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作為青年德意誌派政論家的青年恩格斯
從1838年來不來梅到1840年年末,這是青年恩格斯忠誠於青年德意誌運動的日子。最能充分地捕捉到他獻身於青年德意誌運動的,是他1840年的文本《現代文學生活》。①在這篇作品中,青年恩格斯將穀茲科讚美為文學天才。我們有必要回憶一下他1839年6月15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那時,青年恩格斯已經宣布自己是一個“青年德意誌派”了。
穀茲科對這個巴門之子具有構成性的影響。這位發表了青年恩格斯寫於1839年3月至1841年4月的20篇文章的《德意誌電訊》編輯②,是青年恩格斯文學生涯的催化劑。這位《德意誌電訊》編輯采納了青年恩格斯投來的新聞稿,為他提供了最初的鼓勵,因此推動了他的文學生涯。青年恩格斯對穀茲科著作的積極評價,有一部分就是他對這位《德意誌電訊》編輯的感言。此外,穀茲科介紹青年恩格斯了解白爾尼。穀茲科將白爾尼稱作“現代摩西”,還撰寫了白爾尼的傳記。③
在另一係列為《德意誌電訊》撰寫的文章中,青年恩格斯也說明了為什麽穀茲科是那些請他注意黑格爾的人之一。在這些文章中,青年恩格斯引用了穀茲科的著作《論曆史哲學》。穀茲科在自己的書中解釋了黑格爾的曆史哲學。④為了證明青年德意誌派在何種程度上吸引自己對黑格爾的注意,恩格斯做出了如下考察:
如果是那樣,當然就得改變觀點,我們也就可以期待科學和生活、哲學和現代傾向、白爾尼和黑格爾的相互滲透,——所謂青年德意誌的一部分人早已為我們所期待的相互滲透做了前期工作。除此之外,剩下的就隻有一條路了,這條路與前麵兩條相比,確實有些可笑,也就是說,這條道路假定黑格爾對美文學的影響毫無意義。不過,我認為,隻有少數人能下決心選擇這條道路。①
然而,穀茲科對青年恩格斯發展的幫助並未防止他們的關係因爭論而被損害。皮特·德梅茨在《馬克思、恩格斯與詩人》中,近乎指責青年恩格斯剽竊。德梅茨指出,青年恩格斯的早期文學評論基本上是對穀茲科當時主張的重述。②在他們分道揚鑣之後,穀茲科曾以頗帶貶義的口氣將青年恩格斯說成“青年德意誌的公司辦事員”③。在1842年12月6日的一封信中,他感到遺憾的是,“引導奧斯瓦爾德了解文學的可悲的榮譽不幸屬於我”④。穀茲科的其他評論也貶低了青年恩格斯的貢獻。
幫助青年恩格斯關注黑格爾的另一位青年德意誌成員是卡爾·蒙特。《時代的倒退征兆》這篇文章,提請人們注意弗裏德裏希·威廉一世在宗教和政治上的反動政策,並將青年德意誌運動視為抵製這種蒙昧主義的反對黨。青年恩格斯將黑格爾和蒙特置於這支反對黨的軍隊中,將蒙特讚美為“第一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把黑格爾範疇引進文學的人”①。蒙特超出了黑格爾派對哲學的影響,使之進入文學。
在1840年5月寫的另一組文學評論《現代的論戰》中,青年恩格斯描述了青年德意誌運動的內部鬥爭。這個描述了穀茲科和蒙特之間的敵對的新聞片段,預示著青年德意誌派的解散。蒙特被描述為一個黑格爾派的倡導者,但對青年恩格斯來說,“蒙特卻躲在黑格爾體係這棵大樹所投下的安全的陰影裏”②。蒙特也是“受過黑格爾的影響,經曆過柏林社會生活”③的可靠的向導。青年恩格斯在1839年12月至1840年1月經曆的這個轉變,這段他接受黑格爾的時期,我們可以從蒙特的例子中清楚地看到。
我們有必要提到1842年夏天,青年恩格斯在《評亞曆山大·榮克的》中轉變了對蒙特的肯定態度,批評他為合理的哲學思想的阻礙者。
還有一位提醒青年恩格斯關注黑格爾思想的青年德意誌運動成員,即弗裏德裏希·奎納。青年恩格斯對奎納的態度也經曆了一些改變。1840年2月27日,青年恩格斯指出,奎納試圖將黑格爾和現代文學聯係起來。在這一點上,他模仿的是蒙特。在《時代的倒退征兆》中,青年恩格斯評論奎納“在第一卷④的很多地方,試圖把黑格爾的作品翻譯成現代語”⑤。四個月之後,1840年5月26日,在《現代文學生活》中,青年恩格斯改變了對奎納的評價,看到他“正在黑格爾體係的迷宮中尋找出路”⑥。
