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臘月廿九。

歲末的最後一場雪下得極大,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要碾碎整座巫山。

薑稚站在山腳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前,手執一卷泛黃的地圖,指尖沿著蜿蜒的山道緩緩移動。

風雪灌入她未係緊的披風,肩章上的銀霜花已凝成薄冰,她卻渾然不覺。

“殿下。”驚蟄從風雪中掠來,身法輕捷如燕,落地無聲,“山影衛三百人已按方位潛伏,隻等您的信號。”

“紅蓮教那邊有何動靜?”

“自辰時起,總壇入口處便有教眾輪值,換防頻繁。”驚蟄頓了頓,“慕容玄,始終未露麵。”

薑稚微微頷首,目光未離地圖。

她已經看了三個時辰。

對著玄機閣曆年搜集的巫山地形圖、紅蓮教總壇機關圖,一遍遍推演。

每一處暗道,每一座機關,每一條可能存在的生路。

她必須算無遺策。

因為這一次,她賭上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三百山影衛,是蕭寒川,是大晟未來二十年的國運。

門被輕輕推開。

風雪湧入,隨即被關上。

蕭寒川端著一碗熱薑湯走到她身邊,沒有開口,隻是將碗輕輕放在她手邊。

薑稚終於放下地圖,端起薑湯抿了一口。

辛辣的熱流滑入胃中,驅散了滿身寒意。

“你不問我在想什麽?”她抬眸。

蕭寒川在她對麵坐下,“等你需要,想開口時,自然會告訴我。”

薑稚看著他,看著這張被北疆風雪磨礪出棱角的臉,看著這雙望向她時永遠溫柔的眼睛。

忽然笑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後半碗薑湯一飲而盡,站起身:

“走吧。”

“慕容玄在等我們。”

……

巫山深處,紅蓮教總壇入口。

那是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天然溶洞,洞口高約三丈,形如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洞內漆黑一片,隱約可見石筍參差,滴水聲從深處傳來,如更漏般規律。

薑稚站在洞口,身後是三百山影衛,人人手持玄鐵連弩,腰懸短銃。

蕭寒川在她身側,斬馬刀已出鞘。

“殿下,讓我先進探路。”驚蟄請命。

“不必。”薑稚抬手,“他不會在入口設伏。”

她跨入洞口。

就在她踏入的瞬間,洞壁兩側的火把突然依次燃起!

不是尋常火焰,是詭異的幽藍色,將整個溶洞映照得如深海龍宮,又似幽冥地府。

火把沿著洞壁一路向前延伸,蜿蜒曲折,指向溶洞深處。

“走。”薑稚麵色不變,步伐沉穩。

一行人在幽藍火光中穿行。

溶洞比她想象的更深,七拐八彎,有時窄得隻能側身通過,有時豁然開朗如殿堂。

洞壁上隨處可見紅蓮教的圖騰——

盛開的血蓮,花瓣以朱砂勾勒,花蕊處是扭曲的梵文。

蕭寒川辨認出幾個字:“不生、不滅、不垢、不淨…這是佛經。”

“紅蓮教起源於前朝末年的白蓮教分支,教義糅合了佛道、巫術和民間信仰。”薑稚邊走邊說,“他們信奉‘紅蓮業火’,認為世界汙濁,需以火淨化,方可重生。”

“所以慕容玄要造反,不是為權,是為‘淨化’?”

“一開始或許是。”薑稚頓了頓,“但二十年前,他的兄長,真正的紅蓮尊者,死在了鎮北王刀下。”

蕭寒川沉默。

皇帝臨終前告訴了他們這段往事。

二十年前,鎮北王蕭烈率軍清剿紅蓮教總壇,與當時的尊者慕容寂激戰三日,最終將其斬殺。

紅蓮教自此蟄伏,直到近年才重新活躍。

而他不知道的是,當年慕容寂還有個幼弟,親眼目睹兄長被斬後,抱著屍身跳崖。

那個幼弟,就是今日的慕容玄。

“他是來複仇的。”薑稚說,“對蕭家,對大晟。”

“那為何他這些年不動手,反要等今日?”

薑稚沒有回答。

因為前方,已到盡頭。

溶洞最深處,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殿。

穹頂高達十餘丈,鍾乳石如倒懸的利劍;地麵是整塊平滑的巨石,足可容納千人。

石殿正中,是一座三層高的祭壇,以青石壘砌,邊緣鐫刻密密麻麻的紅蓮圖騰。

祭壇頂端,盤膝坐著一個人。

紅衣如血,長發披散,左眼角一點朱砂痣在幽藍火光中妖異如泣血。

慕容玄。

與之前所見的所有“影子”不同,此刻的他,周身氣息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瘋狂。

他看著薑稚一行人浩浩****闖入他的老巢,眼中甚至帶著一絲欣慰。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比約定的時辰早了半個時辰。”

薑稚抬手,身後三百山影衛瞬間散開,占據石殿各處要害位置。

“不歡迎?”她淡淡道。

“歡迎至極。”慕容玄緩緩起身,紅衣曳地,“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他走下祭壇瞬間,整座石殿的地麵都被紅蓮紋路覆蓋,幽光流轉,瑰麗而詭異。

“二十年。”薑稚看著他,“為了複仇?”

“為了一個約定。”慕容玄停在離她十丈處,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蕭寒川身上,“和你父親。”

蕭寒川握刀的手一緊。

“二十年前,鎮北王蕭烈在此斬我兄長。”慕容玄平靜陳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抱著兄長的屍身跳崖,本應粉身碎骨。但蕭烈派人在崖下守了七日,將我救回,藏在軍營中養傷。”

全場死寂。

“他為何要救你?”薑稚問。

“他說,稚子無辜。”慕容玄嘴角浮起一絲諷刺的笑,“他說,仇恨不該一代代傳下去。他說,等我長大,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過任何想過的生活。”

他頓了頓,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他還說,若有朝一日我仍放不下,就去殺他,他絕不還手。”

蕭寒川刀鋒微顫。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父親。

在他記憶裏,父親總是威嚴的、沉默的、常年征戰在外。

他不知道父親還有這樣柔軟的一麵。

“那後來呢?”薑稚問,“你為何沒有殺他?”

“因為在他準備解甲歸田、接我去北疆長住的前一個月,”慕容玄一字一句,“他被竇家聯合匈奴,毒死在了雲州關。”

石殿內溫度驟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