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恩格斯生命中的這個時期,可以分為如下分支:作為學術業餘愛好者的青年恩格斯;德國曆史;路德維希·白爾尼;青年德意誌運動;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第一次借用的第一個片段。

(一)作為學術業餘愛好者的青年恩格斯

青年恩格斯接近黑格爾的路徑是通過青年德意誌文學運動確立的。1838年,青年恩格斯從巴門來到不來梅,在亨利希·洛伊波爾德的出口公司繼續他的商業教育。在這段日子裏,恩格斯使自己沉浸在資本主義世界中,而當夜晚來臨的時候,他就變成了自由撰稿人。由於擅長文學,他開始撰寫文學評論。他的第一篇文章在1839年發表於青年德意誌運動的成員卡爾·穀茲科主編的《德意誌電訊》上。黑格爾主義哲學,特別是曆史是由自由理念決定的進步運動的主題,對青年德意誌運動產生了影響。通過閱讀青年德意誌派的作品,青年恩格斯開始熟悉黑格爾。

在最初發表的作品《伍珀河穀來信》(1839年3月)中,恩格斯抨擊了他出生的城市——位於巴門的伍珀河穀——令人窒息的宗教和政治保守主義。青年恩格斯將伍珀河穀說成“舊蒙昧主義的斷崖”①,表現出了青年德意誌派的理性和社會批判思想。他諷刺自己的家鄉在文化、學校製度和政治方麵是反動的。特別是,青年恩格斯抨擊了傳教士弗裏德裏希·威廉·克魯馬赫爾,將這個人視為黑暗的冠軍、原教旨主義的加爾文主義者。克魯馬赫爾在選民、先定學說、拘泥《聖經》的字句方麵堅定不移地信奉加爾文主義的教義。①青年恩格斯延續了青年德意誌派對宗教的抨擊。從1839年到1842年,宗教和理性之間的衝突是青年恩格斯生命中的重要主題之一。

從1839年到1842年12月,青年恩格斯以弗裏德裏希·奧斯維德為筆名撰寫通訊。雖然恩格斯在通訊中擺出了社會反抗者的姿態,但他在私人生活中並不能違背自己的父親——虔信派教徒老弗裏德裏希·恩格斯。直到1842年12月,22歲的時候,青年恩格斯才在著述中署上了本名,結束了自己的秘密生活,並疏遠了他的父親和家庭。

青年恩格斯將自己一分為二:夜晚雄心勃勃地參與青年德意誌派的反抗運動,白天則是前途有望的企業家。從他與妹妹瑪麗亞·恩格斯的通信以及致其他友人——弗裏德裏希牧師和威廉·格雷培——的信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捕捉到這一點。從1838年到1842年,這些書信跨越了數年。在本質上,青年恩格斯寫了兩種不同的書信。一種是他與妹妹的通信。在這裏,他應付每天生活的細節,嘲笑資產階級生活的沉悶,顯現出對波希米亞生活的觸及。他從未放棄成為恩格斯家族紡織企業的繼承者,從未暴露他的秘密生活。

第二條交往的線路則是向格雷培兄弟開放的。在第二條線路上,恩格斯就像一個懺悔者,打開了自己真實的靈魂,明確剖示自己的內心困擾,拒絕格雷培擁抱虔信派的懇求。在從1838年到1841年2月22日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最後一封信中,他留下了關於自己的精神痛苦和決定的最準確描述。到1840年,恩格斯已是一個無神論者。

從在與瑪麗亞·恩格斯通信時流露的那條線路看,恩格斯是一個鍾愛家庭的人。青年恩格斯有七個兄弟姐妹,他也是一個忠誠的通訊員。顯然,我們從他寫給瑪麗亞的信中可知,他還給父母和其他的兄弟姐妹寫信,但僅僅寫給瑪麗亞的信得以幸存。青年恩格斯比瑪麗亞大四歲。他寫給妹妹的信極富長者的溫暖和關心,是有處世才能的哥哥在指導並保護妹妹接受教育和成長。青年恩格斯不斷告誡瑪麗亞把信寫得更長、更頻繁。這些信也充滿了恩格斯對妹妹父親一般的關愛。當瑪麗亞18歲從寄宿學校畢業,成為一個純潔、天真、美麗又有魔力的女性時,青年恩格斯創作了關於她的詩歌,使少女初次了解到男**慕者的存在。①

