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銅鶴銜芝,香煙繚繞。

皇帝薑桓坐在龍椅之上,頭戴十二旒冕。

旒珠輕晃,掩住他眼底的疲態。

太子薑誠立於東側,舉手投足間滿是東宮威儀。

殿內金鍾三響,禮官高唱:“吉時已至——”

及笄、加冠、賜字…

儀式繁複而有序。

禮畢,薑稚俯身叩首,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透過錦帛傳來寒意。

起身時,百官齊賀,聲浪滾滾。

太子薑誠站在百官前列,麵帶微笑,眼中卻無半分喜色,眉宇間那股陰鬱之氣更重了。

“太子伯父,安好。”薑稚走到他麵前,行禮,“多謝伯父前來觀禮。”

薑誠溫和一笑:“稚兒成人,作為伯父自然要來。這些年你在朝中多有建樹,伯父很是欣慰。”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薑稚聽出了其中的諷刺。

她微笑回應:“都是皇祖父教誨,父親教導,稚兒不敢居功。”

兩人目光相觸,空氣中仿佛有看不見的火花迸濺。

宴席旋即擺開。

太和殿前庭,一百八十張紫檀案擺成“回”字,案腳以赤金包鑲,案麵鋪蜀錦,錦上繡百子圖,童子個個眉眼帶笑,卻無一雷同。

薑稚被命婦們簇擁著談笑。

身上九層禮服尚未褪下,翟衣下擺足足八幅,每幅邊緣墜一圈極細南珠,行走間珠串相撞,聲音如細雨擊瓦。

她舉杯應酬,杯中卻非酒,而是琥珀色蜜露,入口甘芳。

這時,一個宮女低頭過來,她著最尋常的青絹襦裙,腰間懸一麵銀綬,行走時如弱柳扶風。

她執壺斟酒時,手中壺嘴忽然一滑,琥珀**潑濺而出,正落在薑稚裙腳。

酒液浸珠,裙角瞬間暗了一片。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宮女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眸光深處的得逞一閃而逝。

薑稚目光在宮女身上停了半晌,隨即擺擺手:“無妨,起來吧,帶我去更衣即可。”眼神看向驚蟄,狀似隨意地吩咐道,“你陪我一起去。”

兩人眼底皆無波瀾,但當薑稚手搭上驚蟄手時,二人在袖內交換了一個極輕的碰觸。

宮女領命起身,在前麵為薑稚引路。

更衣殿在太和殿側後方,需要穿過一段長廊。

宮女在走廊上越走越快,一個拐角,人竟然消失不見。

而此地,道側磚縫雜草瘋長,高及人膝,草葉邊緣結著細小霜花。

夾道盡頭,一盞風燈搖搖晃晃,燭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來了。”半晌後,薑稚低語。

幾乎同時,兩側牆頭“噗噗”連聲,燈籠盡滅,世界沉入墨海。

驚蟄早已拔劍,護在薑稚身前。

下一瞬,數道黑影從暗處撲出!

“有刺客!保護公主!”驚蟄大聲厲喝。

山影衛瞬間現身,與黑衣人戰在一處。

這些黑衣人武功極高,出手狠辣。

讓薑稚心驚的是,其中一人的招式她見過——

暗梅令的梅花劍法!

暗梅令竟然再次潛入皇宮了!

“公主小心!”驚蟄擋開刺向薑稚的一劍,手臂卻被劃傷。

薑稚後退幾步,從袖中取出信號煙花拉響。

煙花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

黑衣人見狀攻勢更猛。

山影衛雖勇,但黑衣人人數占優,山影衛漸漸落了下風。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如流星般劃過,瞬間刺穿兩個黑衣人的咽喉!

“陳凜!”驚蟄看著來人呼喊出聲。

陳凜帶著一隊龍淵軍精銳趕到,加入戰局。

他這八年來留在京城,名義上是鎮北王府管家,實則是蕭寒川安排在薑稚身邊的護衛。

“留活口!”薑稚聲音穿透夜色。

陳凜劍勢一頓,改刺為拍,劍身平拍在最後一人後腦,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墜地。

有了龍淵軍的加入,戰局迅速扭轉。

黑衣人死傷大半,剩下幾人眼見不敵,轉身就逃。

“追!”陳凜下令。

“不必了。”薑稚阻止,“讓他們走。”

“公主?”陳凜不解。

薑稚看向那些黑衣人逃竄的方向,“他們逃不掉的。”

果然,片刻後,巽三帶著山影衛押著三個黑衣人回來:“公主,按您的吩咐,在外圍布了網,一個沒跑掉。”

薑稚點頭,走到一個被俘的黑衣人麵前,扯下麵罩。

是個三十餘歲的漢子,麵生。

“誰派你們來的?”她問。

漢子閉口不言。

薑稚也不急,從懷中取出紅蓮尊者令:“認識這個嗎?”

漢子看到令牌,瞳孔一縮。

“暗梅令是紅蓮教舊部,見此令如見教主。”薑稚聲音冰冷,“說,誰指使你們在宮中行刺?”

漢子掙紮片刻,終於開口:“是…是太子…”

話音未落,他忽然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頃刻間氣絕身亡。

另外兩個俘虜也是同樣死狀。

陳凜上前檢查後道,“他們事先服了延時發作的毒藥。”

薑稚臉色沉了下來。

夜風掠過,帶來遠處太和殿的絲竹聲。

宴會悠揚熱鬧,與這條血腥夾道仿佛是兩個世界。

薑稚緩緩起身,翟衣下擺已被血與草汁染得斑駁,她渾不在意,隻抬手拂去頰邊一縷碎發。

她抬眼,望向燈火輝煌的宴席方向,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薑誠,你終於連最後一層遮羞布都撕了。”

驚蟄收劍,低聲問,“公主,現在怎麽辦?”

“先回宴席。”薑稚整理了一下衣裙,“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她轉身,步履從容,珠串在夜風裏發出細碎的響,像一場無聲的風。

驚蟄撕下自己一片衣角,草草裹住臂上傷口,緊隨其後。

陳凜揮手,龍淵軍訓練有素地散開,隱入黑暗,隻剩地上幾具屍體,被迅速裝入麻袋,拖向暗處。

回到太和殿時,宴席依舊熱鬧。

皇帝賜酒,百官舉杯,琉璃盞相擊之聲清脆悅耳,像一場盛大的幻夢。

薑稚步入回字中央,燈火映著她裙角的血跡,有人瞧見,卻不敢詢問。

太子薑誠立於禦階之下,舉杯向薑稚遙遙示意,唇邊笑意溫潤,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薑稚舉杯回應。

廣袖掩住半麵,袖下唇角微勾,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尚未出刃,已寒透肌膚。

兩人對視間,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