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雲衿今日帶著白竹出門辦事, 她先前聯係賣房的人給了答複,便一早趕到約定的地點相見。

賣房產地契的這個人急著用錢也算是個爽快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後, 言雲衿便從他手中接手了京城一處日漸荒廢的書院和一塊位置不錯的空地, 並派人過去打理重新翻修。

她們言家本就家大業大,這些年她手中攢下了不少錢,昱鸞又將重月樓打理的井井有條, 光是靠重月樓這幾年的流水錢買下這些房產地契也是富富有餘。

她從前沒操心過這些事, 如今真由自己做起來還真是覺得麻煩。各種房契地契轉接簽字畫押, 帶著工人進院翻修就忙了一整天。

還好今日出門她不願顯得招搖,隻穿了一身素衣,這會兒弄得灰頭土臉的不仔細看也覺察不出什麽。酉時日落,她抬眼看了看火紅的夕陽,便想順路過來接謝延卿回家。

言雲衿的馬車停靠在宮門外的銀杏樹下, 還是老位置。白竹時不時的撩起簾子探頭往外看,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謝延卿踏著夕陽的餘暉從宮門處走出來。

白竹這丫頭是個沒什麽耐性的, 晃悠著腦袋等的有些著急。

“夫人,天都快暗了, 謝大人怎麽還沒出來?”

言雲衿倒是不怎麽著急,平時在宮裏時她常常能見到內書堂的閹童們過了授課的時間也要拉著他問東問西。

謝延卿現如今又調去了吏部,整日手上的公務隻多不少, 晚一些回來也在情理之中。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外麵突然傳來了嘈雜的馬蹄聲。

言雲衿尋著聲音往外麵看,見一群穿著官服的人正騎著馬朝宮門處趕過來。

抵達宮門時, 裏麵走出幾個穿著衣著火紅的錦衣衛出來相迎。

言雲衿踮起腳往前麵看, 見為首的幾個從馬上下來的人有些熟悉, 待到看見他們拿出的腰牌時才恍然醒悟, 這些人是來自刑部,亦或是大理寺的人。

這些人聚在一起同時入宮顯然是宮中發生了什麽大事,陛下下令交三法司會審。

她抬眼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不知怎麽的開始心裏開始不安穩起來。

白竹看著她臉上的血色盡失,擔憂道:“夫人,你怎麽了?”

言雲衿回過神,伸手撫了把鬢發道:“不等了,我們現在就進宮。”

宮門把手的見她們一行人打扮的寒酸,疑心著詢問了幾番,直到言雲衿拿出慈寧宮的牌子,方才放行。

馬車行駛至宮內,言雲衿心急的想攔住個宮人打探一番,可話剛一問出口所有人都低著頭匆匆離開,不願回答。

言雲衿這下已經確認,的確是謝延卿出了事。

她站在宮道上徘徊,猶豫著要不要去慈寧宮尋找自己姑母,可她尚不知發生了什麽,又怕今日之事同太後有關係,自己冒然進去打草驚蛇,壞了謝延卿的計劃。

正搖旗不定時,言雲衿低頭看見身邊有了光亮,轉身時見孫卯正提著燈籠走到她身後。

她猛地轉身,孫卯也嚇了一跳,忙行禮道:“哎呦,言姑娘是您來了,夜裏寒涼您怎麽在這兒站著?”

他是司禮監的秉筆,是跟在皇帝身邊的人,必然會對三法司入宮的事有所了解。

言雲衿試探道:“我今日進宮來給內書堂的孩子們送些月餅點心,見天暗了就想在這兒等我夫君回來一同出宮。”

“言姑娘真是菩薩心腸,滿宮裏也就您不嫌棄我們這些閹人。”說著孫卯神色頓了一下道:“姑娘今日入宮沒去見過太後娘娘?”

言雲衿見他神色有異,說:“還未曾見過,怎麽了秉筆,是姑母那邊出了什麽事嗎?”

孫卯猶豫道:“倒也不是...言姑娘天晚了依奴婢之見您不要再等謝大人了,就去太後娘娘那邊歇歇腳。”

“為何?”