但是,不管兄弟姐妹之間有怎樣健康的家庭感情,青年恩格斯都從未與瑪麗亞交流過他的文學追求和成就,或他的精神困擾。青年恩格斯對他的妹妹和家庭是不誠實的。他將自己一分為二,透露給家人的是一個略有波希米亞傾向的上層資產階級的典範,一個沒什麽不尋常或並不令人擔憂的18~22歲的青年人的形象。

青年恩格斯之所以隱藏自己,將自己一分為二,還是出於心理上的需要。他作為一個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形象,在他於1839年4月24日前至5月1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得到證實。他在這封信裏,懇求這位牧師為他是《伍珀河穀來信》的作者一事保密:

哈,哈,哈!你知道《電訊》上的那篇文章是誰寫的嗎?該文作者就是正在寫這封信的人,但是我勸你對此守口如瓶,否則我會遇到很大的麻煩。……我要求你們5人發誓不對任何人說我是作者。②

青年恩格斯將自己分為兩部分:上層資產階級的典範,以及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對於他的家庭,對於他在不來梅的亨利希·洛伊波爾德公司的同事來說,青年恩格斯表現出上層資產階級典範的形象。青年恩格斯極力避免事實被泄漏,因為隻有這樣,他作為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另一半形象才不會被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商界同人看到。

他在1842年的晚些時候到曼徹斯特,為父親管理歐門一恩格斯公司。當恩格斯在這些日子裏作為一個商業主管和社團領袖起作用的時候,他表現出上層資產階級典範的形象;當作為一個憲章主義者從事寫作時,當成為青年馬克思寫作《神聖家族》《德意誌意識形態》和《共產黨宣言》的合作者時,他顯露出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外貌。他的父親在1860年逝世,而恩格斯在出售自己歐門一恩格斯公司的股份,並遷居倫敦,將自己全部奉獻於政治運動之前,仍然將自己一分為二。

在與瑪麗亞的通信中,恩格斯將自己描述為上層資產階級的典範。青年恩格斯自豪地向妹妹誇耀自己的生活,談及他對騎馬的熱愛和他的騎馬經曆①、擊劍經曆②、跳舞經曆③,以及他對聯誼會的喜愛④。在1839年4月23日至5月1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他解釋了自己提早做結論並將信送出去的理由:他必須馬上去上聲樂課了。⑤

然而,有時候,這個資本主義財產的繼承者脫離了上層資產階級的行為準則,跨入了波希米亞的行列。他喜歡紅酒、雪茄和咖啡,並經常沉迷其中,缺乏節製。在1840年7月7日至9日寫給瑪麗亞的信中,青年恩格斯描述了自己在亨利希·洛伊波爾德的辦公室裏的一天。

我們的商行裏現在成了一個完備的啤酒儲藏室:桌下、爐邊、櫥旁,到處都是啤酒瓶。老頭兒(亨利希·洛伊波爾德)酒癮一來,就向我們要一瓶,然後又讓人把酒瓶灌滿。此事現在已經完全公開了。杯子整天放在桌上,旁邊就是酒瓶。右邊的牆角放著空瓶,左邊是盛滿酒的瓶子,旁邊放著我的雪茄煙。這的確是真的,瑪麗亞,青年人像漢契克博士所說的那樣,變得越來越壞了。二三十年前有誰能想到這麽吃驚的惡劣行為——在商行裏大喝啤酒呢?①

青年恩格斯喜歡概述,而他寫給瑪麗亞和格雷培兄弟的信大多涉及自己的工作。他在1840年8月20日至25日寫給瑪麗亞的信中包含著對在辦公室多次飲酒之後的概述:青年恩格斯倚在一張吊**,左手夾著一支雪茄,看起來打算打個盹。②

