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四十一年,春,京城。
八載光陰如白駒過隙。
雍王府的庭院裏,那株老梅都已亭亭如蓋。
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石桌旁執卷閱讀的少女身上。
薑稚放下手中賬冊,揉了揉眉心。
十八歲的她已褪去稚氣,眉眼間沉澱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銳利。
一襲天水碧襦裙,發髻輕挽,隻簪一支羊脂玉簪,素淨中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威儀。
“公主,北疆軍報。”驚蟄快步走來。
八年時光驚蟄也越發幹練,如今已是公主府第一女官。
薑稚接過軍報,快速瀏覽。
北疆戰事已持續八年,匈奴大軍幾度易帥,卻始終未能突破雲州防線。
鎮北王蕭寒川以三萬守軍抵擋匈奴大敵,大小戰役百餘場,未嚐一敗,“北疆戰神”之名威震漠北。
但代價也是慘重的。
八年戰事,北疆邊軍折損近半,糧草軍需消耗巨大。
若非“稚川先生”傾盡財力支持,怕是早已支撐不住。
“鎮北王又受傷了?”薑稚看著軍報中一筆帶過的“主帥輕傷”四字,眉頭微蹙。
驚蟄低聲道:“韓將軍密信中說,王爺上月親自帶兵夜襲匈奴糧道,左臂中了一箭,好在未傷筋骨。但王爺不肯回城養傷,仍在軍中坐鎮。”
薑稚沉默。
八年了,蕭寒川隻回京三次,每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最後一次見麵,還是一年前。
那日他風塵仆仆從北疆趕回,送了她一柄鑲著北疆雪狼牙的匕首,說:“稚兒長大了。”
然後便又是分別。
“公主,明日是您的成人禮,一切已準備妥當。”驚蟄提醒道,“聽王爺說,陛下昨日還提起,說一定要辦得隆重。”
薑稚點頭。
十八歲成人禮,在大晟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儀式之一。
皇祖父親自下旨,要在宮中為她舉辦典禮,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及命婦皆需到場。
這本是無上榮寵,但薑稚心中清楚,這或許又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太子薑誠這八年來表麵安分守己,實則暗中聯絡世家殘餘,積蓄力量。
明日他定會有所動作。
“東宮那邊有什麽動靜?”薑稚問。
“那邊這幾日賓客不斷,雖然都是打著探病的名義,但據山影衛觀察,進出者中有不少生麵孔。”驚蟄遞上一份名單。
“這是三日內出入東宮的人員記錄,其中三人經查實,與江南鹽商有密切聯係。”
江南鹽商…
薑稚眼神一冷。
自推行鹽引製以來,江南鹽利盡歸國庫,那些原本壟斷皇家鹽業的世家豪商損失慘重。
這些人恨她入骨,與太子勾結倒也不意外。
“繼續盯著。”薑稚將名單收起,“另外,商行在江南的所有分號,即日起加強戒備。尤其是鹽倉、碼頭這些關鍵地方。”
“是。”
驚蟄退下後,薑稚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中春光正好,桃花初綻,但她心中卻無半分閑適。
八年了。
這八年裏,她以“稚川先生”之名掌控商行,財富累積已難以計數;
以“鎮國安寧公主”之身參與朝政,雖無攝政之名,卻有參政之實;
在父親薑肅的大力推舉下,科舉糊名製全麵推行,寒門士子大量湧入朝堂;
而鹽茶專營製度鞏固,國庫歲入翻了兩番;
黃河治理也初見成效,連續三年未發生大規模水患…
但阻力也越來越大。
世家雖遭重創,但百年根基豈是那麽容易撼動的。
他們轉明為暗,在朝中、地方、甚至軍中編織著一張無形的大網。
而太子薑誠,就是這張網的樞紐。
“公主。”秋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從北疆送的禮物到了。”
薑稚轉身:“拿進來。”
秋露捧著一個檀木盒子進來。
打開後,裏麵是一件銀狐裘披風。
皮毛潔白如雪,柔軟蓬鬆,一看就是頂級貨色。
披風下壓著一封信。
薑稚拿起披風,觸手溫潤柔軟。
她不自覺又隔著衣服摸了一下胸前的一個硬物。
那是蕭寒川送她的那枚狼牙吊墜,她至今仍貼身戴著。
然後展開信箋。信紙上的字跡剛勁有力,是蕭寒川的親筆:
“稚兒如晤。北疆春來遲,冰雪初融。聞汝成人禮將至,特覓得上好銀狐皮,製裘以贈。”
“北疆戰事膠著,匈奴新換主帥,用兵詭譎,恐有長期對峙之勢。然將士齊心,糧草充足,稚兒勿憂。惟願汝平安喜樂,順遂安康。寒川手書。”
信很短,但字裏行間透著關切。
薑稚注意到“長期對峙”四字,心中一沉。
北疆戰事已經拖了八年,若再繼續下去,對國力的消耗將是驚人的。
她提筆回信,將京城近況、太子動向、以及她對北疆戰事的建議一一寫下。
最後猶豫片刻,添上一句:“春寒料峭,望皇叔珍重。稚兒甚念。”
封好信,她交給秋露:“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北疆。”
“是。”
次日清晨,天色尚暗,雍王府已燈火通明。
正堂設九楹朱紅大燈,燈罩以絳紗製成,繪百鳥朝鳳。
燭火一燃,鳳羽似動。
東次間,十二名女官侍浴,浴湯以白術、菖蒲、零陵香、桃花瓣等十二味草藥熬就。
水色微碧,蒸汽氤氳。
薑稚赤足踏入。
水波漾開,燭光在水麵碎成萬點金鱗。
她闔眼,任熱水漫過肩胛,鎖骨處的舊疤在熱意中隱隱作痛。
出浴後,有老嬤嬤以五色絲繩為她絞麵,細繩在她額角、頜下翻飛,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仿佛將最後一絲稚氣也連根拔除。
接著是七層禮服:最裏層素紗中單,第二層淡粉羅裙,第三層天水碧繡纏枝蓮,第四層深青紵絲大衫……
每一層都由四名女官協同著衣,袖寬與衣長逐層遞增,繁複美麗。
薑稚立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被重重錦繡包裹,像一柄被錦匣珍藏的寶劍,鋒芒盡斂,卻自有一份沉甸甸的威儀。
卯正三刻,宮門開啟。
薑稚乘三十六人抬的翟轎,轎頂鎏金,四角垂以白玉鈴,每行一步,鈴聲清越。
公主儀仗自雍王府正門排至皇宮的丹鳳門,旗幡招展。
而街道兩側,百姓跪伏,無人敢抬頭。
薑稚端坐轎中,雙手交疊於膝,指尖在廣袖下微微收緊。
人生的新篇章,從此刻正式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