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廳的臨窗位置,記者姚瑞正敲擊筆記本,忙著編輯通訊稿。
林染抵達時,他還帶著藍牙耳機,在跟對方溝通工作,朝她頷首示意。
一通電話講了足足十分鍾才掛斷,他麵帶歉意,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有個通稿臨時要發。”
林染搖頭,“我還要感謝姚老師您在百忙之中,還願意抽空跟我碰麵。”
姚瑞很幹練,紳士地詢問了忌口後,迅速點了菜,直奔主題:“我晚上還有個會,我們邊吃邊聊?”
“好。”林染也正有此意,隻是這事由她來開口不合適,“姚老師,這是我在電話裏提的活動方案,麻煩您看看……”
姚瑞接過,邊垂眸瀏覽,邊開口:“別見外,我應該虛長你幾歲,喊姚哥就行,同事都這麽喊。”
林染有些受寵若驚,這無疑拉近了一大步距離,真誠地喊了聲“姚哥”後,笑著開始鋪墊:“上次采訪時,我感覺你對藍夾纈挺感興趣,也蠻有研究的,所以我今天來,是想邀請你來參加這場印染活動——”
姚瑞動作優雅地切好了牛排,把整盤換給她。
林染微愣,連聲道謝,繼續說完:“不知你有沒有空,賞臉一起來體驗?”
姚瑞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對麵桌有一頂黑色鴨舌帽,往下一縮,躲在了盆栽後麵。
“你都開口邀請了,沒空也得抽空去。”他提了提音量,明顯聽到對麵有擱水杯的聲響。
“那真是太感謝了!”林染端起檸檬水相敬,正醞釀著該如何自然地拋出下一步請求,不料姚瑞早已洞悉,婉拒道:“但我隻能代表個人去。”
林染自然聽懂了話外音,她本意是借助官媒的力量來記錄宣傳這次藍夾纈印染體驗活動,增加公信度和傳播力,好趁機向外界推廣藍夾纈,有種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意味。
但她也知道,媒體資源有限還很難搶,各種選題會、排檔期還有各組間的競爭,挺複雜的。
他拒絕也在情理之中,隻是沒想到她還沒開始舔著臉磨機會,就已被扼殺在搖籃裏。
可她還是有點不甘心,厚著臉皮說了一句:“姚哥,藍夾纈傳承了千年,又是國家級非遺,具備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意義價值,在傳承和保護上也需要多多宣傳提高曝光……”
“這毋庸置疑。”姚瑞自有考量,並未鬆口:“隻是這些年各行各業都不容易,我們也不例外,除去宣傳費不說,最重要的是大型報道選題競爭也很卷,資源就這麽多,領導也得綜合考慮宣傳的經濟價值——”
“嗯,是,明白。”林染應和著,突發奇想,大膽提議:“如果我們能給出後續長期的經濟價值呢?”
姚瑞端杯的手一頓,“怎麽說?”
“上次非遺市集後,藍夾纈起來了一點熱度,我們後續會開發一係列藍夾纈文創品,你們融媒體旗下也有自己的文創公司和銷售渠道,我們可以寄售,通過你們端口賣出的貨,售價的百分之——”林染頓了頓,咬咬牙,“百分之五十五,歸你們,不用攤算成本。”
“售價?”姚瑞挑眉確認。
“對。”
“想來你也是臨時起意,能拍板做主?”
林染還真被問住了,售價的百分之五十五,意味著東安館毫無盈利,甚至可能有點虧,這事確實挺大,得請示館長,她還真做不了主。
隻是剛才情急之下,為了拿下媒體資源,打開宣傳推廣的局麵,她快速估算了成本,報了個極限提成點,以期換一點談判的籌碼。
破局太重要了,她想賭一把,熱熱鬧鬧地打響一炮開門紅,至少在聲勢上,不能輸。
條件喊出口了,臨時再改口也不妥當,自打臉不說,也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垂眸,在桌下偷偷打字,發給藍延。
似看出她的窘迫,姚瑞溫和一笑,主動開口替她解圍:“這事不小,是得慎重——”
“她能做主。”身後有一道低沉的聲音插入。
林染猛然抬頭,看到藍延戴著鴨舌帽走到桌邊,朝她使了個眼神,往裏坐。
“館長?你怎麽進來了。”她順勢往裏挪位。
“就近,順便吃個飯。”藍延麵不改色地入座,看了一眼對麵的姚瑞,禮貌地打招呼。
姚瑞頷首示意,拉回剛才被打斷的話題,“藍館長剛才的意思是?”
“我們林主策的意見,就代表我的意思。”他單手虛搭桌沿,自帶氣場,“合作愉快?”
姚瑞目光來回轉了兩圈,沒說話,“合作愉快。”
藍延虛虛一握,很快鬆手,就開始專心用餐,用的林染盤裏切好塊的牛排。
“……”林染默默瞥了他一眼,怎麽跟甄專壹附體似的,風卷殘雲清盤。
“忙了一天,連午飯都沒吃。”他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招服務員來點了單,“點一份還你。”
倒也不是還不還的事,隻是那餐盤餐具她用過的……
都這麽熟了,可能是他不拘小節沒在意,她要是再計較好像有點矯情了。
她自然抹平了心頭的怪異感,開始轉頭跟姚瑞聊公事,在有限的時間裏敲定更多細節,以防到時出紕漏。
姚瑞別有深意地看了藍延一眼,跟林染聊了一會兒細化內容,敲定了簽合同的時間。
林染見他頻頻看手機時間,便主動結束了話題,遞上了早就備好的禮盒,“我自己手工做的小玩意兒,一點心意,還請姚哥笑納。”
全程安靜用餐的藍延,終於抬眸,目光黏上了禮袋。
姚瑞無視那道強烈的視線,揚眉露笑,落落大方地接過,“既然是心意,那必然不能辜負,謝謝。”
“客氣就見外了,今天還要感謝你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林染再次舉杯相敬。
“互惠互利而已。”姚瑞倒沒邀功,實話實說:“反正都是爭選題,爭一個自己喜歡的,更有動力。”
“更何況,我很欣賞你,溝通共事都很愉快。”他不輕不緩地補了一句,舉杯回敬。
林染沒多想,這就是一句場麵話,也客套地回了幾句,便借口上洗手間,先去把單買了。
但這話落在藍延耳朵裏,可就危險了。
他捏刀叉的手一緊,倏然露笑道:“姚記者,不愧是王牌記者,寫得一手好文章,也說得一口漂亮話。”
“場麵話說多了確實順口,但——”他頓了頓,笑著加重了語氣:“剛才不是。我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