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八月十五, 中秋團圓佳節。
李昌煥在這一天問候過太後以及尚在宮中各個手足至親後,進了祠堂一整夜都沒有再出來。
外麵一片張燈結彩歡聲笑語,僅僅隻是關起門來卻仿佛傳不進寂靜的祠堂半分。
他跪坐在那看看自己生母冰冷的牌位, 說起來也可笑, 她生母不是什麽出身高貴的人,在這宮裏燈油一樣的熬了許多年,才坐上太妃的位置, 本以為在隆德帝駕崩新帝登基後她們母子二人就可安穩度日, 沒成想卻是噩夢的剛開始。
時間過去了太久了, 李昌煥已經很少能在夢中見到她的身影,甚至有些記不清她講話的聲音。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他想。
到底是人秋夜裏寒涼,這段時間以來神經一直緊繃著第二天一早,李昌煥便察覺身體的不適。
喉嚨腫痛幹澀難忍, 四肢也覺得提不起力氣。
清早伺候在身邊的內侍看著他麵色不佳,以為是受了涼熬了薑湯給他喝。李昌煥皺著眉一口喝完, 匆匆趕去了文華殿。
溫過昨日的書後,已經日上三竿, 李昌煥抬頭望了望窗外並沒有人走進來。
他握著筆的手頓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內侍進來送茶水時見他坐在那發著呆,竹筆上的墨汁滴落到宣紙上也未曾發覺。
“王爺, ”
李內侍輕聲提醒了一聲。
李昌煥忙回過神來看向他,“怎麽了?”
李內侍替他倒了盞茶說:“奴婢給您煮了點清熱解毒的藥茶過來,王爺您趁熱多喝一些。”
李昌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入口帶著些許的薄荷清香, 頓時覺得一直堵著紅腫的喉嚨得到了些許的緩解。
可下咽的動作還是會感受到口內撕裂般的生疼, 李昌煥皺著眉頭將茶水一飲而盡。
李內侍見他麵色蒼白, 沒什麽精神道:“王爺若是身子不爽利便休息一天吧,近來京城天氣不好,晝夜溫差大降溫也快,宮裏許多人都因此生了病,聽說謝大人也一直病著不見好轉。”
李昌煥一怔。
“先生也病了嗎?”
李內侍已經很少再從他口中聽到“先生”兩個字,不由得一頓,隨即反應過來說道:“病了有一陣了,在吏部附近當差的宮人還說整日都能聽見大人房間裏傳來的咳嗽聲。”
聞言,李昌煥若有所思,
“沒叫宮裏的禦醫過去看看嗎?”
李內侍想了想,說:“這個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李昌煥沒再說話,他伸手拿過一旁放著的文集,重新翻開打算再看一遍。
李內侍見狀,道:“王爺您昨夜一晚上沒睡,這本書您已經看過了便先歇歇吧。”
“這上麵我有些問題還沒能弄明白,想再看一會兒。”
李內侍忙道:“那要奴婢叫翰林院的講學先生過來幫您看看嗎?”
“不必了...”李昌煥有些煩躁的搖搖頭說:“他們講的囉嗦不達重點,我還是等著先生過來再問吧。”
李內侍本想說您不是平日裏最厭惡謝大人,怎麽這會兒還盼著他過來。
話到嘴邊他打了個轉說:“謝大人近日公務繁忙,興許來文華殿的次數要比以往少了......”
李昌煥翻書的手頓了頓,隨即低下眼簾,說:“嗯……”
李內侍看了看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替他仔細研墨。
良久後,李昌煥放下了書,心煩意亂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猶豫地說:“最近朝裏朝外很多人都在罵他。”
“宮裏麵關於謝大人的流言蜚語...一直以來都不曾少過。”李內侍研著墨道:“先前王爺您不也是覺得謝大人辜負了您的期待。”
李昌煥反手合上了書,輕聲說:“以後不會了。”
墨汁濺到了衣袖上,李內侍分了神又問道:“王爺您說什麽?”
