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大朝會。

金殿之上,香爐吐著嫋嫋青煙,卻驅不散那股緊繃的暗流。

百官肅立,目光若有若無地瞥向禦階左側——

那裏,鎮北王蕭寒川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玉帶,正將一卷明黃奏折呈於禦前。

“臣蕭寒川,懇請陛下賜婚。”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求娶鎮國攝政長公主,薑稚。”

話音落,滿殿死寂。

針落可聞。

然後,嗡的一聲,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

“荒唐!”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須發皆白,正是宗正寺卿、安郡王薑衍,“鎮北王與長公主乃是叔侄,豈可婚配?此乃**,有違人倫大防!”

“王叔公此言差矣。”蕭寒川神色平靜,“臣本姓蕭,乃鎮北王蕭烈獨子。二十年前父親戰死,臣被陛下收養,賜姓薑,序齒十三。”

“論血緣,臣與長公主並無半分瓜葛。何談**。”

皇帝抬眼,目光掃過蕭寒川,又掃向禦階右側——

那裏,薑稚一身玄色朝服端坐,麵色平靜。

“稚兒,”皇帝緩緩開口,“此事,你意下如何?”

薑稚起身,行至殿中,與蕭寒川並肩而立。

她今日未戴朝冠,長發高綰,隻簪一支白玉鳳簪,更顯容顏清麗。

“孫女願意。”她聲音清越,不卑不亢,“鎮北王忠勇為國,屢立戰功,更在江南一戰中救孫女性命。孫女欽佩其為人,願與之締結連理。”

她說的是“欽佩其為人”,而非兒女私情。

但那雙與蕭寒川對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柔,卻瞞不過有心人。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禮部右侍郎周正。

“即便無血緣之礙,然公主乃攝政之身,鎮北王掌龍淵軍兵權。二人聯姻,軍政合一,恐成尾大不掉之勢,有違祖製分權之要!”

這話戳中了更多人的心病。

是啊,公主已攝政,若再與掌握大晟最精銳軍隊的鎮北王聯姻,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薑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威儀:

“周侍郎此言,是疑本宮與鎮北王會圖謀不軌?”

“臣不敢!”周正連忙躬身,“隻是防微杜漸,乃臣子本分…”

“好一個防微杜漸。”薑稚打斷他,緩步走下禦階,來到殿中。

“那本宮倒要問問周侍郎,去歲黃河水患,你奉命督辦賑災,朝廷撥銀八十萬兩,你實發多少?”

周正臉色一白:“這…實發七十五萬兩,餘下五萬兩用於…”

“用於在汴梁購置三處宅院,納了兩房妾室。”薑稚接過話頭,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你與汴梁富商往來的賬目,需要本宮當眾念出來嗎?”

周正踉蹌後退,汗如雨下。

薑稚不再看他,轉身麵向百官:

“還有人要‘防微杜漸’嗎?”

“本宮這裏,有各位大人近三年的收支明細、田產變動、家眷往來。若誰覺得自己清白無瑕,大可站出來,本宮與你一一核對。”

滿殿鴉雀無聲。

誰敢站出來?

在鎮國公主無孔不入的情報網麵前,誰的底子真正幹淨?

“既然無人再有異議,”薑稚走回禦階,與蕭寒川並肩,“那孫女便請皇祖父成全。”

皇帝看著階下並肩而立的兩人,一個是他最器重的臣子,一個是他最驕傲的孫女。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挺拔如鬆,一個清麗如竹,確是璧人一雙。

良久,皇帝緩緩點頭:

“準奏。”

兩個字,塵埃落定。

“謝陛下隆恩!”蕭寒川與薑稚同時跪拜。

但皇帝的話還沒完:

“然公主攝政,鎮北王掌兵,確需避嫌。朕意,鎮北王薑寒川,即日起卸任龍淵軍統帥之職,改封‘靖北侯’,領兵部尚書銜,留京參讚軍機。”

卸兵權?

殿中又是一陣**。

這是明升暗降,奪了蕭寒川的實權。

蕭寒川聞言,神色不變,隻躬身道:“臣遵旨。”

薑稚卻微微蹙眉。

她看向皇帝,祖孫二人目光相接。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她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猜忌,是保護。

卸了兵權,那些質疑“軍政合一”的聲音自然平息,而兵部尚書銜,仍讓蕭寒川能參與軍機。

更重要的是…

“龍淵軍統帥一職,”皇帝繼續道,“由公主薑稚兼任。”

滿殿嘩然!

女子為帥?

大晟開國三百年,從未有過!

“陛下!”這次連徐清源都忍不住出聲,“公主雖才幹卓絕,然軍中皆是血性男兒,恐難服眾…”

“服眾?”皇帝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冷意,“江南一戰,稚兒親臨戰陣,指揮若定,奪回七艘戰船,斬殺紅蓮教首慕容玄。這等功績,還不夠服眾?”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傳朕旨意:鎮國攝政公主薑稚,加封‘龍淵軍大元帥’,總領北疆、江南水陸軍事。即日起,重整軍製,推行‘軍功爵製’。”

軍功爵製!

又一個新詞砸下來,朝臣們已有些麻木了。

薑稚心中卻是一震。

這是她數月前與蕭寒川私下商議過的改革——

廢除軍中世襲、論資排輩,改為按戰功授爵、升遷。

沒想到皇帝竟在此時提出,還交給了她!

“孫女領旨。”她跪拜接旨,心中湧起複雜情緒。

這一招高明之極。

卸了蕭寒川的兵權,卻交給她;讓她這個女子為帥,必然引起軍中反彈,逼她必須推行軍功爵製來立威。

而軍功爵製一旦推行,軍中寒門子弟必然擁戴,她這個“女元帥”的位子也就坐穩了。

一環扣一環。

薑稚抬頭,看向禦座上那個蒼老卻依舊精明的祖父。

他是在用最後的力量,為她鋪平道路。

朝會散去時,已是午時。

薑稚與蕭寒川並肩走出太和殿。陽光正好,灑在漢白玉台階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身後,百官魚貫而出,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對剛剛被賜婚的“未婚夫妻”。

“委屈你了。”薑稚輕聲道。卸兵權,對一個將軍而言,無異於斷臂。

蕭寒川搖頭,握住她的手。

這在宮中本是逾矩,但此刻無人敢言。

“不委屈。”他低聲道,“兵權在你手裏,比在我手裏更合適。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笑意:“我現在是靖北侯,是你的未婚夫。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纏著你了。”

薑稚臉頰微熱,別過臉去,卻沒抽回手。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走下長長的台階。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