然而,在1839年至1840年年末的這段時間裏,青年恩格斯是一個文學研究者,主要關注的是黑格爾與藝術有關的思想。青年恩格斯試圖在美學領域確認黑格爾的重要性。在接下來的段落中,我將表明,他1839~1840年的這個趨向於黑格爾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
此外,讓青年恩格斯認識到黑格爾重要性的,是青年德意誌運動為這位巴門之子介紹了社會抗議的例子。他們將文學用於自己的宣傳。穀茲科、蒙特和奎納是抵製1830年後的德國自相矛盾的加爾文主義和虔誠主義的模範。他們是不遵照傳統生活的人,而且都受到聖西門和皮爾·安凡丹的信條所宣告的性解放的神旨的影響。①這個神旨引起了青年恩格斯波希米亞風格的共鳴。作為在政治上和社會上不遵照傳統生活的人,青年德意誌運動起到了鼓勵青年恩格斯進行反抗的作用。
在對青年德意誌派的辯護中,青年恩格斯再次表明自己是一個政論家。1839年至1840年年末,青年恩格斯扮演了青年德意誌派的辯護士的角色。他是這場運動的主角,為報紙填補了對他們文學作品的解釋和讚揚。
2.與青年德意誌派決裂
正如我此前所論述的,1840年1月,青年恩格斯宣布自己是一個黑格爾派。一個月後,1840年2月8日,他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寫了如下幾句話:
此外,我正在鑽研黑格爾的《曆史哲學》,一部巨著;這本書我每晚必讀,他的宏偉思想完全把我吸引住了……承認黑格爾關於任何上帝本質上是同一的這一原則。①
青年恩格斯迅速轉向黑格爾派陣營是他與青年德意誌派決裂的動力。青年恩格斯附屬青年德意誌派的喪鍾在他1842年的文章《評亞曆山大·榮克的》中被敲響。在這篇文章中,他確信“青年德意誌已經成為過去”②。
與青年德意誌派的決裂,使青年恩格斯從文學轉入社會政治批判。由於認識到藝術不能改變世界,青年恩格斯從美學拓展到政治和曆史,用社會批判取代了藝術批判。
3.從青年德意誌派到青年黑格爾派
青年黑格爾派的盧格、費爾巴哈和鮑威爾是黑格爾主義哲學的活生生的例子,即參與政治活動具有比文學更大的變革力量。
青年恩格斯轉向青年黑格爾派,這在他寫於1841年1月的文章《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中得到了證明。在這組評論中,他並未將黑格爾解釋為普魯士專製政治的捍衛者,而是將他解釋為政治社會變革的公民權利的保護者。從青年黑格爾派借鑒來的這種對黑格爾的解釋,為青年恩格斯將自己融入青年黑格爾派運動提供了合理性說明。在《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這篇文章中,這位巴門之子寫道:
同白爾尼並駕齊驅而又針鋒相對的是黑格爾——一個思想家,他把自己已經完成的體係獻給了國家。當局沒有下工夫去仔細研究黑格爾的深奧難懂的體係形式以及晦澀的文風。當局又怎麽能夠知道,這種哲學竟敢從理論的風平浪靜駛向事件的波濤洶湧的海洋,他們又怎麽能夠知道,這種哲學正是為了抨擊現存事物的實際狀況而已經劍拔弩張?①
當青年恩格斯認同青年黑格爾派將黑格爾解釋為理論與實踐的統一、黑格爾和白爾尼的結合時,他成了一個青年黑格爾派。這種新的信念,這種對黑格爾的重讀,在他寫於1842年7月8日的文章《評亞曆山大·榮克的》中再次得到表述:
青年黑格爾派出現了;施特勞斯、費爾巴哈、鮑威爾、《年鑒》引起了普遍的重視……政治運動遍及一切方麵。②
撇開論及亞曆山大·榮克的文章,在1841年年末離開柏林之前,青年恩格斯向青年黑格爾派的轉變就已經發生了。
青年恩格斯轉向青年黑格爾派的運動是他思想不一致的另一種表現。青年恩格斯1838年來到不來梅後,成了一個青年德意誌派。到了1841年,他變成一個青年黑格爾派。青年恩格斯信奉青年德意誌運動的時間持續了大約一年,之後,他接受了青年黑格爾主義。這證明他在學術上是一個業餘愛好者。
4.阿爾諾德·盧格富於開創性的作用
