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英站在金水橋頭,望著橋下冰封的河麵,臉色比這臘月的天還冷。
金水橋一座是三孔石橋,南北走向,是進王官屯的必經之路。北頭連著王官屯的甕城箭樓,南頭是官道。
“六天了。”
戴英後有人小聲嘟囔:“那姓楚的小子別是半道上讓韃子劫走了吧?”
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裹著破羊皮襖,蹲在橋頭石獅子底下,凍得直吸溜鼻子。他叫孫五,是戴英帶的三個奴軍之一。
“劫走才好呢。”旁邊另一個瘦高個王二接話,哈著白氣搓手,“那咱們也不用在這喝西北風了。”
“就是。”蹲著的李勾財縮了縮脖子,“那小子死了,咱們回營交差就是,戴總管還能真跟個死人計較?”
戴英沒回頭,隻淡淡道:“戴總管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密信也要見。”
身後幾人頓時不吭聲了,這位上京來的戴總管的脾氣,前幾日早就領教了一番,說一不二,當真是上京氣派。
戴英盯著橋北頭的箭樓,眼睛裏沒什麽情緒。
他是戴總管的義子,知道這位義父是個什麽脾性。
楚昭這個奴軍,要不是有那層關係,早就死在石頭城了,這次用一封赦免書給給騙出來,定要搞清楚當年的一些事情。
至於密信,戴總管不在乎,哪怕這密信關乎北地軍民的安危,但這年頭,命是最賤的東西。
“明天呢?”孫五又問,“明天就是冬月十五了,咱還在這等?”
戴英沒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
灰色的天空壓得更低了。
“這金水橋是進王官屯的必經之路。”戴英聲音聽不出感情,但說出的話卻讓身後及人卻都覺得脊背涼了一瞬。
“他不來,咱們就在這等。他死了,咱們就等他的屍首。”
三十裏外。
楚昭不知道金水橋上有多少人在等他。他隻知道,今天得歇了。
驢實在走不動了。
這頭灰毛畜生從午後就開始打晃,蹄子陷進雪裏要拔半天才拔得出來,最後幹脆停在路中間,任楚昭怎麽拽韁繩都不肯挪步。
楚昭沒硬趕,他也快撐不住了。
從馬匪窩子裏爬出來那天算起,整整四天。
四天裏他睡了不到六個時辰,每天走在瘋狂趕路。
【懸顱走馬】的命格適配度早已來到99.9%,這最後一點卻是怎麽也刷不滿,讓楚昭很是不爽。
不過耐性增幅也來到了299.9%,把楚昭這身子骨撐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弓還沒斷,但也快了。
“楚昭,你看前麵。”跟在後麵的耶律虹忽然開口,抬手指向道旁。
楚昭順著看去,那是一間山神廟,被積雪壓塌的半截土牆,歪斜的門框,還有半間勉強撐著的瓦頂。
廟不大,供的是哪路神仙早辨不清了。
泥塑金身剝落大半,露出裏麵黃褐的草坯,隻剩半張慈悲臉還勉強掛在那兒,垂著眼,不知是在看凡人受難,還是自己也懶得睜眼。
香案被人劈了當柴燒,牆角堆著不知誰留下的幹草,勉強能躺人。
楚昭把驢拴在門框上,耶律虹蹲下身,從香案底下摸出半個破陶罐,接了些雪,架在三塊石頭壘成的灶上。
明天就能抵達王官屯,今晚就這樣湊合一下。
吃了飯楚昭就五心朝天,繼續修煉耶律虹傳的功法。
“人之有竅,猶天之有星。
星懸於天,光耀八極;竅藏於身,氣貫四體。
天無星,則陰陽失序;人無竅,則氣血無歸。
故知:星者,天之竅也;竅者,人之星也。”
楚昭一邊默念口訣一邊調理氣血,這幾天日日修煉也算有了一點心得,隻是想要定竅還是有點困難。
這篇功法名《北鬥星竅法》,耶律虹說這是黃金宮秘傳,草原上多少人求之不得。
但她還有後半句,這篇法門從來不是獨自一人就能練成,作為公主,怎麽可能輕易就把草原的法門傳給燕人。
引北鬥星光入竅,說起來玄乎,做起來難如登天。
北鬥在天,竅在人身。
星移鬥轉,竅不會動。
星懸三萬裏,竅藏血肉中。
憑什麽你一閉眼,星光就能照進來?
真正入門的人,都需要上師引導,上師以自身氣血為引,強行幫弟子感應星光,定下主竅。
草原上無數自負天才的勇士,捧著這篇功法枯坐十年,也沒能點亮哪怕一顆竅。
所以這些年,黃金宮弟子入門,早已改了法子。
先練輔竅。
以南鬥六星對應四肢關節,以二十八宿對應肋骨、腰背、臂膀、腿足。
這些地方的竅位容易感應,哪怕感應不到,單憑氣血衝擊,花上三五年工夫,總能硬鑿開幾處。
有了輔竅,再順著經絡倒推主竅。
而楚昭哪知道這些,一來就按著耶律虹給的口訣,朝著七大主竅就是一陣猛攻。
看著楚昭眉頭緊鎖,剛收拾完餐具的耶律虹連忙挪開目光,她怕自己不小心笑出來。
一個隻練了《北鬥星竅法》三四天的燕人。
一個連武徒境都勉強,靠半截斷刀拚命的瘋子。
又怎麽可能連得會大草原的秘法!
“哼,臭丘八,讓你欺負姑奶奶,還敢叫姑奶奶洗碗伺候你!”
“等姑奶奶到了王官屯,再給你好看!”
楚昭當然不知道耶律虹在一個勁的編排自己,此刻他內視己身,以周身大竅演化星海。
然而卻始終無法把北鬥映射到竅位上,就在楚昭以為今夜又是無功而返之時,那個一直處於未激活狀態的命格【天*玄*】突然閃了一下!
與此同時,夜空中一個無名之星亮了起來!
那顆星懸在極北之巔,光芒凝成一線,自天穹垂落,正中眉心。
楚昭能感覺到體內氣血忽然被什麽東西牽引著,朝一個方向匯聚。
下一刻,準備看笑話的耶律虹就發現楚昭一直紊亂的氣息像水麵的漣漪一般,**開又平複。
他的呼吸也變得悠長緩慢起來,慢到耶律虹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不是吧……”
“怎麽可能……”
而楚昭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隻覺眉心忽然一燙。
體內那股原本漫無目的的氣血,此刻竟隱隱有了脈絡。
它們不再橫衝直撞,不再到處亂竄,而是緩緩流向胸口那處剛被點亮的竅位。
像河水終於找到河床,之前胡亂衝伐的血氣一點點扭作一股。不用出手楚昭就知道自己的變化,此刻再對上蘇日勒,不出三招便可將其格殺。
“你……你……找到主竅啦?!”
“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