“今日晌午謝大人便被錦衣衛給帶走了,奴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崔進崔大人帶著一眾都察院的禦史去禦前議事,沒多久陛下就宣了三法司的人過來,這會兒謝大人應當在三司等候會審呢。”

言雲衿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沉聲問道:“這件事太後娘娘知道嗎?”

孫卯賠笑道:“知道的,午時錦衣衛帶著謝大人前腳一走,奴婢就去回稟太後娘娘了,奴婢辦事言姑娘您放心,必定時時盯著動靜好讓太後娘娘和言姑娘您安心。”

言雲衿客氣道:“那就勞煩秉筆大人了,秉筆您忙吧,我帶著侍女這就趕去姑母那裏。”

“哎,好,言姑娘您慢走。”

見孫卯提著燈籠走後,言雲衿有些心神不寧。

自謝延卿調任吏部以來朝中對他的議論之聲也越來越多,都察院的崔大人又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必然心中對謝延卿的做法有所不滿。

光要是查官員調動一事倒也沒什麽,言雲衿擔心的是若是有人借著此事翻舊賬報私仇,借著謝延卿的事打擊太後和言家。

他剛剛接手她父親的人脈私財,時間緊尚未能打理好,正是容易落人口舌的時候。要是趕在現在被翻了出來,不僅謝延卿之後的計劃沒辦法實施,自己也會身陷困境難以脫身。

言雲衿捏著帕子,指尖透過綢製的手帕沒入掌心裏,疼痛感一直提醒著她要冷靜下來。

她姑母一早就得知消息卻沒什麽舉動,是因為知道光是查官員調動一事根本不可能從中查出什麽,無非是謝延卿受三法司那審問幾天,這事兒過後又能安然無恙。

太後並不知道謝延卿背後的密謀,這件事也不能叫太後知道。

那她現在該怎麽辦?

她要怎麽越過她姑母將謝延卿從三法司的人手裏救出來?

白竹見她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問道:“夫人,他們為什麽要帶走謝大人?”

“因為他們……想除惡揚善。”

“除惡揚善?夫人這話我有些聽不太懂,謝大人又不是惡人。”

言雲衿笑笑到:“你為什麽這麽覺得?”

白竹瞪大了雙眼辯解道:“謝大人學識好,為人謙遜有禮,對學生也是極好。這樣好的人必然是品性純良飽讀聖賢之書,又怎麽能是惡人?再說了他是夫人您的夫君,白竹跟在您身邊這麽長時間,自然也是看的清謝大人的,他根本不是傳言中所說的那種人。夫人不要太過憂心,謝大人行事光明磊落一定會安然無恙的。”

言雲衿破有些慚愧,上一世白竹就曾在她們成親以後多番勸解她和謝延卿好好相處,就連身邊的侍女都能看清的事,她卻用了一輩子才發覺。

“你說得對……”言雲衿抬起頭思索半晌,又說:“心體光明,暗室中自有青天,天理昭昭總會有還他清白的那一日。”

白竹沒學過幾天書,有些聽不太懂隻茫然地問道:“夫人我們現在要去哪?”

言雲衿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

話剛剛說了一半,拐角處突然竄出一個小宮女,兩人都沒注意就這麽碰到了一起。

小宮女手上端著的湯水就這麽撒到了言雲衿衣裙上。

白竹一邊拿自己帕子擦拭著,一邊抱怨道:“你怎麽走的路啊!”

小宮女連忙幫著擦著,低著頭一直道歉。

言雲衿手指拂過濕了大片的衣裙,剛一觸碰到便起了疑惑。

地上放著小宮女端過來的紫砂鍋,按理說應當裝著滾燙的湯水或者是熱粥這類東西,可落在裙角上的水漬卻是溫熱的,無色無味的。

她伸手抓住小宮女給她擦拭的手,正要開口問時見那小宮女抬起頭,一雙熟悉的圓圓的眼睛望向她。

正是未央宮的宮人采薇。

采薇看向她笑了笑,用隻有她們幾個能聽見的聲量道,

“言姑娘,我家姑娘請您到未央宮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