在青年恩格斯轉向青年黑格爾派運動的過程中,盧格這個人是不能被忽略的。除了白爾尼之外,盧格對青年恩格斯的思想發展也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
盧格最早編輯了《哈雷年鑒》。當這本雜誌遭到霍亨索倫王權壓製的時候,盧格沒有接受規誡,繼續編輯這本雜誌,而是創辦了另一本名為《德國年鑒》的刊物。在《哈雷年鑒》和《德國年鑒》中,盧格提出了批判文學以及普魯士政治的黑格爾主義觀點。《哈雷年鑒》和《德國年鑒》傳達的是普魯士持不同政見者的聲音,而盧格將黑格爾視作這個持不同政見運動的強硬支持者。
青年恩格斯最早提到盧格的《哈雷年鑒》,是在1840年5月的評論《現代的論戰》①中。此後,《哈雷年鑒《德國年鑒》以及盧格本人,經常在青年恩格斯的書信和文章中被提及。這兩本雜誌和盧格被視為持不同政見者的精神在德國仍有活力的證明,而這種反抗的思想之父是黑格爾。
在1840年5月的一篇文章中,青年恩格斯呼籲停止青年德意誌派作家之間的爭吵:“但願他們(穀茲科和蒙特)從《哈雷年鑒》那裏學習到,論戰隻能針對往日的遺毒和死者的幽靈。”②在1839年12月9日至1840年2月5日的信中,青年恩格斯宣布自己加入了“現代泛神論者”的行列。他還寫道,僅僅“甘斯,羅生克蘭茨,盧格等才配稱為”黑格爾真正的學生。③四個月之後,青年恩格斯在他發表於《德意誌電訊》上的一篇文章中再次引用《哈雷年鑒》,表明他是盧格這本雜誌的熱心讀者。④
1841年1月,青年恩格斯為《德意誌電訊》撰寫了評論《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盧格關於實踐的論文一定是影響青年恩格斯的最初理論成果,因為青年恩格斯寫道,《哈雷年鑒》“把一篇有關‘政治實踐’的評論同……聯係在一起”⑤。青年恩格斯意識到,正如施特勞斯用理性去批判神學一樣,愛德華·甘斯和盧格主張用政治實踐去批判那個時代的反動狀況。青年恩格斯意識到,盧格表明黑格爾派哲學必須被用於反對當時政治的批判工作。他還寫道,仍然是盧格描述了“黑格爾體係的政治方麵同時代精神的協調一致”①,“公開地表述了黑格爾主義的自由思想”②。
青年恩格斯開始使自己與青年德意誌派分離,因為這個運動太文學化,沉浸在主觀世界中。青年德意誌仍然限於美學和自我的領域,從未充分實現它所尋求的社會政治解放的目標。到1841年,青年恩格斯放棄了美學的優先性和波希米亞的首要性,認識到哲學的根本任務是改變社會政治環境。
青年恩格斯超越青年德意誌派,轉到青年黑格爾主義,是以白爾尼和盧格為橋梁的。這條發展線索是從白爾尼到盧格再到青年黑格爾派。青年恩格斯完成了這一漫遊。
在呼籲理論和實踐在盧格意義上的統一時,青年恩格斯顯然優先看待實踐的方麵。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無視作為行動指針的理論需要,而正是這種理論上的需要使青年恩格斯走向黑格爾。
(五)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第一次借用的第一個片段
青年恩格斯進入青年黑格爾派的行列,促使他在1841年9月遷居柏林。他需要服完有利於自己的為期一年的兵役,因為他服役的這支軍隊(炮兵部隊)需要他駐紮在柏林。柏林是青年黑格爾派運動的中心,而青年恩格斯收獲頗豐。在晚上——履行了下午的軍事義務之後,他開始親自去了解青年黑格爾派群體中的主角。他繼續將自己一分為二。
我對青年恩格斯哲學成長經曆的討論,解釋的是青年恩格斯趨向於黑格爾,僅僅是在他1841年9月到柏林之後。青年恩格斯關於黑格爾的最重要的著作,是寫於1842~1843年的論述弗裏德裏希·謝林的三個小冊子。然而,為了描繪他理解黑格爾的完整圖景,標出他在1841年和撰寫關於謝林的小冊子之間理解黑格爾的發展軌跡,這是很有必要的。重要的是,我們要揣摩黑格爾的什麽概念被青年恩格斯帶到了柏林,以及他參加了謝林在柏林大學的哪些課程。
