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日頭正盛, 後花園內的草木經過一晚上雨水的洗禮這會兒正散發著陣陣清香。
言雲衿坐在樹下躲陰涼,她抬手攏了攏有些鬆散的衣袖,眼神卻片刻沒離開過眼前擺放的宣紙之上。
畫中央一座典雅的亭子坐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之上, 亭下站著兩位聊天講話的年輕人, 一個脊背挺拔氣度非凡,一個身姿婀娜美目眇兮。
任誰看了都覺得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畫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 亭下的兩個人也不知在什麽時候離開了。言雲衿換了一隻狼毫小筆, 在畫上為蝴蝶勾了邊, 最後在點綴上幾筆。
做完這一切後,她欣賞著自己的佳作,頗為滿意地笑了笑。
“畫完了嗎?”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像一陣細風柔和地撫過山野,讓人如沐春風。
言雲衿連忙站起身, 衣裙掃到身邊的筆架,上麵淩亂擺放的竹筆就這麽落了下來。
謝延卿眼疾手快一手上前扶住, 一手握著她的肩膀怕她晃動。
待言雲衿借著他手上的力氣站穩身形時,謝延卿整理好筆架對她說:“嚇著你了?”
言雲衿搖了搖頭, 問道:“你過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看你畫的認真就沒打擾。”
言雲衿眨了眨眼,俏皮地看向他問:“那我畫的如何?”
謝延卿道:“你一直都很擅長作畫...不過怎麽親自過來畫?”
他指了指對麵湖岸上坐著的人, 言雲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覺得他們沒有我畫的好。”
謝延卿笑笑,說:“那倒是...你的畫風風格和尋常人不太一樣, 我怕萬一這件事出現紕漏, 會有人找你的麻煩。”
言雲衿拍了拍頭驚歎道, “這樣啊...還是夫君思慮周全!”
謝延卿看向畫板上的畫, 同以往一樣,她作畫會將重點放置在描繪周圍景象之上,講究環境烘托氣氛。
這畫中亭下的二人僅僅隻留下兩個側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一對互相傾慕的才子佳人。
“明日閑暇我去找人將這畫裱框打理好,日後興許還能當個人情送給瑞王殿下。”
言雲衿愣了半晌才聽懂他話中的深意,小王爺雖說現在和顧家妹妹相交淡淡,可以後如何誰又說得準呢。
謝延卿抬手將畫板上已經半幹的畫小心仔細地取下來,迎著日光曬了一會兒,回頭對言雲衿說:“前殿的宴席要開始了,一會兒尚食局的宮人傳膳時會經過這裏,我們先走吧。”
“好。”
言雲衿收拾好身邊的筆墨紙硯,裝進來時帶的背包裏跟在謝延卿的身側離開。
宮中各處都在為前殿宴席準備著,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他們走的西邊小路來往的宮人內侍相對較少。謝延卿想帶著她去內書堂他平日裏講學的屋裏坐坐,有一眾孩子們陪著她也會覺得舒心些。
言雲衿抿了抿唇,邊走邊猶豫著開口,“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除了因為上一世對這場聯姻的結局有所了解,想幫小王爺和顧妹妹脫困以外,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打算?”
不知是怎麽的言雲衿總覺得謝延卿這段時間應當在謀劃著什麽,而且為了這個謀劃他已經花費了很長時間。
或許是因為這幾次他對姑母的交代言聽計從,又或許他最近實在是表現的太過安逸,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讓言雲衿心懷疑慮總是覺得有什麽大事隱藏在他波瀾不驚的外表下,不願意告訴自己。
謝延卿聽了她的問話,沉默了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有,太後娘娘交代你約顧姑娘出來與王爺相見,今日這事成了她會覺得你我夫妻二人仍舊是心向著她的。閣老如今不在朝中,太後娘娘急需一個能在前朝替他做事的人,所以她才會迫不及待的將我送入內閣。”
言雲衿微微皺眉,從他的話裏回想出來一些從前她沒想過的細枝末節。
隆德十八年謝延卿再次返京後就一直跟在自己父親言閣老身邊,做他的門生,他為人沉穩,辦事認真,也是因為這個才得到言閣老的賞識,將他引薦給了太後娘娘。
景韻年紀小且頑皮,不是能混跡官場的好人選,家中旁支小輩更是頑劣難成大器。
所以她姑母自注意到謝延卿這個翰林學士時,就懷有拉攏的心思。
隻是他畢竟曾經是麓安書院出來的人,需得經過不斷的考驗試探。
太後授意讓言雲衿嫁給謝延卿後,又見他對自己吩咐的事這般言聽計從,自然會逐漸放下防備之心,開始重用謝延卿。
上一世,也是這般謝延卿在言閣老和太後的扶持下,逐步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時,他便已經開始為平反麓安慘案而施展手腕。
言雲衿抬眼看他,認真地問:“我知道的,你一直都隱藏的很好,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父親都未曾懷疑過你......”