青年恩格斯的波希米亞作風伴隨著一種前衛性。他是一個嬌貴的上層資產階級成員,然而嘲笑同類階層的乏味。作為一個巴門一不來梅資產階級的波希米亞式的背叛者,青年恩格斯諷刺了這個群體的順從和沉悶。他諷刺地模仿了這些庸人,而他們正是《伍珀河穀來信》的批判對象。

在寄給瑪麗亞的這些概述中,他將這些人視為應當被諷刺的庸人:缺乏個性,服從階級的願望。為了表示蔑視,青年恩格斯蓄了胡子。青年恩格斯認為,這是一種重要的反抗行為。他驕傲地宣稱,這使他看起來像個意大利人。①在遷居柏林之前,青年恩格斯將他的波希米亞作風視為一種反抗庸俗的工具。他的波希米亞作風成為他對個人自由的一種表述,胡子是抗議順從的武器。他在給瑪麗亞的信中倡導這種策略:

上個星期天我們在小酒館裏舉行過一次小胡子宴會。事情是這樣的:我發了一個通知給全體能夠蓄小胡子的年輕人說,消除這一切庸人偏見的時候終於到來了,我們能做到這一點的最好方法,就是我們一致蓄胡子。誰有足夠的勇氣來蔑視偏見並且蓄胡子,誰就簽名。②

服裝和個人修飾成為青年恩格斯這個波希米亞者的反抗工具,而這種姿態是他對服兵役態度的例證。在反思1841年服兵役的可能性時,青年恩格斯采取的是作為特權階級成員的不屑一顧的、驕傲的態度:“不過,再過一兩個星期我就要到柏林去履行我的公民義務,也就是說,盡可能服完兵役,然後回到巴門。可以預料事情將如何進展。”③甚至在被征召到炮兵部隊以履行自己的軍事義務之後,青年恩格斯仍堅持不屑一顧的態度,將軍事生活本身視為俗不可耐的事。青年恩格斯在寄給瑪麗亞的一封信中簡述了他的穿著違反了軍事條例的事情:

你在信裏可以看到我穿著製服的樣子。我披上軍大衣,有一副浪漫的神氣活現的派頭,然而很不符合條例規定。如果我就這樣走在街上,那我隨時都有被關禁閉的危險,這可不是愉快的事情。①

1842年在柏林,當他第一次沉浸於青年黑格爾派運動時,這個上層資產階級的典範繼續以軍事上的波希米亞作風反對軍事上的庸俗習氣。“浪漫的神氣活現的派頭”是反抗的符號。這個上層資產階級的典範將“派頭”視為一種政治手段。青年恩格斯沒有超越他對巴門的反抗。

在同一封信中,青年恩格斯賦予“派頭”新的意義。他確實暗示瑪麗亞,除了飲紅酒和抽雪茄之外,他在柏林是有責任的。在

第一次與瑪麗亞的通信中,他提到自己參加了青年黑格爾派,任務是保衛黑格爾,反對普魯士國王威廉四世的哲學複古。在1842年4月14日至16日寫給瑪麗亞的信中,青年恩格斯承認,他傾聽了謝林在柏林大學的演講。他寫道:“多麽好啊!看,陽光變得更加燦爛,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現在飯後我到底可以去散步了,而且今天晚上謝林不講課,因此我整個晚上都有空,於是我可以非常努力和非常安靜地進行工作了。”②青年恩格斯希望自己的另一麵得到承認,見到陽光。這個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不能永遠被隱藏起來。

在通信的第二條線路上,將他與弗裏德裏希·格雷培和威廉·格雷培牧師聯係起來的紐帶是,青年恩格斯將自己展示為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他允許自己把一分為二的另一麵展現在寫給男性朋友的信中.

