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過後, 汪埔帶領的五軍營被謝家軍盡數降服。

留守皇城的三千營將士在錦衣衛同嶺北軍的圍困下損失殆盡,襄城言家大公子私養的兵馬被慶焰軍追繳後,他本人也被緝拿歸案, 押入北鎮撫司等候發落。

經此一遭, 言氏一黨被鏟除大半,一日之內太後失去了全部羽翼, 天下這盤棋她終究還是敗了。

李昌燁雖第一時間沒有對太後出手, 但慈寧宮的宮人被連夜拉入北鎮撫司審了又審。

這一審, 倒是扒出來許多過往許多不為人知的宮闈秘事。

譬如言太後做貴妃時曾多次暗地裏出手, 害得先帝發妻元敬皇後接連失去兩子,元敬皇後自己也因為傷心過度壞了身子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

再比如太後下毒謀害瑞王生母舒惠貴妃,她膝下無子,同李昌燁母子離心後,欲殺母奪子, 以此找到了撫養小王爺的機會。

這些事說到底是皇帝家事,傳出來有損皇室顏麵, 李昌燁在聽過北鎮撫司的審訊內容後沉默了許久,最終將消息壓了下來。

宮闈秘事尚可操控, 朝堂之事卻是鬧得沸沸揚揚。

言太後派人挑撥麓安書院學生自盡的消息一經傳出,朝野上下憤懣不平,這幾日嚴懲太後黨羽的折子堆滿了皇帝的書案。

晚間李昌燁批閱奏折時, 見每一本參太後一黨的人員名單中都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謝延卿。

李昌燁抬手捏了捏太陽穴,深邃的眉眼緊皺著, 隻覺得頭疼欲裂。

言雲衿醒時, 室內光線昏暗。

應當是有人不願打擾她休息, 屋內的燈隻僅僅點燃了一兩盞。

察覺到手上的酸麻, 言雲衿想收回手,誰知剛動了一下便驚醒了守在她身邊的人。

盧夫人托著頭正坐在床尾,見她醒了連忙俯身過來,擔憂道:“妍妍醒了,可有哪裏不舒服?”

言雲衿搖了搖頭:“阿娘,我沒事。”

盧夫人摸了摸她的臉,歎息道:“你這孩子怎麽這般粗心,連自己有了身孕也不知道,這要是......”

言雲衿剛醒,意識尚且有些模糊,恍恍惚惚間聽見身孕兩個字,她頓了頓方才意識到自己的月事好像的確許久沒來了。

這段時間忙裏忙外,言雲衿早就將這事兒忘在腦後了,她算了算日子,上一次謝延卿從刑部回來在家休養時,就是差不多在一個多月前。

那幾天她一心想著謝延卿在牢獄中過得不好,整個人瘦脫了相,就找太醫要了補身子的藥,又做了許多強身健體的膳食,想著能讓謝延卿早日養好身子。

言雲衿本就是個對這些事一竅不通的人,雖此番行事穩重了些,但依舊沒能掌握好量。

最初幾日還頗見成效,謝延卿看著氣色一日更比一日好。

到了第五日,他明顯情緒上發生變化,整個人變得有些焦躁。明明就如平常一般坐在書案前批閱公務,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卻一直向外冒著。

待到了晚上這種情況變得嚴重了許多,言雲衿為著書院的事忙碌了一天,夜裏他沐浴出來後,言雲衿穿著裏衣懷裏抱著月兒枕早已經同周公下棋去了。

她睡覺一向不是很老實,半夜踢了被子將自己凍醒了。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身側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像是有人正在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言雲衿連忙掌燈朝謝延卿在的方向看,見他整個人如同被水浸了一般,汗水打濕了裏衣,**在外的皮膚入手一片滾燙。

她擔心是謝延卿生了病,接連問候了好幾句,可謝延卿像是聽不清她的話一般,整個人眼神迷離著。

不知是不是言雲衿的錯覺,那平日裏淡如湖水般的瞳孔遍布紅血絲,像是極力忍耐著些什麽。

言雲衿心中頓時慌亂起來,她坐起身拿過一旁的外衣準備出去給他尋大夫把脈,誰料剛一下床準備穿鞋時,手臂被人從後麵一把握住。

力氣之大,溫度之燙讓言雲衿感到心驚。

尚未等她開口,謝延卿手腕一用力將她拉回床榻之上,隨即翻身上來俯視著她。

這下,饒是言雲衿再遲鈍這會兒也想明白了謝延卿今日種種異常的緣由。

謝延卿望著她,鬢角的汗珠順著他消瘦的下顎線滑落。

良久後,他掙紮著開口道:“對不起,妍妍...我......”

