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慈寧宮內接到了來自言府的家書。
雲姑姑拆了信,逐字逐句的讀給言太後聽。
近來朝野內外關於太後的流言蜚語不少,民間更是因孫卯供詞而對她多有不滿。
言太後這段時間憂思過重, 身形消瘦了許多, 聽了自己兄長寄來的信後更是覺得煩悶頭疼。
雲姑姑小心地打量著太後的神色,見她麵帶不悅收了信安撫道:“娘娘,閣老也是替您著想, 京城如今流言四起形勢的確是對您多有不利。現下三法司那邊尚未有結論, 您就此收手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開弓沒有回頭箭, ”言太後扶額道:“哀家身上背負了京城多少舊世家的期望,他們為哀家出人出力這麽多年不是為了看著哀家就這麽落敗,灰溜溜的放權給皇帝的。”
“可是娘娘,您也得想著您自己啊!”雲姑姑擔憂道:“如今是咱們在明處當靶子,稍有不慎那可是要連坐的罪過啊!”
言太後眉頭微皺輕瞟了她一眼道, “跟在哀家身邊這麽多年,你怎麽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站起身將那封來自言府的家書扔進火爐裏, 看著火焰一點點將紙張吞噬,幽幽開口道, “兄長這麽多年都是這個優柔寡斷的性子,總是天真的以為靠他那些仁政能平衡朝中世家與寒門的關係,操勞了半生兩邊卻都不領他的情, 所以說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是人心,隻有絕對的利益才足夠吸引人。”
雲姑姑四下打量了一圈,隨即壓低了聲音道:“奴婢聽聞閣老最近在忙著興修祠堂......”
“什麽祠堂?”
“似乎是以言氏一族的名義為鍾太傅修祠, 言姑娘也在祠堂附近建了個書院, 招了許多位寒門學子前來聽學。不過這事兒奴婢也是道聽途說, 不知真假。”
聞言, 言太後當即轉頭死死地盯著姑姑的臉。
許多事情在這一刻在她腦海中連成線,變得清晰起來。
砰的一聲,言太後當摔了茶盞怒氣橫生道:“好,好啊!哀家的好兄長,好侄女都合起夥來算計哀家!”
雲姑姑一頭霧水,思索了半晌試探地問道:“娘娘此言何意?”
言太後平複了情緒幽幽開口道:“先前何光中跑哀家這裏哭訴,他前腳如願進了內閣,後腳就有人以都察院公務繁忙人手不足為由分了他在都察院的管轄之權。”
“當時哀家就疑心是有人故意為之,三法司帶走了謝延卿後不久,就接連出了孫卯和司禮監的事,本早該去陰曹地府見閻王的晏瑜現下卻活蹦亂跳的留在嶺北王府,事到如今你還覺得這謝延卿是真心實意在為哀家做事嗎?”
“娘娘是說這一切都是謝大人做的?”雲姑姑擔憂之際轉念一想連忙寬慰道:“可娘娘,即便如此事發之後謝大人也都沒指正您,閣老亦是苦心相勸,依奴婢之見您若是......”
“沒有若是!”
言太後拔高了音量,她極少這樣大動肝火,殿內的宮人齊刷刷地低頭跪了下去。
雲姑姑嚇得冷汗直冒,慌忙跟著跪了下去,叩首道:“娘娘息怒!”
“不過是些流言蜚語,難不成皇帝還能仰仗這些沒有證據的東西來治哀家的罪不成?即便他想動哀家,也得顧及史官手裏的筆,顧及他老子的顏麵!”
太後微微仰起頭,順著敞開的窗看向外麵陰沉著的天,沉聲道:“昌煥最近如何?”
雲姑姑應聲道:“小王爺同王妃夫妻和睦,今早王妃還送了親手做的點心過來,說是感謝娘娘您的恩情。”
“她倒是還算聽話。”言太後冷哼一聲,道:“成王敗寇,青史終歸是得勝著說了算。昌煥如今聽哀家的話,隻要哀家如願輔佐新帝登基,這天下就無人敢再議論哀家的不是!”
雲姑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言太後,“娘娘,不可啊!先前婚宴上投毒一事本就打草驚蛇。閣老也說了,孫卯入北鎮撫司這麽久皇帝不可能不知道是您背後指使,一直忍著不發不過是想尋個妥善的方式同嶺北交代。如今外頭風聲緊,娘娘若是此時再動手,隻怕要引火燒身啊!”