1838~1842年,這個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的思想困擾的核心是理性和宗教之間的衝突。青年德意誌派是理性優越的倡導者,青年恩格斯傾向於他們的立場。鑒於雙重存在的聲音,這個社會政治的持不同政見者在1839年4月24日前至5月1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描述了他在不來梅和柏林的這些年遇到的這一核心難題:

可是在可愛的巴門,沒有人跟你講這種事,那裏完全按照另外一套原則進行講授。那麽,舊的正統思想以什麽為依據呢?無非是陳規舊套。《聖經》在什麽地方要求按字麵相信它的教義、它的故事?有哪一個使徒在哪裏說過他所講的一切都是接受到聖靈的啟示?正統派所講的一切並不是要理性聽從基督,不是的,他們是要扼殺人身上神聖的東西,而代之以僵死的詞句。因此,我直到現在仍和從前一樣,是一個地道的超自然主義者,不過我拋棄了正統思想。所以,我現在以及將來都不能相信一個誠信盡力做善事的理性主義者會永遠墮入地獄。這同《聖經》本身也是矛盾的,因為那上麵寫著,任何人都不是由於原罪而是由於本人的罪惡而被處罰墮入地獄;如果有人全力抵抗原罪並且做了他所能做的事,那麽,他的真正的罪惡隻不過是原罪的必然後果,因此,這並不能處罰他墮入地獄。①

青年恩格斯承認,自己得益於青年德意誌運動。1839年4月8日至9日,他寫信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

我應當成為青年德意誌派,更確切地說,我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青年德意誌派了。所有這些本世紀的觀念使我夜不能寐,當我站在郵政局前,望著普魯士國徽時,就渾身充滿自由的精神;每當我拿起一份雜誌閱讀時,就感受到自由的進步。

我從來就不是虔誠主義者,我一度是個神秘主義者,但這已是過去的事;我現在是一個誠實的、對人寬宏大量的超自然主義者。我不知道我這個超自然主義者能當多久,但我希望繼續當下去,盡管有時候或多或少也傾向於理性主義。①

青年恩格斯在1839年6月15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證實了自己轉向青年德意誌派。他的落款是“弗裏德裏希·恩格斯,青年德意誌派”②。青年恩格斯第一次提到大衛·弗裏德裏希·施特勞斯,是在1839年3月的《伍珀河穀來信》中③。他在1839年6月15

日的信中,第一次具體地提到施特勞斯的《耶穌傳》。④恩格斯這個青年德意誌派仍陷於宗教和理性之間的兩極分裂,但堅持走向理性的軌跡。他寫道:“我希望我能見到世界的宗教意識發生一場徹底的變革。要是我自己把一切都弄清楚就好了!不過這一定能辦到,隻要我有時間平靜地、不受幹擾地深入研究。”⑤

青年恩格斯學術信仰的易變性在一個月之後變得很明顯了。在1839年6月12日至27日寫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的信中,他評論了弗裏德裏希·施萊爾馬赫對自己思想的影響:

我尤其尊敬施萊爾馬赫。如果你是始終如一的,當然就會譴責他,因為他不是按照你的精神,而是按照青年德意誌、泰奧多爾·蒙特和卡爾·穀茲科的精神宣講基督教。但他是一個偉大的人,在目前活著的人當中,具有和他同樣的才智、同樣的力量和同樣的勇氣的人,我隻知道一個,就是大衛·弗裏德裏希·施特勞斯。……這就是施萊爾馬赫的學說,而我仍然讚同這個學說。①

1839年6月12日至27日的這封信是有趣的,因為青年恩格斯沒有試圖區分施特勞斯和施萊爾馬赫。他沒有描述施萊爾馬赫的宗教體係的主體和施特勞斯的理性之間的區別。盡管一時陷入宗教直覺,青年恩格斯在1839~1840年這段批判歲月中的思想軌跡仍是趨向於理性的。

青年恩格斯在10月致信威廉·格雷培,稱自己目前是一個“熱心的施特勞斯派了”②,並拋出如下挑戰:如果威廉·格雷培證明施特勞斯是錯誤的,那麽恩格斯將成為一個虔誠主義者。

一個月之後,恩格斯宣布自己轉變為黑格爾主義者,強調了自己此刻的學術立場。在1839年11月13日至20日給威廉·格雷培的信中,青年恩格斯寫道:

我能否成為一個黑格爾主義者,當然還不知道,但施特勞斯幫助我了解了黑格爾的思想,因而這對我來說是完全可信的。何況他的(黑格爾的)曆史哲學本來就寫出了我的心裏話。③

1839年12月9日至1840年2月5日,青年恩格斯完成了他趨向於黑格爾主義的行程。1840年1月21日,他將這封短函寄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通過施特勞斯,我現在走上了通向黑格爾主義的大道。我當然不會成為像欣裏克斯等人那樣頑固的黑格爾主義者,但是我應當記取這個博大精深的體係中的主要內容。黑格爾關於神的觀念已經成了我的觀念,所以,我加入了萊奧和亨斯滕貝格所謂的“現代泛神論者”的行列,我很清楚,光泛神論這個詞本身就會引起沒有思想的牧師們的極大反感。……現代泛神論,也就是說,黑格爾。①

青年恩格斯對黑格爾主義的接受使他關於宗教的內心困擾就此終結。當青年恩格斯加入黑格爾派時,他開始對宗教衝突感到釋然了。當1840年1月20日寫信給弗裏德裏希·格雷培時,青年恩格斯談到了同樣的問題,說自己“對繼續進行神學辯論沒有太大的興趣”②。

1839年4月至1840年1月對恩格斯來說是一個關鍵時期,因為他離開了神學而進入哲學領域。在這九個月中,敏感的青年恩格斯至少經曆了三個哲學轉變:他通過施特勞斯越過施萊爾馬赫而抵達黑格爾。在宗教方麵,另一個轉變也等待著恩格斯:他必須從泛神論者轉化為無神論者。他是在1840年開始這個轉變的。

(二)德國曆史

恩格斯在不來梅時,對德國曆史采取了一種北德意誌自由主義的解釋。這位巴門之子在其生命的這段時期,主要關注拿破侖征服以來的德國曆史。在這一點上,他對法國皇帝持有一種矛盾的評價。拿破侖一世是解放者和帝國主義者的矛盾體。

這位耶拿的勝利者是一個解放者,因為他給法國帶來內部的改革。青年恩格斯稱讚作為自由改革者的拿破侖一世,因為拿破侖在法國製定的逐步改革的政策正是青年恩格斯主張用於俄國的計劃。拿破侖將國家世俗化。他破壞了封建分權,他解放了猶太人,他確立了經由陪審團的法庭,他編纂了法典,他受到中產階級歡迎並使之進入國家政府的最高層,他對啟蒙的傾向使青年恩格斯希望看到在俄國啟動的全麵的改革。①

與此同時,青年恩格斯反對作為征服者的拿破侖。他是使德國從法國的統治中解放出來的1813年自由戰爭的倡導者。生於在滑鐵盧戰役和這位法國皇帝被擊敗之後的1820年,青年恩格斯沒有對這位統治德國的法國殖民主義者的親身回憶,但反對任何外國霸權統治德國是他熱烈的民族主義的根源。即使這位巴門之子反對作為征服者的拿破侖,但他還是稱讚作為啟蒙的改革者、作為世界精神化身的拿破侖。他寫了兩首詩來讚美這位戰敗國的皇帝。一首詩是《聖赫勒拿島》,將這位皇帝比作古希臘的上帝,其中包括這樣兩行詩:“在這裏,他曾對自己鑄成的那個時代重新思量,在這裏,他忍受普羅米修斯的痛苦,直到死亡。”②第二首詩寫於拿破侖的遺體被送回法國時,其中一節是:

他的宮室已經倒塌,他的王冠已經落地,他在夢中憧憬的世界帝國已經化為廢墟。一切都已消逝。他像亞曆山大一樣沒有後裔,他獨自躺在月桂樹下長眠不起。③

這位“亞曆山大”最偉大的功績之一是1806年的耶拿戰役,而這位巴門之子將普魯士的這次失敗看作德國的第二次複興。普魯士和德國具有1806年前和1806年後這兩種存在方式。其1806年以前的存在方式,是滑入專製主義和在社會政治上順從的文化見證。普魯士的