謝延卿歎了口氣,徐徐道:“原本我也是這樣認為,可重活一世再回首看以前做的那些事,隻覺得漏洞百出,言閣老心思細膩未必沒對我有過懷疑。”
從前他尚且年輕,對是非黑白的認識尚且淺薄。
他與他的老師鍾閣老一樣出身寒門,誌向相同。他們都曾認為造成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官場烏煙瘴氣的主要原因就是世家當道,壟斷了朝廷官職,使真正有才學的人沒辦法施展拳腳。
所以鍾閣老提出改革,想借此來清理世家頑疾,使朝廷注入新的血液恢複生機。
當時的他一腔熱血,覺得老師的誌向遠大為國為民,可理想終究和現實是有所差距。
鍾閣老自提出改良之策那日起,便不斷受朝中世家官員針對步步維艱。
那時的謝延卿隻覺得包括言閣老在內的這些人不過都是朝廷蛀蟲,都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不顧社稷安康。
可如今帶著兩輩子的記憶再去看這些事,發覺老師的想法雖是有效,但太過激進和理想化。
在這個世家當道數百年的朝廷裏,想一次性清理幹淨簡直難於登天。
當朝天子李昌燁登基三年,才鬥倒了大周穩坐世家之首多年的謝氏一族,然而謝氏一族剛剛落寞,言氏便將其取而代之,穩坐朝堂。
那時謝延卿方才明白皇帝李昌燁當初說過的一番話,朝廷延續至今,曆經數代,無數個世家起起伏伏,漲漲退退,什麽都在變,可就是沒有徹底消失。
既然是頑疾,打擊某個強大的世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要改變隻能從根本上入手,從朝廷製度根基上入手。
這種方式無異於斷骨重塑,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言閣老也正是看出了這一點多年來才一直與鍾閣老意見相左。
在他看來世家是朝廷的血脈,若是哪天世家倒了,朝廷也會不複存在。
言閣老與言太後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她們都代表著世家,所行之事都是為了維護世家的利益與安穩。不同的是,言閣老講究製衡,隻有各個世家各司其職平穩運行,朝廷才能安穩。
而言太後卻是野心勃勃,她從不覺得女兒家會比世間男子差,她想效仿呂後扶持幼兒登基,垂簾聽政,帶領言氏一族坐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
古人雲,不爭一世爭百世,她要爭的是萬世千秋。
上一世,他入內閣站穩腳跟後的一言一行皆於言閣老和太後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馳,聰慧如言閣老,他不會到最後也沒有半分懷疑。
唯一的可能就是言閣老已經逐漸看出了謝延卿的真正目的,然而閣老沒有選擇揭穿。
那時的謝延卿也心存疑惑,直到這輩子親眼目睹了言閣老在言雲衿的勸解下,自請停職遠離朝堂。
謝延卿猜想,多半言閣老當下的心情與他的老師鍾閣老當年一樣,為官半生耗盡了全部的心血,沒能起到任何效果,他們都已經對這個腐朽的王朝,黑暗的官場不再抱以期待。
古往今來,在推行改良的道路之上前行的人數不勝數,他們或許出身見識不同,政見相左,但卻殊途同歸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社稷安穩,百姓安居樂業。
他們用半生摸索前進明理曉道,再用餘生踐行,然而在這條道路之上無數文人誌士被磨滅了鬥誌,泯滅了心性,最後落了不得善終的歸宿。
他活了兩輩子,再想重來一次搜集證據,整治奸佞為麓安慘案平反,對現在的他來說不是難事。
可在這這些人認罪伏法之後呢?
倒下一個謝氏還有言氏,倒下了言氏還不知又要有哪個世家再度崛起。
朝廷內部的腐爛隱患沒有徹底鏟除,大周未來如麓安慘案這樣的事隻會多不會少。
他若是這般膚淺的辦法去解決問題,去報私仇,重活一世於他而言,並無半分用處。
言雲衿見他沉思許久,最終腳步頓在原地,目光閃爍地看向謝延卿說:“夫君可是已經查出來些什麽了,當年麓安慘案,是不是同我姑母有關?”
造成鍾閣老柱狀身亡的原因有很多,從前言雲衿隻以為父親等一眾官員同鍾閣老政見不同,對鍾閣老推行的丈田令多番阻攔,導致了鍾閣老心灰意冷死諫朝廷。
這段時間她也一直通過祝英,以及她找昱鸞秘密打探徐青蕪的情報中確認,當年麓安書院的學生自入詔獄後沒有受到半分刑罰,甚至還得了當時的錦衣衛指揮使徐政照顧,對他們以禮相待,衣食無憂。
當時的學生們也十分感激徐政,可就是這樣,他們被關在密不透風的詔獄裏,本該與世隔絕接受不到外麵的半點消息,卻不想在一天晚上集體自盡。
這也是直接成為了壓在鍾閣老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對這個朝堂不再抱有期待,鍾閣老胸中的怒火壓抑了整整半生,燒得他不能自已。
他一生穩重小心,臨到頭了卻是激進了一回。
一代賢臣,三朝元老就這樣血灑朝堂,染紅了大殿,也染紅了謝延卿眼中的世界。
言雲衿原本以為謝延卿多半是要向自己父親等一眾黨羽討公道的,可她父親停職在家已有三個月,謝延卿非但沒有任何舉動,每每去言府也都是禮數周全,半點不像違心之舉。
如今結合著這些事在看謝延卿的一言一行,看著他有意插手太後與皇帝之間的鬥爭,有一個想法在言雲衿腦海中不斷放大。
或許一開始,謝延卿做了這一切就不是衝著她父親去的,而是她的姑母言太後。
言雲衿歎了口氣,語氣又堅定了幾分,迎上他的目光問道:“麓安書院學生離奇自盡,背後指使之人是我姑母對嗎?”
良久後,言雲衿聽見謝延卿開口道,
“是。”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