言太後嗤笑一聲,“怕什麽。”
“三法司那邊大可將全部過錯推到謝延卿身上,就說他打著哀家的旗號結黨營私禍亂朝政,哀家也隻是受他蒙蔽。左右這個人本就聲名狼藉,又是寒門出身無權無勢,不會有人替他辯解。”
一個不聽話的棋子,尋到合適的機會自然是要棄如敝履。
若是能在舍棄之前發揮好他最後的價值,那更是在好不過了。
言太後別開眼,“派人八百裏加急寄信到襄城給哀家那位庶長兄,叫他這段時間整合好手中的私兵,三日後皇帝秋獵,做好聽候哀家調遣的準備。”
自那日在書院同昱鸞一起吃了烤肉後,言雲衿時常感到不舒服。總是覺得頭暈惡心,渾身乏力。
午飯時盧夫人見她吃的少,便叫人做了她平素愛喝的銀耳雪梨湯送過來給她喝。
盧夫人進屋時,言雲衿正坐在桌案前給謝延卿縫護腕。
見自己母親進來,言雲衿連忙起身相迎。
盧夫人挽過她的手拉著她在床邊坐下,道:“晌午用飯時見你吃的少,叫人燉了開胃的湯給你送過來。”
言雲衿笑笑聲音輕柔道:“多謝阿娘。”
盧夫人順著她手中捏著的布料看過去,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言雲衿將縫了一半的布料展開說:“夫君手腕有舊疾,每每到了冬日都會疼痛難忍,我想著馬上到了冬日天一日比一日冷,就做個護腕給他帶著。”
想法雖然是好的,但言雲衿在女紅方麵手藝的確是有些欠缺。
布料在她手上勉強算是能被縫起來,上麵針腳明顯模樣看著有些滑稽可笑。
盧夫人輕笑了一下,伸手接過她沒做完的布料,手指靈巧地擺弄著,那些不好看的針腳隨便幾下就被她隱在布料中。
言雲衿欣喜道:“都說阿娘女紅一絕,果然名不虛傳!”
“你啊,就會哄我開心。”盧夫人點了點她的頭,隨即麵上的笑容一點點冷下來,猶豫著問道:“你同阿娘說,延卿這麽久沒回來是不是在宮裏出了什麽事?”
言雲衿笑容凝在嘴角,知子莫若母,她也知道時候長了終究是瞞不過自己母親。
言雲衿拉過盧夫人的手,故作輕鬆地說道:“阿娘,女兒忤逆了姑母的意願,興許要給家裏帶來禍事了。”
盧夫人疼愛地摸了摸自己女兒的頭發,道:“一家子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總是要彼此拖欠,你不必覺得愧疚。這些天總有人在府門前鬧事,你爹爹哄我說是打劫的賊人,可我又怎麽猜不到呢。”
“你姑母這些年做的錯事不少,你爹爹顧念骨肉親情總是替她包庇著。可反過來,言家有今日的榮耀也少不了你姑母出力。天下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壞就壞在這裏。”
言雲衿苦笑了下道,“阿娘說得是。”
“延卿是個好孩子,終歸是我們家虧欠他許多。”盧夫人慈愛地看向言雲衿道:“阿娘身子不好,從前總是害怕看不到你嫁人的那一天,也怕你為了家族草草將婚事交代出去,遇人不淑。如今見你和延卿和睦恩愛阿娘也就放心了。”
“你長大了,行事也比從前穩重遇事拿得正主意,你想做什麽就放手去做,不必有所顧慮,阿娘和爹爹都會支持你。”
言雲衿鼻間湧上一陣酸澀,她點了點頭道:“多謝阿娘。”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白竹匆匆跑進來驚恐地道:“夫人不好了,太後娘娘蓄意謀反已經被武安侯帶人圍起來了!”
言雲衿猛地站起身,剛要開口說什麽眼前一片漆黑,聽著身邊阿娘和白竹的驚呼聲,她身子搖晃了幾下最終倒了下去。
*
鹹寧三年秋,天子狩於京郊。
文武百官,皇室宗親簇擁著皇帝,錦衣衛儀仗護衛周圍, 浩浩****的數千人趕往皇家獵場, 場麵甚是壯觀。
到時已近天黑,
京郊營帳處偶爾抬頭還能看得見蒼鷹在天空中振翅高飛,盤旋於雲霄,樹林裏也隱隱約約傳來野物的低鳴聲。
奔波了一整天,徐青蕪處理完手頭上的活兒,扭著酸疼的脖子往錦衣衛的大營中走去。
年歲小的小旗見他過來連忙揮手道:“指揮使大人!這邊!”
