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朝上所說一百八十萬兩,其實現銀隻有八十萬兩,餘下是三月後才能收回的貨款。”薑稚將實情告訴給了戶部尚書張懷瑾。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案幾,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張懷瑾的心上。

張懷瑾聞言,臉色一苦。

“張尚書,您也大可不必如此愁眉苦臉。”薑稚出言安慰道。

她起身繞過案幾,親自為張懷瑾斟了一杯茶,"其實,我有兩個法子解決眼下的問題。"

“什麽法子,公主就別繞彎子了。”張懷瑾迫不及待地追問。雙手接過茶盞卻顧不上喝,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

“其一,追繳欠稅。這上麵是曆年拖欠稅賦的皇親世家,你去要,就說陛下昏迷前下旨,欠稅者一律革職。”說著,薑稚遞給張懷瑾一個賬冊。

張懷瑾接過,如獲至寶,迫不及待翻閱起來。

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這永寧侯府欠稅三十萬兩,潁川謝家欠稅四十八萬兩,還有其他世家,竟然欠稅六十二萬兩之多!"

"正是。"薑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些人平日裏仗著世家功勳,橫行霸道,以為欠稅是理所當然。”

“如今國難當頭,也該讓他們吐出來了。你隻管去要,不必留情麵。若有誰敢抗旨,讓龍淵軍'請'他們來喝茶。"

張懷瑾合上賬冊,鬆了一口氣:"公主此計大妙!這些世家蠹蟲平日裏一毛不拔,如今有了聖旨,老臣定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其二,”薑稚眼中閃過銳光,“發‘鹽票’。”

“鹽票?”張懷瑾不解。

“鹽引票據化。”薑稚解釋,“以往鹽商運鹽需到戶部領引,過程繁瑣易生腐敗。不如改發定額鹽票,全國通用,可轉讓抵押。朝廷提前發售,鹽商憑票支鹽。”

她頓了頓:“這樣的話,一來,可提前收回未來鹽稅,緩解國庫;二來,可以更加規範鹽務,減少貪腐。”

張懷瑾越聽眼睛越亮:“妙!這等於預收三年鹽稅!隻是如此一來,世家在鹽務上會更受打擊,他們豈會答應?”

“所以要有策略。”薑稚微笑。

“首批鹽票,隻向中小鹽商發售,每人限購。大鹽商若想參與,須接受朝廷監管、賬目公開。不從者,市場份額讓與小商。”

“這便是,分化瓦解!”

“分化瓦解…”張懷瑾喃喃,再看薑稚時,眼中已滿是敬畏。

公主對經濟之道的精通,簡直可怕。

最後,薑稚看向刑部尚書周正元:“周大人,三司會審要快,但更要準。涉案世家必多方施壓,你隻管依法辦案,天塌下來,本宮頂著。”

周正元躬身:“臣必不負所托。”

議畢,已是午時。

眾人退去,殿內隻剩薑稚。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揉著太陽穴。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殿內,腳步聲輕響。

薑稚睜眼,看見是蕭寒川去而複返。

他手中端著托盤,上麵有一碗清粥,兩碟小菜,還有一碟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你從昨夜到現在,粒米未進。”蕭寒川將粥推到薑稚麵前,聲音溫和,“先吃點。”

薑稚怔了怔,心中湧起暖意:“謝謝大哥。”

她小口喝粥,粥熬得綿軟,小菜清爽。

蕭寒川坐在對麵,靜靜看她吃完,才開口:“慕容玄的身份,玄機閣已查明。”

他取出一卷密報:“前朝皇室遺孤。二百二十年前,周朝末帝自焚殉國,一繈褓皇子被忠仆救出,隱姓埋名。到了慕容玄這代,已經是第六代了。”

薑稚握勺的手一頓。

“紅蓮教創立八十載,第一任尊者複姓慕容。”薑寒川聲音低沉,“他們世代以複國為誌。”

“慕容玄接近你,應是看中你背後力量,還有你的頭腦和魄力。他想借你手推翻大晟,再取而代之。”

殿內寂靜。

良久,薑稚放下碗勺,神色平靜:“我知道了。”

“你不生氣?”蕭寒川注視著她。

“為何要氣?”薑稚輕笑。

“他騙了我,我又何嚐不是在利用他,各取所需而已。至少昨夜,他助我平了宮變。”

“大哥,我從站在這個位置起就明白,此途注定充滿算計與背叛。”

薑稚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重重宮闕:“慕容玄想複國,世家想固權,宗室想奪位…而我要的,是一個吏治清明、百姓安樂的大晟。”

“道不同,終有一戰。”

轉身時,薑稚眼中光芒灼灼:“當務之急,是穩住這三日。皇祖父的毒要解,朝局要穩,新政要推。其他的…咱們唯有兵來將擋。”

蕭寒川看著她,心中情緒翻湧。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一步步成長為執掌乾坤的鎮國公主。

她走得太快,有時候他甚至怕自己追不上她的腳步。

“稚兒,”蕭寒川思慮再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重若誓言,“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薑稚望著他,良久,輕輕點頭:“我知道。”

窗外傳來沉重鍾聲——

太廟正為皇帝祈福的鍾聲,一聲接一聲,回**在京城上空。

兩人並肩望向乾元殿方向。

……

京城南郊一處隱秘莊園內,慕容玄正看著手中密報,嘴角勾起妖異弧度。

“軍機處…鹽票…徐清源…”他輕笑,“我的小公主,真是雷厲風行。”

他將密報置於燭火上,看火苗舔舐紙頁:“不過這樣才好。你動得越狠,那些老東西就越怕。恐懼,會讓他們變成我最鋒利的刀。”

隨後,對陰影中人道:“傳信給謝昀,告訴他,他貪墨的賬本在薑稚手中。再告訴王崇的族人,王家昨夜派去宮外的家丁,屍體上有龍淵軍的標記。”

“是。”

“還有,”慕容玄走到窗邊,左眼角朱砂痣在暮色中紅得刺眼,“讓江南那邊開始罷市。鹽、糧、布,全部停售。我要讓薑稚知道,經濟戰,她是玩不過我的。”

“屬下明白。”

陰影退去。

慕容玄望著皇宮方向,眸色幽深:“薑稚,你以為贏了宮變就贏了一切?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

窗外,暮色四合。

京城權力真空的第一夜,暗流已開始湧動。

而太和殿內,薑稚鋪開新政草案,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寫下的不僅是文字,更是一個王朝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