“我說,以後不會這樣想他了。”
*
吏部辦差大院裏,謝延卿在內閣議事結束後獨自回到值房時,見房門口站著個幾個人。
聽見動靜為首的那個人最先轉回了頭,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孫卯。
他見謝延卿回來連忙上前熱絡道:“謝大人回來當差了。”
謝延卿點點頭,客氣道:“孫秉筆有事找我嗎?”
這聲孫秉筆叫的他十分受用,司禮監的這些人雖說也是手握權利的朝臣,但在朝廷其他官員眼中不過都是些奴婢,搬不上台麵的下等東西。
孫卯眉開眼笑道:“聽聞謝大人感染風寒未愈,太後娘娘特意差遣我們尋宮裏禦醫開的方子,過來給大人您送藥。”
謝延卿拱手道:“怎麽敢勞煩孫秉筆您。”
“哎...”孫卯連忙揮手,“大人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此番從朝中選監軍太監跟隨武安侯回營的事能順利完成,還多虧了您,是我應當感激您才是。”
謝延卿笑了笑,沉默不語。
孫卯也沒收斂,繼續道:“武安侯囂張跋扈,平日裏一直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可我們終究也是朝廷的人,都是給陛下當差,他出身好功勞高,可我們也不能任人羞辱的。”
謝延卿輕聲道:“孫秉筆說的是。”
“不過日後就好了...”孫卯笑的諂媚,“謝大人如今執掌吏部又是內閣閣臣,有您在想必武安侯等人也不敢這般囂張。”
謝延卿尚未說什麽,就聽院外傳嘈雜的腳步聲。
徐青蕪雙手抱臂,身後跟著幾同樣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走進門,朝他們二人打量一番道:“呦,都在呢!”
孫卯眼神朝這位活閻王看過去,見他腰間的繡春刀冒著寒光,暗自咽了口口水。
孫卯躬身上前道:“指揮使大人怎麽過來了,是陛下有事吩咐嗎?”
徐青蕪壓根沒理他,眼神徑直地看向謝延卿。
“謝大人。”
“我在,徐指揮使有何吩咐?”
徐青蕪笑了笑,“我哪敢有事吩咐謝大人您,有人遞了折子參了您一本,陛下叫我帶您過去養心殿問話。”
謝延卿點了點頭,說:“我能問指揮使一句話嗎?”
“謝大人請講。”
“是都察院的人嗎?”
徐青蕪冷笑了一下,說:“謝大人還真是料事如神...不過興許有的人虧心事做得多了也能猜到幾分自己未來的結局,既如此您就快些動身吧,免得拖得時候久了不好交差。”
謝延卿笑了一下,低頭應道:“好。”
謝延卿率先邁步走在前門,幾個錦衣衛緊隨其後在不遠處跟隨著。
孫卯愣在原地看著一行人的離開,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變故,就見徐青蕪走了幾步後又轉過身,看向他。
“人都走了,你怎麽還楞在這?”
孫卯尷尬得笑了笑,“我不明白指揮使大人的意思......”
徐青蕪探頭嗎,神色浪**輕浮道:“是該給誰通風報信,或是找背後的大羅神仙出謀劃策好對付皇帝陛下,這種事還用我提醒你嗎?”
養心殿前站著許多人,謝延卿到時原本竊竊私語的一眾人都收了聲,不約而同的朝他望過來,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謝延卿目不斜視地走進養心殿,見皇帝身邊坐著幾個熟悉的麵孔。
一位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崔進,另一位是許久未見的武安侯傅見琛。
謝延卿上前行禮後,立在中央等候問話。
崔進將從戶部調來卷宗翻了又翻,冷聲道:“聽說你以前是鍾太傅的門生,還曾受太傅恩惠留在麓安書院讀書。”
謝延卿沒有任何猶豫,道:“確有此事。”
“太傅一生恪盡職守為官清正,身為他的子弟合該繼承他的風骨才是,怎麽會有你這樣忘恩負義的學生。”
“大人說的對,延卿謝過大人賜教。”
崔進愣了愣,他是個急性子,講話的語氣也並不友善也做好了同這等小人爭辯的準備,他在都察院當了這麽多年官,不怕同人辯駁。但他沒想到,自己的話對上麵前的人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沒起任何波瀾。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道:“你的老師心懷天下臨死也不忘進諫朝廷,麓安書院三十一名進士更是以死明誌,唯你一人活在世上,你就沒有半分愧疚嗎?”