徐青蕪聞聲抬腿晃悠著走過去,見火上烤著一隻野兔他拿匕首挑了幾下道:“這麽多人就烤一隻兔子?也忒少了一年到頭就出來這麽一次,叫人去光祿寺那邊拿新打上來的野味,就說是我說的,專挑肥的拿!”
一旁的錦衣衛領了命,歡歡喜喜地帶著刀往營外跑。
身旁的小旗忽閃著一雙大眼睛打量著四周,隨後將一碗熱酒端給徐青蕪:“指揮使,這酒剛熱好,您趁熱喝。”
徐青蕪瞟了一眼他身邊的酒壺,見裏麵空空****,忽地說:“喝酒誤事嗎,明日還要當差。”
小旗捂著酒壺笑嘻嘻的說:“這都是各位哥哥們分著喝的,我就嚐了一口,怎敢在這會兒出差錯給您添麻煩呢。”
徐青蕪笑了笑,仰頭往嘴裏灌了一口酒。
小旗年紀小耐不住寂寞,這是他頭一次出京城,一直四處打量著對哪都充滿好奇。他坐在地上,嘴裏嚼著肉抬頭問道:“指揮使大人,此次來獵場怎麽沒見太後娘娘的營帳?”
“太後啊…”徐青蕪將手中的匕首拋著玩,說道:“她老人家說是身體不舒服,就不跟著來獵場折騰了。”
小旗想了想,皺著眉說:“我聽聞太後娘娘總是放心不下咱們陛下,陛下走到哪她都要跟著,怎麽這次秋狩規模這麽大她反倒不來了……”
“你倒是觀察的細致……”徐青蕪笑了笑也不戳破,那裏是放心不下,明明是心懷不軌才是。
徐青蕪動了唇角,他用腰間的繡春刀輕輕一挑,一旁的酒壺被他勾到手邊。他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借著抿酒的動作,目光向四處迅速打量了一番。
錦衣衛營帳周圍巡視的全部都是生麵孔。
身後的樹林裏也寂靜的異常,那些看不見的陰影處還暗藏著數不勝數的殺手。
對方顯然已經等不及了,李昌燁這招引蛇出洞倒是十分巧妙。
那小旗學著徐青蕪的樣子抿了口酒,被辣的不停眨眼睛,即便如此依舊喋喋不休的說道:“我今天從南邊的賬子過來時,看見陛下營帳不遠處多了個白色帳子,上麵插著嶺北的軍旗。聽聞嶺北王家二公子被奸人投毒,怎麽這次不在府中好好休養也跟著過來了?”
一旁的千戶擦著手中的繡春刀,漫不經心的說道:“你懂什麽,樂陽公主這次不是過來了嗎,興許人家小情侶找機會談情說愛呢。”
周圍的錦衣衛笑了起來。
徐青蕪懶散的站起身,看向他嗤笑了一下道:“吃你們的肉吧,背後議論主子是非,當心挨板子。”
翌日清晨,李昌燁身穿黑色金紋窄袖便服,騎著赤血馬坐鎮秋獵主場。
嶺北王年事已高,不便激烈的騎行。
更何況這是晚輩們的主場,他這般年歲不不好同小輩們一爭,便備了些賞賜,派了自己的小兒子晏瑜替他入場博個彩頭。
李昌燁手握長弓,在馬場上一邊兜圈一邊環視著周圍。
這位年輕的帝王平日裏不苟言笑,想是在高位的時間久了,整個人變得更是喜怒難測。此時換下沉悶繁瑣的龍袍,輕裝上陣,整個人身上竟流露出獨屬於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然而這份肆意,在看見身邊趕過來的人時而轉瞬即逝。
晏瑜一襲白衣騎著黑色馬匹緩步上前,他看向李昌燁溫潤的笑著開口道:“不瞞陛下,臣看上了今天彩頭裏的那枚珍珠碧玉簪,久聞陛下騎射過人,還望您能高抬貴手,讓臣幾招,臣想拿著這枚玉簪送與心愛之人。”
李昌燁爽朗的笑起來:“晏小公子,這討彩頭和追心愛之人一樣,都是要看真本事的,我們李家的姑娘,嫁的人自然早有真才實學,哪能儀仗別人謙讓呢?”
