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有一間四方茶鋪。
歪斜的竹竿挑著半舊酒旗,被風雪打得卷了邊,勉強能認出個“茶”字。
鋪子不大,頂頭兩張木桌,靠牆一溜條凳,炭火燒得煙氣繚繞,倒也驅散了幾分寒意。
“聽說了嗎?黑水河那邊,出韃子了。”
茶鋪裏一個販皮毛的漢子突然開口,他臉凍得通紅,手邊擱著根哨棒。
“昨兒個傍黑,我趕著馱子往回走,剛過鷹嘴崖,你們猜怎麽著?”
“別賣關子!”旁邊的人急得直敲碗。
“馬蹄印!”皮毛販子壓低了三分聲,“密密麻麻的,少說二三十騎,順著山脊往東南去了!我趴雪窩子裏大氣不敢喘,等了一炷香才敢爬出來!”
對麵那貨郎嗤笑一聲,把煙杆往桌沿磕了磕:
“二麻子,你昨兒那馱子貨怕不是摻了假酒,把自己喝迷了吧?”
“放你娘的屁!”
“韃子?”貨郎斜眼,一臉不屑。
“這都多少年沒見韃子敢摸到黑石梁了,慕容將軍把他們腦袋都砍矮了三寸,嫌命長?”
“我要是吹牛我生兒子沒屁眼!”
貨郎不吱聲了。
倒是角落裏一個老頭也忽然接過話頭:
“我也遇著了。”
茶鋪眾人順著聲音望去,隻見那老漢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羊皮襖,手裏攥著煙杆,到沒點著。
“前幾天我去劉家村那邊磨刀,去了才發現劉家村早就燒沒了,一看就是韃子下的手,那群豬狗不如的畜生。”
“扯淡!”
貨郎幹笑一聲,聲音卻虛了,“韃子吃飽了撐的,屠個破村子圖啥?那窮地方連隻肥羊都搜不出來......”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老漢聲音很慢,“搶沒得搶,掠沒得掠,殺人放火就跑......圖啥呢?”
無人應答。
“韃子這是要幹啥?”
二麻子壓低聲音,“往年入冬前搶一撥就走,今年這是,感覺像再找什麽東西......”
“別問。”
貨郎打斷他,“問就是軍機,問就是機密,回頭密探拿你當細作充功,全家發配。”
貨郎一句話讓茶鋪又靜下來,隻剩灶下柴火劈啪。
“哎我說......”
二麻子忽然皺眉,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麽味兒?”
眾人四下張望,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裏一桌。
“你這和尚,身上什麽味兒?”
那貨郎皺著眉頭,捏著鼻子:“一股子血腥混著羊膻,活像剛從韃子窩裏爬出來的!”
說罷貨郎扭頭衝灶台喊:“茶博士!你這是什麽店?怎麽什麽醃臢人都往裏放?”
茶博士是個瘦老頭,聞言往那邊瞅了一眼,賠著笑:“這位客官,出家人嘛,趕路久了難免......”
“出什麽家?”貨郎呸了一口,“你看他那樣,帽子歪戴,袖口卷著,衣服一看就不合身,別是哪個逃兵喬裝的!”
此言一出,茶鋪裏目光唰地聚過來。
被這麽多人盯著,那和尚卻仿佛不是再說自己,隻是垂著眼皮,一動不動。
見和尚不說話,茶鋪內的人又看向茶博士,看茶博士如何處理。
被架在火上的茶博士無奈,隻能搓著手來到和尚跟前,為難地說道:“這位師父......您看......”
和尚依舊沒說話,倒是他旁邊的道士站起身來,微微躬腰打了個稽:
“無量天尊,我這朋友修的是閉口禪,開不了口,貧道替他說一聲抱歉。”
說完這道士便拉起和尚,騎上門口的小毛驢,一前一後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身後,茶鋪裏的議論聲又再次響起。
“就說嘛,這年頭假和尚比真和尚還多......”
“韃子都過河了,誰知道那和尚是人是鬼......”
“別說了別說了,喝你的茶......”
直到聽不到茶鋪裏的閑話,剛才修閉口禪的和尚突然開口:“楚昭,到底還有多遠?!”
“我受不了了,我要洗澡!”
“你知不知道這馬血有多腥,就連這冬天都有蟲蟻聞著味過來!”
楚昭穿著不知道哪裏拔下來的道袍,沒好氣的說道:“那你知不知道這幾天全靠這點腥味才保住你的小命,大小姐你就收聲吧......”
耶律虹雖然知道楚昭說的有理,但終歸是女孩子,一身血腥味走了三四天,還不能洗澡,早就把她憋瘋了。
此時距離王官屯不過七十裏,耶律虹暗暗發誓,等到了王官屯一定要好好洗個澡!
見耶律虹不說話又又又玩起自閉,楚昭開口問道:“我之前聽你說黃金宮在雪山上,那雪山呢?就一座山,還是......整個草原的聖地?”
耶律虹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知道大雪山?”
“我是燕國上京人,從未出過燕國。”楚昭語氣裏全是理所應當。“而且三日前,我連武徒境是幾品都分不清。”
耶律虹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大雪山不是一座山。”
耶律虹的聲音有些飄忽,仿佛又想起了草原時光。
“是山脈。橫貫北境三千裏,終年積雪,鳥獸絕跡。山腰以上,除了黃金宮的人,沒人能活著上去。”
“黃金宮就在主峰頂上,整座宮殿用黑石砌成,外牆鎏金,日落時整座山都在發光。”
楚昭沒回頭,耳朵卻豎著。
“宮裏有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耶律虹搖頭,“我隻知道,黃金宮有九位上師,每人都是四品宗師境往上。”
“至於宮主......沒人見過他出手,見過的人,都沒了。”
“三十年前,有個不服黃金宮的部族,族中三位三品大宗師,鐵騎三萬,號稱草原第一。族長在長生天麵前立誓,要踏平黃金宮,把佛像熔成糞叉。”
楚昭沒問然後,他知道耶律虹會說下去。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那個部族的營地還在,馬還在,帳篷還在。”
“但是三萬人全死了。”
“而族長和三位大宗師的屍首則跪在黃金宮門外,頭朝向宮門請罪。”
楚昭握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誰殺的?”
“沒人知道。”耶律虹聲音很輕,“從那以後,草原上再沒有敢提踏平黃金宮的人。”
“那你們怎麽不南下?因為不想嗎?”
耶律虹像是被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才說了個名字:
“慕容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