他第一次提到黑格爾的著作,是在1839年11月13日至20日寫給威廉·格雷培的信中。在信中,他評論了《曆史哲學》。①大約三個月後,在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他再次提到《曆史哲學》。②青年恩格斯在1841年1月閱讀了《哲學全書》,並在《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中提請人們注意該書。③我還認為,青年恩格斯讀過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在私人日記中,老年恩格斯保存了《法哲學原理》的複寫本。這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曆史考證版中第
四部分第32卷的文本。④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曆史考證版中被標記的這本書是恩格斯在1841年就已擁有的,因此,我認為他在那個時期讀過這個文本。
青年恩格斯和青年馬克思都是愛德華·甘斯(黑格爾的學生和同事)著作的受益者。黑格爾逝世後,甘斯組建了一個黑格爾愛好者的團體,取名為“永恒之友”。這個團體在1831年和1835年出版了他們的老師黑格爾在他們所在時代的全集。青年恩格斯知道甘斯編的全集,在1842年的小冊子《謝林和啟示》中提到過它。⑤我據此認為,青年恩格斯在1842年就已經接觸了他能夠得到的黑格爾的大多數文本。
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的表述,我們可以在他1841年9月由政治和哲學兩個維度組成的著述中找到。從政治方麵看,青年恩格斯意識到黑格爾本人不是一個青年黑格爾派。黑格爾本人是一個保守派,而青年黑格爾派是政治上的改革者。從政治忠誠的觀點看,一個巨大的鴻溝將黑格爾本人與青年黑格爾派區分開來。青年黑格爾派將黑格爾本人激進化,或曰他們將黑格爾理性的自我意識思想解釋為一種政治批判的工具。從政治的視角看,青年恩格斯擁護青年黑格爾派政治學,反對黑格爾本人的政治學。
信奉青年黑格爾派的政治學並不意味著摒棄黑格爾本人的哲學。青年恩格斯是青年黑格爾派政治學和右翼黑格爾派哲學的混合體。
在哲學方麵,青年恩格斯采納了黑格爾本人思想的右翼的觀點。青年恩格斯是青年黑格爾派政治學和老年黑格爾派哲學的綜合者。
在訴諸老年黑格爾派哲學時,青年恩格斯也主張客觀實在,即黑格爾本人思想抽象方麵的存在。青年恩格斯否認主觀意識的重要性。
接受黑格爾本人是一個理性泛神論的表述者這個信念後,青年恩格斯強調客觀實在的作用,強調抽象的力量。他認為,客觀實在的、實際的情況是合乎理性的,或者說現實取決於理性。在1839年12月9日至1840年2月5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他同意黑格爾關於上帝和人同一的原則。①理性是神聖的,而神聖的東西使自己在人類世界中成為現實。因此,客觀實在性、理性淩駕於個人之上。
當青年恩格斯將曆史書寫成可以在其上繪製自己思想的畫布時,他提出了曆史必然性概念。理性泛神論使他相信,概念的展開是曆史中的支配性主題。這個主張的另一方麵是確信,根據概念來發展對曆史而言是必要的。或者說,必要性是曆史發展的一個原則。
同樣是在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青年恩格斯捍衛黑格爾本人的立場,即總體高於個別。在做出這一主張時,這位巴門之子暗示個人是局部性的。個人不能在他自身中完成,抽象高於主體。青年恩格斯削弱了主體的作用,使它附屬於普遍和抽象。①
概念是世界曆史的推動力量。在1839年12月9日至1840年2月5日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青年恩格斯寫道:“世界曆史是自由概念的發展。”②在同一封信中,青年恩格斯描述了黑格爾的概念和神的關係。他寫道:“黑格爾關於神的觀念已經成了我的觀念。”恩格斯在黑格爾的思想中發現,理性主義是理性和宗教統一的基礎。理性行使了與宗教相同的功能:它提供了對於曆史存在的一般說明。1839年10月29日,青年恩格斯寫信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指出黑格爾派的教義取決於“世界靈魂”是否存在,而他讚同黑格爾派的這個預設。③