晏瑜跟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煞是好看:“陛下說得對,是我想的不周到。既如此臣今日對這彩頭勢在必得,也好在陛下和眾大人微表誠意。”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低,周圍人都不約而同的望向席麵上坐著的樂陽公主,僅僅隻是一瞬間,樂陽公主便羞紅了臉,她低著頭不敢對上黑馬之上那炙熱的目光。
李昌燁笑而不語,揚了揚手中馬鞭,策馬奔向山林,遠遠的看過去脊背挺直,玄袍飛揚。
晏瑜緊隨其後,與李昌燁保持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二人弓馬嫻熟,不分彼此,身後眾人即便拚命追趕,但還是被落在後麵。
策馬駛入林中後,李昌燁放緩了腳步在原地徘徊。他故意與晏瑜分開行動,並讓侍衛不隨行為了就是引蛇出洞。
四周靜悄悄的甚至連風聲都聽不見,李昌燁裝作搜尋獵物的模樣,實則一直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從前,謝禾寧就同他說過,言太後會對晏瑜下殺手。
言太後很清楚,隻要除掉晏瑜,自己同嶺北的聯盟就會土崩瓦解,所以在嶺北王來京城的路上,他也派人多加照看。
現如今,言太後已經對權力爭奪到達了瘋魔的地步,她急於求成尋到了比起除掉晏瑜更加容易的方式,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他。
這一年來她屢次對謝禾寧出手就是怕她誕下子嗣。
她撫養小王爺李昌煥,請最好的先生教他六藝,處理政事,為的就是多一重籌碼在手。
李昌燁死了,她大可扶持李昌煥上位,屆時在以皇帝年幼為由垂簾聽政。
如此一來,天下大權盡數回到太後手中。
而今日,是她動手的最好時機。
赤血馬邁著大步上前走著,不知過了多久,足下響起了清脆而又微小的咯吱聲,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踩斷了。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李昌燁飛速從馬身上一躍而下,跌在草地上翻了幾翻。
那赤血馬被地上埋伏的金剛網困住牢牢地吊在半空中,李昌燁沒多遲疑,連忙向反方向跑去。
他沒有回頭,但聽得見身後腳步聲蜂擁而來,有刀刃自他耳邊斬過,李昌燁拔出劍反手一捅,力氣之大直接貫穿了那人的心髒。
四周的蒙麵的黑衣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將他包圍住後群擁而上,疾風襲過獵場的草叢,火光撲朔的那一刻,刀鋒碰擊的聲音遽然撞響。
李昌燁扭過頭,見身側繡春刀的刀刃正冒著寒光,徐青蕪一肘擊在黑衣人胸口,那人的重心晃了晃,隨即被他抬起腳狠狠踹了過去,將人踹翻在地。
徐青蕪背朝著他,伸手抹了把臉上濺到的血滴,戲謔地開口道:“陛下,看來你算的挺準的。”
周圍黑衣蒙麵之人越聚越多, 逐漸向他們身邊靠近。
徐青蕪握著繡春刀的手虎口泛白,他沉默地打量著前方的人,清一色的肩寬腿長, 脊背挺直,明顯是經過專業挑選訓練出來的。
目光看向人群中央, 他突然放鬆了姿態, 自顧自的放聲笑道:“我當是誰呢?汪埔兄咱們老熟人見麵這般遮遮掩掩不地道啊。”
話音剛落,前方一排的黑衣人紛紛讓路, 從中間走出一個身形高大健壯的青年男子,那人徐徐上前摘掉了麵上的鬥笠, 一張硬朗且眼角處帶著傷疤的臉顯露出來, 那是京城禁衛軍統領汪埔。
“微臣禁軍統領汪埔,參見陛下,聖躬金安。”
汪埔雖行了禮,但手上的刀卻一直未曾放下。
他扭頭看向徐青蕪淡然一笑道:“徐指揮使, 別來無恙。”
李昌燁看向他的眸色漸生薄霜。
徐青蕪抖了抖褶皺的飛魚服,悠閑地開口:“汪統領不留在京城守衛皇宮, 怎麽反倒跑這兒來了, 太後他老人家不怕孤身一人在宮裏有什麽不測嗎?”
“不勞徐指揮使憂心, 三千營已經於駕前護衛。”汪埔道。
徐青蕪聽見這話笑了:“聖駕在此,不知三千營護衛的是哪個天子?”