謝延卿歎了口氣,語氣平緩說:“那你們要我如何?”
眾人無話。
謝延卿幽幽開口,又說:“還是諸位大人們覺得我合該在麓安事件發生後也隨之自盡?”
崔進一時語塞,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沒有人要求你自盡,你不要說這種話來來為自己辯白。”
坐在哪一直一語未發的傅見琛突然開口打破平靜。
崔進見狀忙道,“本官今日過來是要問你的罪,你這是什麽態度!”
謝延卿抬起頭看向他,恭順道:“崔大人要禦前問話嗎,我便跟著徐指揮使過來了,既到了禦前當著陛下的麵延卿知無不言,不敢有半分作假狡辯,大人您放心問就是了。”
崔進道:“你既說你不會狡辯,可敢同我進三法司走一趟?”
謝延卿正視著他道:“可以,但崔大人可否告知我,罪名是什麽?”
崔進一怔,忙道:“你濫用職權隨意調遣朝中官員,就憑這一項本官就能治你的罪!”
“崔大人慎言,近來朝中每一位官職調動的人吏部都有記錄在冊,也是呈給內閣諸位大人們查閱後,經司禮監批紅陛下過目後方才下發調令。大人若是不信可問問陛下,叫人過去逐一核實。”
崔進看向正殿中央坐著的皇帝李昌燁,見他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內侍呈上來一份書冊。
李昌燁伸手點了點桌案上的書冊道:“調動官員一事朕的確同曾閣老商議過,並不存在弄虛作假一事,吏部的記檔也一早呈了上來,愛卿若是對此有疑問可帶去都察院查驗一番。”
崔進連忙起身行禮道:“臣不敢,陛下臣隻是覺得自這謝延卿入吏部以來朝中文官調動數量頗多,朝中流言四起,若不即使加以調查監證恐使朝廷陷入非議之中。”
李昌燁聽著他的話,大拇指在玉佩上摩擦著所有所思。
其實在這之前,謝延卿就擬了一份文官調動名單給他看。
上麵覆蓋之人基本都是曾經言閣老的門生,或者是受言閣老和太後提攜過的人。
謝延卿將他們安排的很好,表麵上是為他們升了官,實際上明升暗降逐漸趁機將一些要緊的職位換了人,而將這些日後能為太後多用的人一點點推出朝堂之外。
幾乎隻一眼,李昌燁便看清了謝延卿的用意,因此才默許了他的所作所為。
宮裏那些流言蜚語,他不是沒有聽到過,今早崔進和武安侯結伴而來時他便也猜到了這些人的用意。
可為了防止打草驚蛇,在事情沒有徹底結束前,他同謝延卿之間的盟約不能再有其他外人知道。
李昌燁手指圍著玉佩打轉,良久後開口道:“謝愛卿,既然諸位大人對吏部的差事存疑,就先委屈你配合都察院調查,此事水落石出後也是有利於你的名聲。”
謝延卿拱手道:“臣遵旨。”
“陛下,臣還有事要奏!”
傅見琛站起身,道:“臣帶領大軍離京返營,雖說我朝一直有派遣監軍太監跟隨的先例,可這人選當由陛下定奪,司禮監協助才是。此番人選經吏部舉薦,臣對此尚有疑義。”
謝延卿低著眼睫道:“侯爺覺得我朝三法司審案可信嗎?”
傅見琛皺眉,不知道他又要刷什麽花樣,說:“當然,憑你有翻雲覆雨手,進了三法司也需得交代的一清二楚。”
“既然侯爺信,那就無須多費口舌,我自願接受三法司調查,諸位大人盡管放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