主觀意識的作用沒有被青年恩格斯徹底掌握。當接受黑格爾的泛神論觀念時,青年恩格斯認為,普遍觀念是曆史決定性的推動力。他完全忽視了黑格爾——特別是在《精神現象學》中——所指的主觀意識的重要性。主觀意識是否定性的首要力量,曆史意識的激勵力量。由於授權個人,布魯諾·鮑威爾認為,主觀意識是改變社會狀況的否定性力量。青年恩格斯未能成功地領會主觀意識的重要作用,因為他繼續相信“世界靈魂”的思辨概念。或者說,他繼續相信“概念的發展”。
此外,青年恩格斯沒有揣摩批判的手段。他讚賞盧格。盧格確實批判了普魯士國家,但恩格斯沒有掌握運用批判的程序。
在黑格爾看來,批判產生於本質和現象之間的矛盾。或者說,批判是本質和現象之間的分歧。一個事物就其本身而言是本質。或者說,一個事物的必要發展是本質。現象是一個事物的外部表現,即一個事物如何在現實中展示自身。在黑格爾看來,批判的程序遵
循如下步驟:第一,一個事物的本質、終極目的,必須首先被確定;
第二,一個事物的現象必須與本質加以比較。批判是對本質和現象之間差別的慎重考慮。這個程序假定現象應盡可能緊密地符合本質。
青年恩格斯沒有使用過批判,因為他不理解黑格爾派的本質和現象的概念。青年恩格斯從1839年到1841年的著述沒有提到這些邏輯範疇。由於對黑格爾、鮑威爾和盧格有了更多的掌握,青年恩格斯也使用了本質和現象的範疇,並賦予其黑格爾派的政治實踐意義。
青年恩格斯缺乏對黑格爾派方法論的認識。他認為,黑格爾派方法論將自身歸納為:曆史被描述為自由概念的必然發展的信念。這是一種簡單化和歪曲的觀念。對選擇這三個範疇而言,黑格爾派方法論是一個關於運用整體和部分、形式和內容以及有機發展等範疇的解釋輪廓。在黑格爾看來,曆史是有機體或文化的延續。這些有機體擁有整體和一個具有決定性的核心,其部分反映著整體。每個曆史有機體都擁有內容和本質,而社會有機體的形式或結構都是本質的印記。在黑格爾看來,曆史是這些有機體的展開,是對整體和部分內在關係的分析,是對形式和內容相互作用的考察。當青年恩格斯將曆史界定為自由概念的發展時,他對黑格爾做出了思辨的解釋,並防止自己理解和運用黑格爾的方法論。
在1838~1841年的著述中,青年恩格斯確實使用了黑格爾的術語“否定性”。這證明他熟知這個黑格爾派的範疇。但是在采用“否定性”這個概念時,他是以非黑格爾派的方式展開的。或者說,這個方式違背了黑格爾派意圖的核心。在1841年1月的評論《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中,青年恩格斯寫道:
德意誌狂是黑格爾意義上的否定性、抽象性。德意誌狂摒棄了不是源於64代純粹德意誌祖先、也不是生根於本民族的一切,從而創造了抽象的德國人。甚至在德意誌狂身上看來好像是肯定的東西也都是否定的東西,因為隻有否定了一千年和這一千年的發展道路,才能把德國引向德意誌狂的理想;因此,德意誌狂總想把這個民族拉回到德意誌的中世紀去,甚至拉回到源於條頓堡林山的原始德意誌的純正精神中去。①
青年恩格斯在上述段落中,用“否定性”這個術語指差別,或一個國家和另一個國家之間的對比。“否定性”意味著一個事物與另一個事物相區別。
這不是黑格爾派的否定性意義,因為黑格爾派對這個術語的規定由三部分組成:取消、保留、包含。在理念王國中,當一個概念取消了另一個概念時,否定性的行為就發生了。這表明它不再是相關的概念,但保留了已經被取消的理念的一部分。否定性並不意味著消滅,而意味著一個事物的某些東西在被否定之後仍然存在並被吸收在新的綜合體中。黑格爾的否定性概念也包含一種漸進的維度,假定新的事物包含被否定的東西,新的事物也取代被否定的東西。