汪埔沉默著沒有說話。
永寧侯謝淮出事以後,皇帝趁機奪了他手中的兵權,將京城護衛軍分成三部分,即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俗稱“三大營”。
三大營之間各自為職, 他雖還被稱之為京城護衛軍統領, 但其實由他掌管的卻也隻有五軍營。
李昌燁陰冷的視線凝視著他, 說:“朕且問你,你今日帶兵包圍獵場目的何為?”
“今日一早宮中接到急報,說是有人埋伏在獵場周圍意圖弑君謀反,微臣遵太後娘娘懿旨特來保護皇帝陛下。”
這話說得看起來竟無半點虛心,仿佛事情原本就是這樣。
徐青蕪挑了挑眉,賊喊捉賊這一招太後倒是玩的漂亮。
他扭頭轉向李昌燁,笑著問:“陛下信嗎?”
李昌燁眸中帶著寒光,沉聲道:“朕信的是眼前真相,到底是前來為朕保駕護航還是意圖不軌,你心裏最不清楚不過。?”
“當年謝家老侯爺謝長林跟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創立了聲名赫赫的謝家軍以及城護衛軍。後來老侯爺病逝謝家軍主將的位置由其庶長子威遠將軍謝洵擔任,而京城護衛軍則交由永寧侯謝淮把控。”
徐青蕪將繡春刀放在手中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接著說道:“你從前也是歸屬於謝家軍中的一員,謝家護衛大周疆土百年,一腔碧血,兩代忠骨。老侯爺和威遠將軍若是知道你意圖謀反,想來九泉之下都不能閉好眼。”
汪埔提刀的手不自覺的蜷縮了一下,良久後他開口道:“京城守衛軍早已不歸侯爺統領,汪某...汪某也不再是謝家軍中的一員,今日之事責任全在於汪某,徐指揮使無須再扯旁人。”
身後有人猛地推開身邊的五軍營將士,站了出來:“囉嗦什麽,還不動手!”
汪埔看向身側的何光中,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衝身後緩慢的揮了下手。
眾人紛紛拔刀,開闊的樹林裏隻聽利刃割破風聲發出低鳴。
“何光中,你是想企圖造反嗎?”李昌燁冷冷地說。
“陛下,您要知道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您屢次三番阻礙閣老回朝,授意吏部明升暗降企圖將我們架空出內閣之外時,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何光中憤怒地一甩衣袖繼續說道:“是您把我們這群人逼到這般地步,難道還要我們坐以待斃,等你清掃世家後來一一處置不成?”
“你待如何?”李昌燁問道。
何光中輕蔑一笑:“陛下,倘若您束手就擒,乖乖將玉璽交出來,臣會同太後娘娘商議就說您打獵時墜馬傷了頭,癡呆了無法處理朝政,將您接回宮裏住在先帝的居所頤養天年。”
李昌燁冷哼道:“你倒是替朕想的周到,若是朕不呢?”
何光中後退半步,厲聲道:“陛下狩獵之時同隨行宮人走散,遭賊人刺殺當場駕崩,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護駕不周,立刻處死!”
“我看誰敢!”繡春刀拔刀出鞘,在陰暗的林中冒著寒光。
繡春刀出鞘,是大周貪贓枉法的官員一輩子的恐懼。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被人稱為北鎮撫司活閻王,他武藝過人,刀法迅猛,往往殺人於無形。
這些年來他為李昌燁懲治清理的貪官汙吏不計其數,以至於光聽見他手中的那把禦賜繡春刀出鞘的聲音都會讓人背後生冷汗。
何光中咂咂嘴感慨道:“雙拳難敵四手,惡虎還怕群狼…徐指揮使,我勸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徐青蕪目光一閃看向汪埔:“汪統領,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陛下要冊封威遠將軍之女謝氏為後,且她已有身孕,若是這個時候陛下出了什麽意外,你如何同九泉之下的謝洵將軍交待?”
汪埔扶著刀,背後冷汗漸生。
何光中見他猶豫搖擺不定,厲聲道:“汪統領,你的妻女現如今還在太後宮中喝茶,這些年太後娘娘待你不薄,現在你報恩的時候到了!”
樹林之上露出的天空陰雲密布,四處逐漸刮來凜冽的寒風,看著似乎是暴雨將至。
汪埔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他艱難的從刀鞘中一點點抽出刀。
正當他準備揮手之時,叢林圈外火光四起,緊隨其後的是陣陣腳步聲。
一束束火把連成一條線,點亮了陰暗的天。嶺北軍旗在樹林之上晃動,快速向他們靠近。沒過一會兒,隻見一襲白衣的嶺北王小公子晏瑜手中握著長弓騎馬而來,身後跟著一眾步兵。
“何大人,怎麽辦我們好像被包圍了!”周圍的護衛軍將士問。
李昌燁看了看四周一條火把連成的光線,寒聲說:“太後謀反之心昭然若揭,若無十成把握,朕怎敢孤身前來狩獵,又怎麽能將你們這些亂臣賊子引出來一網打盡?”
