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元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燈市如晝,火樹銀花。
薑稚難得卸下朝服,隻著一身尋常襦裙,披著素白鬥篷,混在人群中看燈。
蕭寒川跟在她身後半步,提著一盞她方才看中的兔子燈。
“其實我不喜歡兔子。”薑稚忽然說。
蕭寒川:“那你還讓我買?”
“看你付錢的樣子比較好看。”
蕭寒川默了默,決定不深究這句話的褒貶含義。
前方忽然傳來喝彩聲——
有人在猜燈謎,謎麵是“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薑稚看了一眼,脫口而出:“一。”
“姑娘好才思!”燈主笑著遞上彩頭,是一對並蒂蓮宮燈。
薑稚接過,轉頭塞進蕭寒川手裏,“這是回禮,你拿好。”
蕭寒川一手提著兔子燈,一手提著並蒂蓮,狼狽中帶著認命:“好。”
蕭寒川看著薑稚,看著她難得的孩子氣,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點藏得很好的緊張。
“稚兒,其實我還有一份禮物想送給你。”
他放下燈,握住薑稚的手。
她的手很涼,像這上元夜的雪。
“這是我寫的婚書。”他說,“來來回回寫了三十七遍。”
蕭寒川從懷中取出一枚錦囊,打開,裏麵是一卷薄如蟬翼的澄心堂紙。
紙上洋洋灑灑地訴說著他的情誼,最後一行字讓薑稚的眼眶狠狠一熱:
“我蕭寒川此生,唯薑稚一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以此為誓,天地共鑒。”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聘禮清單。
隻是一個男人,用三十七遍廢稿,練出的一句誓言。
薑稚伸手,指尖輕觸那行字。
“不夠。”她說。
蕭寒川怔住。
“還要加一句。”她抬眼看他,淚痕未幹,笑意卻已浮起:
“薑稚此生,也唯蕭寒川一人。”
“以此為誓,天地共鑒。”
漫天煙火,在這一刻綻開。
火樹銀花,照亮整座京城。
照亮兩個相視而笑的人。
……
永昌五年,三月初三。
上巳節,黃帝誕辰。
宜登基,宜大婚,宜開萬世太平。
寅時三刻,天尚未明。
薑稚端坐於乾元殿東側的昭華閣中,任由四名尚宮為她層層穿戴禮服。
不是尋常嫁衣——是一套銀紅戰甲。
這是蕭寒川特意找人為她做的。
鏡子裏的她眉目如畫,英姿颯爽。
“殿下,靖北侯到了。”驚蟄通報時,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
薑稚起身,推開殿門。
蕭寒川站在晨光裏。
他也換了一襲玄紅相間的婚服,與她的戰甲恰成一對。
長發以玉冠束起,眉目仍是當年古寺中飛身救她的模樣,隻是眼角添了幾道細紋。
那是北疆風霜的刻痕。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誰都沒說話。
從古寺驚魂那夜算起,他們一起走過北疆的雪、江南的雨、京城的刀光劍影。
他曾為她擋過十七次刺殺,她曾為他親赴巫山求藥。
他們並肩站在屍山血海間,也在深夜禦書房的燭火下十指相扣。
千言萬語,早已不必說。
蕭寒川向她伸出手。
薑稚將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並肩走向太和殿。
……
太和殿前,百官再次肅立。
這一次,沒有跪拜,沒有山呼。
所有人都靜靜看著那對璧人拾級而上,衣袂在春風中交纏。
殿門大開,薑肅與林月瑤端坐正位。
“一拜天地——”
趙德全的聲音蒼老而莊嚴,回**在殿宇之間。
薑稚與蕭寒川轉身,麵向殿外長天。
蒼穹如洗,萬裏無雲。
他們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薑肅與林月瑤。
薑肅想繃住帝王威嚴,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泛紅。
林月瑤早已淚流滿麵,攥著帕子不停拭淚。
“好,好…”她隻會說這一個字。
蕭寒川鄭重叩首:“嶽父、嶽母。”
薑肅伸手虛扶,聲音微啞:“好好待她。”
“夫妻對拜——”
薑稚與蕭寒川相對而立。
隔著咫尺的距離,她看見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也看見他眼底深藏的那一點緊張。征戰沙場十餘年、殺人如麻的修羅戰神,此刻緊張得像個初上戰場的少年。
她忽然笑了。
先一步,俯身。
蕭寒川怔了一瞬,隨即也彎下腰。
兩人的額頭,輕輕觸在一起。
“禮成——”
掌聲與歡呼如潮水般湧來。秋露哭得說不出話,驚蟄遞帕子時自己也在掉淚。
陳凜僵著張臉拚命鼓掌,掌心漲得通紅。
但薑稚與蕭寒川誰都沒聽見。
他們隻聽見彼此的心跳。
未時,大婚宴畢。
薑稚換回常服,獨自來到乾元殿後的明德堂。
這裏供奉著曆代帝後的畫像。
最末一幅,是先帝薑桓。
她點了三炷香,插入爐中,後退一步,端端正正跪下。
“皇祖父,”她輕聲說,“稚兒來看您了。”
青煙嫋嫋,畫像上的老人麵容慈和,仿佛在看著她。
“今日是稚兒是大婚的日子。”她慢慢說著,“您當年說,想在九泉之下看著稚兒守住大晟的江山。”
“稚兒守住了。”
“北疆的匈奴,五年不敢南下。世家的田畝,一條鞭法已清丈七成。國庫的存銀,夠大晟打三年仗。”
“您可以放心了。”
殿內寂靜,隻有香灰簌簌落下。
門外,蕭寒川撐著一把傘,在細雨中等著她。
——不知何時,天落起了春雨。
她走進傘下,與他並肩。
兩人沿著宮道慢慢走。
春雨打在傘麵上,沙沙如蠶食桑葉。
宮牆邊的海棠開了,花瓣被雨打落,鋪了一地胭脂色。
薑稚偷偷打量著身邊的男人,看著這張從二十三歲到三十一歲、始終嗬護著她的臉。
雨還在下。
她忽然停住腳步,踮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我教你一件事。”她貼著他的唇,輕聲說。
“嗯?”
“接吻的時候,要閉眼。”
蕭寒川耳尖微紅,乖乖閉上眼睛。
雨絲斜斜掠過傘緣,沾濕兩人的衣襟。
海棠花香若有若無,混著早春泥土的氣息。
良久,她退開半步,看著他濡濕的睫毛:
“學會了?”
“還要多練習。”他睜眼,眼底有細碎的笑意。
薑稚沒忍住,也笑了。
“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