青年恩格斯運用黑格爾概念的另一個紕漏是,他無法對不同的哲學家或法律學者做出區分:青年恩格斯沒有按照真正的定義或哲學特性來對知識分子進行歸類。例如,在描述注入了黑格爾主義的新生活時,他寫了這句話:“施特勞斯在神學領域,甘斯和盧格在政治領域,將永遠是劃時代的。”②青年恩格斯不能對這三個人做出劃分。施特勞斯不再屬於青年黑格爾派,他的著作《耶穌傳》沒有將新生活注入青年黑格爾主義,而是造成了老年黑格爾派的瓦解。施特勞斯用理性去批判《新約》,但這並沒有使他成為一個黑格爾派。某種主要的差異使甘斯和盧格區別開來。
愛德華·甘斯是一個從黑格爾轉向青年黑格爾派的重要人物。起初,弗裏德裏希·卡爾·範·薩維尼以反猶太主義為由,拒絕身為猶太人的甘斯在柏林大學法學院任教。經過長期鬥爭,甘斯戰勝了薩維尼的反對意見,並在改信基督教之後,開始在柏林大學教授法律。
他成了黑格爾的一個私人朋友。當黑格爾在1831年逝世後,甘斯組建了“永恒之友協會”,一個力圖將黑格爾的著作永久化的同盟團體。在甘斯的領導下,該團體於1835年出版了他們在那個時代所能搜集到的黑格爾全部著作的第一版。
作為1830年法國大革命的擁護者,甘斯是創造黑格爾自由主義哲學的強大力量。他是一位德國的自由主義者,反對保守主義政治學和薩維尼(德國曆史法學派的領導者和普魯士專製政治的捍衛者)的法律理論。黑格爾和甘斯都反駁曆史法學派的法律實證主義。甘斯不僅喚起了自由主義的黑格爾哲學,而且超越了這個直抵青年馬克思的傳統。青年馬克思在柏林大學學習法律期間,選修了甘斯的兩門課程,受到甘斯的法學理論和財產理論的影響。
盡管甘斯受到1830年法國大革命的巨大影響,但他不是盧格那樣的青年黑格爾派。甘斯在1839年逝世,這一年也是青年黑格爾派創立的前一年。甘斯是一位自由主義者,盧格是一位共和主義者。盡管甘斯確實使用了黑格爾派的批判方法,但他不相信主觀意識的絕對獨立性。
法律實證主義的反對者薩維尼認為,甘斯將黑格爾的曆史性理論與法律體係相結合。甘斯拒絕法律準確地反映了社會的存在條件,即法律的複寫論思想,反其意地提出了法律體係隨著社會製度的改變而改變的觀點。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認為,哲學體係是其所處時代的思想的表達,而甘斯拓展了這個理論的視域,認為法律體係也是其所處時代的思想的反映。
忠實於黑格爾,甘斯將社會製度看作局部反映整體的有機整體。甘斯堅持社會製度的結構觀念。社會是曆史的實體,它們維持自身的機製之一是確保局部對維持整體的目的起作用。
甘斯撰寫了很多關於財產曆史的論文。他發展了財產關係是曆史的這種看法。大體上來說,他研究了歐洲的財產關係,還專門研究了羅馬財產理論的起源及其衰落,並發展了德國的財產觀念。通過表明支配財產關係的法律不是永恒的,而是要受曆史發展過程的支配,甘斯抨擊了薩維尼的法律實證主義。
甘斯對馬克思的影響非常大。通過老師甘斯,馬克思懂得了私有財產不是人類固定不變的狀況;相反,財產關係是發展著的,是它們所幫助建構和維持的社會結構的組成部分。
新的財產理論產生於19世紀前30年的柏林,遵循從黑格爾到甘斯再到馬克思的發展線索。
青年恩格斯理解黑格爾的這些紕漏不完全包括在他直到1841年對黑格爾的第一次借用中。從積極方麵看,青年恩格斯理解青年黑格爾派的理論一實踐程序。追隨盧格,青年恩格斯揣摩理性必須揭示實踐的缺席,而實踐是使現實與理性更緊密地相結合的政治活動。另一方麵,青年恩格斯沒有掌握在主觀意識中發生的理論—實踐活動。揭示現實和思想之分界線的中介是自我意識,這正是盧格、鮑威爾和青年馬克思的觀點。青年恩格斯遵循著一條不同的路徑,認為普遍理念在通向自由的過程中將揭示理性和存在之間的脫節。
他對黑格爾主義的最終接受也使宗教和理性主義之間的鬥爭結束了。通過接受黑格爾,青年恩格斯變成一位理性主義者。僅僅從他的觀點來看,這是形而上學的理性主義。
青年馬克思在1839~1841年的發展路徑與青年恩格斯完全不同。青年馬克思不僅對黑格爾哲學做過研究,而且對伊壁鳩魯和德謨克利特的哲學做過專業研究①;而青年恩格斯在這兩年致力於成為青年黑格爾派運動的一個政論家。青年馬克思1839~1841年致力於發掘哲學文獻,他的博士論文的參考書目證明他對西方古典哲學的探索是深入的②;而青年恩格斯為國外報紙撰寫書評,並且詳盡地閱讀了當時的德國文學。