第一次複興是弗裏德裏希大帝在位期間,青年恩格斯將他設想為一個重要的內部改革者。在這一點上,青年恩格斯讚同科本的《弗裏德裏希大帝和他的敵人》①(參見本書第3章)。不幸的是,弗裏德裏希大帝的普魯士改革運動在普魯士君主政體的貴族停滯中凋謝了。普

魯士的第一次複興被普魯士的第一次倒退撲滅了。

然而,拿破侖這位“亞曆山大”在1806年複興了普魯士內部改革,開啟了施泰因和哈登伯格的時代。1806年後的普魯士是“完全複興了的具有新秩序的國家”②,許多中世紀的殘餘被連根拔起。

被自由戰爭釋放的德國統一的夢想未能在1815年的維也納大會上幸存。1815年的決議再次使德國支離破碎。它包括兩大君主製國家,即普魯士和奧地利,以及一些更小的君主國。在《恩斯特·莫裏茨·阿恩特》中,青年恩格斯以這段話表示對德國統一失敗的遺憾:

召開了幾次會議,這使德國人有時間睡一大覺以消解他們對自由的陶醉,讓他們醒來以後重新恢複皇帝陛下和恭順臣民之間的舊關係。③

民族主義願望在德國的失敗標誌著內部的改革也被擊敗了。施泰因—哈登伯格時代結束了,而德國的國內政治普遍遭遇保守主義的反動。這得到了路德派和加爾文派正統的支持。德國領土的統一沒有實現,但祭壇和王位的統一勝利了。這相當於德國自由主義的第二次破滅。

然而,不管怎樣,在普魯士和南德意誌燃燒的來自1830年火山的火花仍在德國的自由主義中燃燒著。在《北德意誌自由主義和南德意誌自由主義》這篇文章中,青年恩格斯宣稱,他偏愛北德意誌自由主義。①普魯士在1813年解放戰爭中奪取了德國領導者的旗幟。德意誌化是德國最重要的需求,而青年恩格斯將普魯士看作德意誌化最可能的孵化器。

德意誌化意味著一個民族的覺醒。德意誌化意味著克服了德國的黨派意識,並認識到要以一種單一的民族精神代替分權製的君主專製王國。它意味著一種單一的國家身份的確立。因為普魯士奪取了1813年德國民族主義運動的領導地位,青年恩格斯將霍亨索倫王權看作這個完全統一的國家身份的潛在創建者。

以普魯士為代表的北德意誌自由主義,享有繼承其哲學遺產的更多優勢。普魯士豐富的哲學傳統將這個王國定位為德意誌化的先鋒隊。當談到哲學作為德意誌化的資源時,青年恩格斯想起了黑格爾主義。青年恩格斯寫道:“近代的德國哲學”是“德國的心髒”。②

德意誌化的一個消極方麵是,試圖排斥法國文化對德國的影響。法國是啟蒙、唯物主義、理性主義、革命以及革命政治思想的故鄉,德意誌化則意味著采取一些措施,建立一種阻擋任何法國文化滲透的國家屏障。德意誌化的一個危險的方麵是,在歐洲的進一步發展中進行文化孤立。③

南德意誌自由主義盡管富有思想,但缺少領土中心。它缺少能將德國德意誌化或能界定一個民族哲學傳統的國家中心。南德意誌的世界主義不應該是為某個國家偽造的鐵匠鋪。

在這種處境下,通往德國統一的運動陷入了僵局,通往內部改革的動力也已經消失。1830年,法國革命爆發。對恩格斯來說,1830年是德國當代曆史的開始,因為它重新點燃了內部改革的呼聲。青年恩格斯是1830年這一時代的產兒。維也納會議埋葬的東西被複活波旁王朝的查爾斯五世推翻。

青年恩格斯代表了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德國曆史的循環觀。其基本模式是自由改革時代的三位一體:第一個時期是弗裏德裏希大帝時代,第二個時期是自由戰爭時代,第三個時期接受了1830年法國革命的洗禮。改革的前兩個周期以君主專製政體的恢複而告終,青年恩格斯希望這並不能證明1830年後的複興會同樣如此。可悲的是,第三次複興也因保守主義的反動而歸於沉寂。