他話說了一半,便察覺肩頸上靠過來一雙柔軟的手臂。

言雲衿雙手撫上他的臉,認真道:“你我之間,從不用說對不起這幾個字。”

隨即她將謝延卿拉向自己,溫熱的唇覆蓋在他唇角之上。

謝延卿身上壓抑許久的火苗在這一刻化作熊熊烈火,燒的他失去了理智,尋著身下冰涼滑嫩的美好軀體,將自己融入在其中。

羨雲苑正屋內的燈火搖曳了一整晚,直至天明才逐漸趨於平靜。

思及至此,言雲衿隻覺得有些難為情。

可此時明顯不是在思考這些的時候,言雲衿慌忙起身拉住自己母親的手道:“阿娘,我睡了多久,外麵現在情況如何了?”

聞言,盧夫人麵色有些落寞,她輕輕拍了下言雲衿的手安撫道:“你弟弟回來了,見你一直睡著他就在偏殿等著,朝中的事阿娘不懂,叫他進來同你說吧。”

盧夫人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女使前去請小少爺過來,沒一會兒,言景韻穿著常服快步走進來。

“阿姐!”

他半跪在言雲衿麵前,擔憂道:“阿姐你可有好些了?”

言雲衿顧不上其他,點了點頭隨即問道:“陛下那邊怎麽說,要如何處置姑母?”

言景韻低頭歎了口氣道:“陛下還沒有明確的旨意,隻是先將姑母禁足在宮裏不得出入。這幾日朝中官員都在鬧著要懲治姑母的黨羽,已經陸續有近十位官員被錦衣衛抄家關押了。我想...過不了多久朝廷就會降罪於咱們家了。”

言雲衿心下一涼,手指死死地抓住衣袖:“那謝延卿呢?”

聞言,言景韻抿了抿嘴搖頭道:“三法司的人這幾天羅列姐夫三十餘條罪名,說他買賣私田、助紂為虐濫用職權、謀害朝中官員、涉嫌殺害錦衣衛一案...樁樁件件都是朝著要他性命去的,陛下那邊還沒有定奪,不過...不過......”

“不過什麽?”

言景韻狠了狠心,道:“不過看朝中現如今的局勢,姐夫這次...難以善終了......”

言雲衿踉蹌了下,一顆懸在胸口的心墜了下去。

身邊眾人連忙擔憂地過來攙扶她,言雲衿一手撐在床榻上低著頭不知想到什麽竟笑了起來。

兩輩子,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言景韻見她這般模樣嚇得不斷詢問道:“阿姐,阿姐你不要嚇我,姐夫那邊我們還能再想辦法...我去求侯爺,求彼陛下,總會有辦法的!”

言雲衿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振作起來道:“景韻,你同父親一起幫我將書院內抄錄好的撰書找出來,派人分發到京城各個官員家中,告知他們京城東街建了為鍾太傅建了一座祠堂,若是有心可以前去祭拜。”

在她同父親的操持下,鍾太傅的祠堂於七日前便已經建好了。

考慮到她姑母尚在宮中,不敢讓人知道他們瞞著她為以言氏一族名義興修祠堂,怕再惹事端所以一直沒有對外開放。

如今她姑母失了權力,一眾黨羽也紛紛得到處置,也到了能讓鍾太傅祠堂露麵的時機了,這也算言雲衿能為挽救自己家族做的最後努力。

*

京城接連幾日的天都是陰暗著的,像是在醞釀著一場聲勢浩大的初雪。

徐青蕪帶著錦衣衛的一眾人站在羨雲苑門前,他抬頭望了望上麵的牌匾備感茫然。

分明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徐青蕪卻覺得自己仿佛在夢中來了許多次。

他可以無須院內小廝領路,輕車熟路地找到謝延卿平日辦公的書房,他也可以看得明白這裏哪些東西是言雲衿的,哪些是謝延卿的。

更讓他覺得詫異的是,下屬從和夢中相似的位置找出了屬於謝延卿的全部家當。

一個陳舊的木箱,裏麵裝著幾十本舊書,一個隻有五兩銀子的錢袋以及一幅字畫。

徐青蕪麵色凝重的打開那幅字畫,上麵八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守心如一,和光同塵。”

右下角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徐青蕪草草掃過隻捕捉了關鍵詞,“隆德十七年”“贈與承宥”,末尾蓋著鍾太傅的私印。

徐青蕪手指從那行小字上撫過,一貫肆意的他此時變得異常沉默。

今早朝中一眾言官請命要求徹查謝延卿,證據確鑿後杖斃處死以警示朝野。

這件事皇帝冷處理了好幾天,最終迫於無奈派他來羨雲苑抄家調查謝延卿私財。

羨雲苑的人像是一早就猜到他會來,雖說女主人不在,但全程沒有任何抗拒,一直恭順地配合他們搜房間。

此時此刻,徐青蕪握著手中輕飄飄的錢袋以及這幅來自鍾太傅的字畫隻覺得心情複雜,一時之間竟想不出如何向朝廷複命。

正猶豫時,餘光看見院門前站著個紅色身影。

那人塗著鮮紅的口脂,依舊不分寒暑手中執著團扇就站在那裏朝他所在的地方看過來。

徐青蕪轉過身向她走過去,她不過來,原本他也是要打算抽時間去尋她。

他在離昱鸞十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待定後看向她開口道:“言家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了,你還不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