲貢戰馬三千匹、牛羊萬頭,永為大晟藩屬。

三月廿八,江南七州鹽商聯名上書,自願捐資修建義學三百所。

四月初九,嶺南道奏報:試行攤丁入畝後,春稅較去年增兩成,隱戶歸籍者逾三萬戶。

四月廿一,東海三島島主獻海圖,願為向導,助大晟水師開辟南洋商路。

五月,六月,七月…

奏折如雪片般飛入禦書房,每一封都是好消息。

這一年,史稱“曜元中興”。

……

永昌五年,臘月廿九。

歲末最後一場雪。

薑稚站在禦書房的窗前,看著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她處理完最後一份奏折,蓋上玉璽,擱筆。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蕭寒川。

他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手裏卻捧著一枝紅梅。

“路過梅園,見開得正好。”他將梅枝插入案頭的青瓷瓶,“給你折了一枝。”

薑稚看著那枝紅梅,在滿室書卷中灼灼如火。

“還有幾日過年了。”她說。

“嗯。”

“今年除夕,我想開三日流水席,請全城百姓同樂。”

“好。”

“還要在燕山腳下立一座碑,刻上龍淵軍陣亡將士的名字。”

“好。”

“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從梅枝移向他:

“我想設一個‘稚川獎’。”

蕭寒川微微一怔。

“每年評選一位對農桑、工學、醫術、算學有傑出貢獻者,賜金千兩,賜爵‘公士’。”薑稚慢慢說,“不看出身,不看門第,隻看成果。”

“好。都依你。”說話間,蕭寒川輕輕握住薑稚的手。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輕輕嗬了一口熱氣。

“明年,”他說,“我種一株紅梅在禦書房窗外。”

“後年,它會開花。”

“再後年,花會開得更盛。”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直到我們都老了,再也折不動梅枝。”

他抬眼看她,眼中是春暖花開:

“到那時,我們就坐在廊下,看兒孫折梅給你。”

薑稚喉間微哽。

“誰說我老了還要住宮裏?”她偏過頭,“我要去江南養老。”

“好,我陪你去江南。”

“北疆的雪,我也想看。”

“那我陪你看北疆的雪。”

“東海呢?”

“也陪。”

“那我若想去更遠的地方呢?”

蕭寒川沒有立刻回答,輕輕笑了。

“那就一起去。”

“天涯海角,地老天荒。”

“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窗外雪落無聲,蕭寒川攔著薑稚,望向他們一起守護的、名為大晟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