青年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表明了他對黑格爾第一次借用的第一個時期。受到布魯諾·鮑威爾著作的強烈影響,《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表明了青年馬克思對老年黑格爾派的突破,成為青年黑格爾派的一個宣言。
青年馬克思汲取了鮑威爾關於主觀意識和批判的思想。鮑威爾與老年黑格爾主義和黑格爾派泛神論決裂,而代之以將曆史斷定為思想的進程。更確切地說,他將發展視為主觀意識運用批判的逐步形成的過程。鮑威爾遵循黑格爾的觀點,將批判規定為現實與本質標準的比較,或曰是與應該之間的比較。鑒於黑格爾懷疑主觀意識,鮑威爾將其視為導致雅典和蘇格拉底衰落的因素,以及鼓勵恐怖和羅伯斯庇爾統治的因素。鮑威爾認為,對主觀意識的批判武器的使用是曆史發展的鑰匙。
在青年馬克思對黑格爾借用的第一個時期,馬克思的黑格爾是鮑威爾的黑格爾。或者說,青年馬克思將黑格爾的核心思想理解為由主觀意識展開的批判。
青年馬克思對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的比較適用於這一看法。德謨克利特屬於古希臘經驗主義的傳統,相信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感覺。馬克思認為,伊壁鳩魯比德謨克利特更重要,因為前者肯定了主觀意識。伊壁鳩魯沒有使用批判,而是提出個人的意識允許概念解釋自然的作用。伊壁鳩魯不相信感覺能解釋自然的功能,而相信概念對整理這些經驗是有必要的,主體是這些概念的基礎。
對1839~1841年的青年馬克思來說,黑格爾是主觀和批判的統一,或者說是鮑威爾所理解的黑格爾。青年馬克思不僅接受了鮑威爾式的黑格爾,而且使用這種鮑威爾式的黑格爾批判黑格爾的《曆史哲學》。青年馬克思沒有接受黑格爾對作為自由發展史的哲學史的看法,也沒有接受黑格爾認為伊壁鳩魯是一個古代斯多葛主義者,象征著古希臘和古羅馬思想之衰落的觀點。在《曆史哲學》中,黑格爾闡明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使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的偉大時代走向終結。①與黑格爾相反,馬克思認為,伊壁鳩魯複興了古代哲學。伊壁鳩魯不是衰落的例子,而是哲學複興的聲音。他將哲學重新規定為主體,哲學由此作為發展的力量得以複興。
青年馬克思反對將對抽象概念的使用作為曆史的建構力量。1839~1841年的馬克思已經拒絕了任何人類事件的發展方向取決於超主體的力量的觀點。在1843年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馬克思繼續反對老年黑格爾主義的抽象概念。
到了1841年,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的接受已經表現出明顯的差異。這些差異第一個是關於曆史的問題,第二個是對批判的運用。在曆史領域,青年恩格斯將黑格爾讀作一個泛神論者,一個關於抽象理念——抽象因果性——的哲學家。在博士論文中,青年馬克思沒有闡述抽象曆史的因果性理論,而是認為因果性是從主體中產生的。對於青年馬克思來說,理念不是目的,主觀意識在不同的曆史時期顯示自身。青年恩格斯犯了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指責黑格爾關於永久化的同樣的錯誤,如以唯心主義的實質取代人類的社會實踐。①1841年,青年恩格斯犯了馬克思所說的黑格爾的謬誤,轉換了從主觀到先驗的因果性。
在批判領域,雖然青年恩格斯理解了理論—實踐的範疇,但他未能說明理論—實踐的範疇。在1838~1841年這一時期,青年恩格斯從未充分地運用青年黑格爾派的批判方式。理性泛神論取代了主觀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