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北疆傳來戰報:

龍淵軍與匈奴主力在漠北草原遭遇,血戰三日,殲敵八萬,自損兩萬。

匈奴潰敗北逃,鎮北王蕭寒川親率騎兵追擊三百裏,斬匈奴左賢王。

大捷!

消息傳到京城,舉城歡騰。

皇帝拖著病體登上城樓,親自敲響凱旋鍾。

但薑稚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隨戰報一起送來的,還有一份陣亡將士名單,以及蕭寒川再次受傷的消息。

“左肩舊傷崩裂,失血過多,昏迷一日方醒。”薑稚看著軍醫的詳細報告,手在顫抖。

這八年來,蕭寒川受過多少次傷,她已經數不清了。

雖然每次傳信的內容都是“輕傷”“無礙”,可她知道,那些傷累積起來,早晚會要了蕭寒川的命。

“公主,王爺信中說,讓您不要擔心。”驚蟄輕聲勸道,“他說這隻是小傷,養幾日就好。”

“養幾日?”薑稚苦笑,“北疆那個地方,哪有時間讓他養傷?匈奴雖然敗了,但殘餘勢力還在,漠北諸部也在觀望。他這個鎮北王,一刻都歇不了。”

她提筆回信,寫了許多話,又覺得不妥,撕了重寫。最後隻留下一句:“北疆寒重,珍重加衣。稚兒在京,盼兄早歸。”

信送走後,薑稚去了城外的忠烈祠。

那裏供奉著八年來北疆陣亡將士的牌位,密密麻麻,有數萬之多。

她跪在祠堂前,焚香祭拜。

“諸位將士英靈在上,薑稚在此立誓:必讓大晟海晏河清,必讓諸位家眷衣食無憂,必讓後世子孫銘記諸位的功績。”

香煙嫋嫋,仿佛有英魂回應。

祭拜完,薑稚正要離開,忽然看見祠堂角落裏跪著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正在低聲哭泣。

薑稚走過去:“大娘,您這是…”

婦人抬頭,見是薑稚,慌忙行禮:“民婦拜見公主。”

“快請起。”薑稚扶起她,“您是來祭拜親人?”

婦人抹淚:“民婦的丈夫,三年前去了北疆,去年戰死了。留下我和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

薑稚心中一酸:“朝廷的撫恤金,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婦人連連點頭,“公主仁德,不僅給了撫恤金,還讓衙門每月發米糧。民婦感激不盡。”

她說著又要跪,被薑稚攔住。

“這是朝廷該做的。”薑稚從袖中取出一些銀兩,“這些您拿著,給孩子買些衣物吃食。”

“這怎麽使得。”婦人伸手推辭。

“拿著吧。”薑稚將銀兩塞進她手中,“您的丈夫是為國捐軀的英雄,他的家眷,理應受到善待。”

婦人泣不成聲。

離開忠烈祠時,薑稚心中沉甸甸的。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

而那些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的人,可曾想過邊疆將士的犧牲?

可曾想過這些孤兒寡母的眼淚?

回到王府,薑肅正在等她。

“爹爹。”薑稚行禮。

“稚兒,你來得正好。”薑肅麵色凝重,“宮中傳出消息,陛下病情加重,無法上朝,暫由太子行監國之權,由為父從旁協助。”

薑稚心頭一緊:“太醫怎麽說?”

“說是積勞成疾,加上舊傷複發。”薑肅壓低聲音,“但為父覺得,沒那麽簡單。”

“爹爹的意思是?”

薑肅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這是為父買通的一個小太監,從陛下寢宮偷出來的。你看看。”

帕子上有血跡,顏色暗紅發黑。

薑稚接過,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臉色大變:“這是毒血!”

“你也看出來了。”薑肅沉聲道,“為父私下問過王太醫,他說這血的顏色不對,像是中了慢性毒。但太醫院現在被李太醫把持,他不敢聲張。”

李太醫…

“父親,看來我們必須進宮一趟了。”薑稚起身,“現在就去。”

“可是沒有詔令…”

“顧不了那麽多了。”薑稚從懷中取出“如朕親臨”令牌,“皇祖父給我這個令牌時說過,可用於大事。如今皇祖父的安危,就是最大的大事!”

父女二人當即進宮。

有令牌在手,無人敢攔。

來到皇帝寢宮外,趙德全卻攔在門口:“公主,王爺,陛下正在歇息,不宜打擾。”

“趙公公,”薑稚直視他,“陛下是真的在歇息,還是被人控製了?”

趙德全臉色一變:“公主何出此言?”

“趙公公,您伺候皇祖父幾十年,最是忠心。”薑稚放緩語氣,“您應該也察覺到了,皇祖父的病來得蹊蹺。難道您就眼睜睜看著他被人害死嗎?”

趙德全沉默良久,老淚縱橫:“老奴也沒有辦法啊。李太醫是太子舉薦的,禦膳房、尚衣局也都悄無聲息地換了一批人。老奴想給陛下換個太醫,都被攔下了。”

果然如此。

薑稚與薑肅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趙公公,您信我嗎?”薑稚問。

“老奴信公主。”

“那好,”薑稚從袖中取出一枚藥丸,“這是王太醫秘製的解毒丸,可解百毒。您想辦法讓陛下服下,至少能暫時壓製毒性。”

趙德全接過藥丸,重重點頭。

“另外,”薑肅道,“我們會想辦法調開李太醫,讓王太醫進宮診脈,但需要時間。所以這期間,煩請趙公公穩住局麵。”

“老奴明白。”

離開寢宮時,薑稚回頭望了一眼。夕陽下的宮城巍峨壯麗,卻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而她和父親要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穩住這艘大船。

回府的馬車上,薑稚忽然開口:“爹爹,如果皇祖父真的不在了,您會爭那個位置嗎?”

薑肅沉默許久,緩緩道:“為父不想爭,但不能看著大晟落入奸佞之手。”

“那如果爭不過呢?”

“爭不過,也要爭!”薑肅看向女兒,眼神堅定,“稚兒,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這是責任,也是使命。”

薑稚握住父親的手:“女兒會陪您一直走下去的。”

前方是未知的風暴,但父女二人都知道,他們已無退路。

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那些死去的將士,也為了…

心中那份不曾磨滅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