青年恩格斯的思想發展必然被視為1830年法國的成功和革命熱情的自然結果。他的傳記是法國對德國施加影響的事件的權力象征。這種思想脈絡經過了兩個相互關聯的國家。關於政治—文化問題,青年恩格斯沒有遵循德意誌化的要求,而是遵循了海因裏希·海涅和路德維希·白爾尼的路徑,並接受了法國政治自由主義。不融合法國思想或法國政治模式,德國的政治改革就無法進行。

(三)路德維希·白爾尼

路德維希·白爾尼是普魯士自由主義第三次複興的先知。他是喚醒普魯士對巴黎七月革命的自由主義需求的公民權利的保護者。

青年恩格斯毫無保留地對白爾尼讚不絕口。他讚同卡爾·穀茲科將白爾尼說成是“現代摩西”①,並在《評亞曆山大·榮克的》這篇文章中,以如下句子描述白爾尼:

他不知道,白爾尼作為一個人物,是德國曆史上獨一無二的現象;他不知道,白爾尼是德國自由的旗手,是德國當代唯一的男子漢;他不了解反抗4000萬德意誌人和宣布理念王國意味著什麽;他不可能理解,白爾尼是新時代的施洗者約翰,他向自滿的德意誌人懺悔,並向他們說,要將大樹連根拔起,一個更強大的人即將出現;這個人要用火來施行洗禮,無情地掃除一切糟粕。①

白爾尼既是青年恩格斯的榜樣,也是呼籲人們使自己的國家得到自由的德國思想界的一隻蘇格拉底牛虻。

白爾尼是青年恩格斯的榜樣,這個事實可以在他寫於1840年7月的一首以白爾尼為榮的詩中得到充分的證明。這首詩名叫《傍晚》,包含如下詩行,表達了恩格斯對盡力趕上白爾尼的渴望:

我也是自由歌手中的一員,白爾尼就像那株橡樹一樣,一旦壓迫者給德國緊緊地套上鐐銬,我就會一躍而登上橡樹的枝條。勇敢的鳥兒翱翔在自由的雲霄,是的,我就是它們中間的一隻小鳥。②

和威廉·格雷培之間的通信,是白爾尼最初出現在這個巴門之子思想中的地方。青年恩格斯最早提及白爾尼的著作,是在從不來梅寄給威廉·格雷培的一封寫於1839年5月24日至6月15日的信中。在這封信中,青年恩格斯表明,他讀過《白爾尼文集》第一冊和第二冊,並將白爾尼描述為“為自由和權利而鬥爭的偉大戰士”③。在1839年11月13日至20日的另一封寫給威廉·格雷培的信中,青年恩格斯將自己描述為“向普魯士輸入禁書的大轉運商”①。

青年恩格斯非法輸入普魯士的這些著作,包括白爾尼的《吞食法國人的人》四冊,以及他的《巴黎來信》六卷本。②威廉·格雷培對他讀過的這些著作顯然不為所動。在1839年11月13日至20日的信中,青年恩格斯將白爾尼描述為“神來之筆”,並希望在兩個朋友再次見麵時,將威廉·格雷培變成一個白爾尼的發燒友。③

海涅,這個流亡法國的人,試圖將德國哲學和法國激進政治學統一起來。青年恩格斯將自己稱作“海涅筆下的新湯豪塞”④,但認為這個“新湯豪塞”目前的狀態是“筋疲力盡”⑤的。白爾尼也處於流亡法國的狀態,他已經超越了海涅,成為將德國哲學和為1830年革命釋放的法國革命實踐結合起來的“施洗者約翰”。

海涅的著作《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曆史》最先預示了即將到來的德國政治革命的獨特性。《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曆史》出版於1832年,認為德國哲學將最終導致一場政治激變。海涅認為,自路德以來,德國就已成為哲學沉思的中心。他相信,產生於16世紀的傳統將在19世紀演變為一場政治激變。德國的獨特性在於,革命實踐將從理性主義理論中產生。⑥