三日前,尚被關押在北鎮撫司的謝延卿通過徐青蕪將一封手書轉交到皇帝手上。
上麵詳細畫清了京郊地形圖,並在一些隱蔽的位置用紅筆做好批注。
手書的第二頁記載了言氏在老家襄城的族人,也就是言雲衿庶伯父一家私養兵馬的證據,數量之多,規模之大讓人瞠目結舌。
李昌燁雖不知謝延卿是如何如此確切地得知這些消息,但他一向謹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且無,此番秋狩更是做了萬全準備。
何光中一介書生,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麵,當時慌張的問向身邊的汪埔:“汪統領,你可有應對之策。”
汪埔看向四周,飛速的估算了一番嶺北軍的人數,沉聲道:“尚可拚死一搏。”
何光中見此底氣足了些,眼眸中流露中殺戮之色:“事情已經敗露,沒有回頭路可走!還等什麽,給我先殺皇帝!”
護衛軍得了令,紛紛拔刀寒光刹那間暴現。
天空中雷鳴聲炸響,馬蹄聲踏地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一隻穿雲箭劃破風聲從樹林中飛射出來,精確無誤的射中了何光中的胸口,一箭穿心。
謝家軍如同凶猛的野獸從深山中撲出,謝雲錚身穿鎧甲坐在戰馬之上,在眾人麵前勒馬手握兵符高聲道:“西北謝家軍前來護駕,誰敢造次!”
何光中口吐鮮血,已然斃命。
汪埔看著謝雲錚手中那枚他十分熟悉的謝家軍兵符,筆直的跪了下去。
他一跪,身後的眾護衛軍也紛紛棄刀而降。
大局已定。
彼時臨近晌午,外麵的天卻一直陰沉著。
言太後站在城樓之上朝遠處眺望著,許久沒有說話。
雲姑姑從後麵繞過來,將氅衣披在太後身上道:“娘娘,起風了我們回去等消息吧。”
言太後幽幽開口道:“幾時了?”
“午時將至了。”雲姑姑順著太後的目光看了一眼,見遠處仍舊是一片平靜,“娘娘,錦衣衛抽調了大半隨駕出行,北鎮撫司現在把手的人少,謝大人那邊我們怎麽處理?”
言太後耳邊的東珠隨風搖晃,沉聲道:“待我們的人進城後,叫人將事先準備好的認罪書帶到北鎮撫司去,待謝延卿簽字畫押後再處置了他,切記,要做的仔細一些叫人看不出不是認罪自殺。”
“奴婢遵旨。”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
二人抬頭望過去,見前方黑壓壓的一片正朝著京城城門方向趕來。
“娘娘,言大公子他們帶著人過來了!”
言太後點點頭,見來的軍隊上麵掛著的旗幟十分熟悉,她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吩咐道:“開城門。”
一聲令下,京城的大門緩緩打開。
遠方的軍隊逐漸逼近時,言太後看著城樓下的人逐漸察覺到不對勁。
這些人訓練有素,身穿兵部製造的鎧甲,手執長槍完全不像是私兵,更像是朝廷一手培養出的親兵。
言太後心中的不安加劇,她猛然間睜大了雙眼厲聲喊道:“來人啊,快關門!快去關門!”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軍隊進城過半。
為首的人身形高大,手臂強壯有力,一□□死了把守城門的官兵。
他抬起頭朝城門上的人笑了一下,一張熟悉的麵孔映入言太後眼中。
正是離京不久的慶焰軍統帥,武安侯傅見琛。
言太後抓緊了雲姑姑的手道:“五軍營的人呢,下去攔住這群亂臣賊子!”
話剛一出口,城樓之上走上來一個身穿慶焰軍盔甲的人,他一手握著困住五軍營首領的韁繩,一手拿著刀推著他向前走。
距離言太後不遠的地方停下來後,在言太後驚恐地目光中緩緩摘下頭盔。
言景韻搖了搖被頭盔壓變形的頭發,看向言太後道:“外麵的人已經都被包圍了,姑母,您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