白爾尼是北德意誌自由主義的化身。他打破了將理論運用於德國生活的觀念,並以對實踐的強調取而代之。青年恩格斯將白爾尼比作北德意誌自由主義生活的火焰,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下麵幾句話中捕捉到:他的理論是從實踐中奮鬥出來的並證明是實踐的一朵奇葩。他就這樣堅定地采取了北德意誌自由主義的立場,成了北德意誌自由主義的先驅和先知。①

白爾尼是政治實踐的同義語,與阿爾諾德·盧格具有相近的立場。白爾尼對理論和哲學的需要並不是盲目的,他將重點放在其作為完成改革的指路明燈上,而這是他對德國全部政治改革運動的最大貢獻。青年恩格斯這樣紀念白爾尼:

白爾尼才是主張政治實踐的人,而且他完全實現了這個使命,這就是他的曆史地位。他剝掉了德意誌狂的徒有虛名的華麗外衣,同時,也無情地揭開了隻有軟弱無力的虔誠願望的世界主義的遮羞布。他用熙德的話提醒德國人:隻有舌頭沒有手,你怎麽敢說呢?誰也沒有像白爾尼那樣描繪事業的輝煌。他渾身洋溢著生機,他渾身充滿著活力。……但是,白爾尼第一個真實地闡發了德國同法國的相互關係。②

德意誌自由主義的未來在於黑格爾和白爾尼的結合,在於理論和實踐相結合。青年恩格斯寫道:“我們時代的人物就在於完成黑格爾思想和白爾尼思想的相互滲透。”③實際上,這兩個人相互補充。白爾尼呼籲的行動是健康的,是衝破這種障礙而進入行動的光明的救贖之路,而黑格爾的思想本身往往成為灰色的和暗淡的理論。白爾尼是黑格爾主義哲學的實現者。

在青年恩格斯看來,海涅統一德國哲學與法國政治實踐的公式是有活力的。青年恩格斯將海涅的公式表述為:黑格爾代表了德國哲學,而白爾尼體現了法國共和主義。由於青年恩格斯的係統闡述,黑格爾和白爾尼的綜合推動了1830年後德國的改革運動。

確實,青年恩格斯將黑格爾和白爾尼的綜合看作青年黑格爾派運動的根源:“在青年黑格爾派中已經有不少白爾尼的思想,所以白爾尼可以在《哈雷年鑒》發表的不少文章上毫不猶豫地簽署自己的名字。”①

白爾尼是青年黑格爾派的精神先驅。白爾尼是盧格的模範。

白爾尼也是引導青年恩格斯走向黑格爾的思想路標之一。對青年恩格斯來說,作為入門的白爾尼研究,引導著他對黑格爾的深入研究。

(四)青年德意誌運動

青年恩格斯與弗裏德裏希·格雷培、威廉·格雷培的通信,表明了他的思想的易變性以及他對黑格爾的最初接受。他對青年德意誌運動的論述,提供了他1839~1841年對黑格爾更深入的洞察。在下麵的段落中,我將簡要地描述青年恩格斯對青年德意誌運動的評價,重點放在青年德意誌運動如何對青年恩格斯最初接受黑格爾產生影響上。我將寫到黑格爾在青年德意誌運動中的地位,以便確定他在青年恩格斯心目中的地位。

恩格斯在第一篇發表的作品《伍珀河穀來信》和1839年4月的一封信中,提到了青年德意誌運動。他將加爾文主義的原教旨主義與海因裏希·海涅、卡爾·穀茲科和西奧多·蒙特的進步主義進行比較。②青年恩格斯把青年德意誌派當作文學評論家和政論家,而不是哲學家。此外,他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文學評論家,為報紙撰寫文章,評價詩歌、戲劇以及青年德意誌藝術家的小說。

青年恩格斯與青年德意誌運動的關係分為以下時期:作為青年德意誌派政論家的青年恩格斯;與青年德意誌派決裂;從青年德意誌派到青年黑格爾派;阿爾諾德·盧格富於開創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