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燁走出文華殿時,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宮道上積攢了薄薄的一層雨水,祝英收了傘緩步跟在他身後躬身前行,沒過一會兒他察覺的前麵的人步子邁地越來越慢, 直到停在了原地。
李昌燁回首, 見文華殿的屋簷被陰雲和清晨朦朧的水汽中籠罩著,看得那樣的不真切。
他沉思片刻,低聲說:“祝英, 你覺得朕該信任他嗎?”
祝英順著李昌燁的目光望了一眼, 麵色如常道:“陛下是說謝大人...其實陛下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憑謝大人是鍾閣老門生這一點,謝大人就給了陛下相信他的理由。”
李昌燁眉頭緊鎖,常言道人心難測,在高位坐的久了的他更是對此有著切身的體會。
他雖姓李,是隆德帝的親生兒子。
可從小到大他的人生裏從來沒有一個引路人, 一位能傳授知識教會他為人處世道理的先生。他入不得文華殿,不能像自己的皇長兄一樣得當朝首輔兼太傅鍾勉親自教誨。
可每每經過文華殿, 聽見鍾閣老講學聲時他都會停下腳步,像做賊一般躲在角落裏仔細學習。
他是宮裏那個不受重視的三皇子, 年幼的時光中父皇責罵,宮人欺辱是家常便飯,後來隨著年齡一點點長大, 他開始學會依靠自己那些幼稚不入流的手段保護自己,獲得父皇的重視。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體會到計謀與手段帶來好處的滋味。
李昌燁還記得那日他利用貢生科舉舞弊一事在隆德帝麵前立了功, 隆德帝一時開恩, 特許鍾閣老的大弟子, 當時還是內閣大學士的曾玉堂來做他的講學先生。
他想既是鍾閣老帶出來的人, 自然也是才華橫溢的文人才子。可在他歡喜著準備去拜師時,曾玉堂卻不願意做他的老師。
究其原因卻很簡單,曾玉堂說,上位者的鬥爭不該以學生為犧牲品。
他貴為皇子,雖不及其他皇子那般錦衣玉食,可也算衣食無憂。
居廟堂之高,從未想過天下萬千文人學子,過著遠遠他更加脆弱的人生。他的一個想助自己擺脫困境的微小手段,卻險些毀了一場會試。
未曾想過這些學生為了這三年一次的會試準備了多少年?他們的人生又經得起幾個三年?
自那以後,李昌燁一心攻讀聖賢書,不再去追逐那些虛無縹緲地東西。書讀的越多,見識越多,便愈發見不得蒼生之苦,見不得心懷天下的清廉官員在朝堂之上被針對被排擠打擊。
所以自他登基以來一直致力於清理世家頑疾,為忠臣良將鋪路。
隻可惜唯一的遺憾是,隆德十七年,他沒有能力阻止麓安慘案的發生。
李昌燁輕輕闔住雙眼,鍾閣老和自己老師曾玉堂說過的話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
他幼時過得狼狽,性格敏感多疑,但那日謝延卿敲開他書房的大門,對他說了這一番話後,他還是決定賭這一把。
他用了三年才一點點將這個被宦官,舊世家把持著的朝廷一點點的重新恢複生機。如今言閣老不在朝堂,司禮監更新換代,正是他能與太後平分秋色之時,容不得半分差錯。
即使他知道這場豪賭稍有偏差,都會使他落入萬劫不複之地。
“依臣之見,此事若是能順利進展對陛下而言幫助甚多。謝大人自回京後的這幾年,已經獲得了太後娘娘全部的信任,更是將言姑娘嫁給他為妻。此番言閣老雖不知為何不再提起回朝之事,但看這段時間太後娘娘的舉動,想是有意讓謝大人繼承言閣老的衣缽,日後主理內閣。”
祝英頓了頓,又說:“倘若謝大人如他所言一心為陛下為朝廷著想,那無論是他入內閣,還是立王爺做儲君的這幾件事,有他在暗處幫襯著,太後娘娘恐怕都會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屆時,就是陛下您反擊的大好時機。”
李昌燁麵色肅然,冷笑了一聲說:“女婿入內閣、養子做傀儡、親家出兵權。太後深謀遠慮,謀的不是當下,而是來日。隻可惜這一次她的如意算盤,沒那麽容易打成功了。”
“隻是陛下和太後娘娘之間已經到了不可緩和的地步,他日針鋒相對之時,言姑娘夾在中間或許最是為難。”祝英感慨道。
“太後一人之責禍不及她,真有那一日時,也不會同她計較。”李昌燁側首看向祝英,說:“更何況...謝延卿隱忍多年布下這盤棋局,想必一早就為她做好了打算。”
說完,李昌燁不再猶豫,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層層烏雲照向文華殿,驅散了殿宇之上的陰霾。
那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殿之內,承載著天下讀書人最大的夢想和家國情懷,常言道不爭一世爭百世,沒有哪個文人學子不幻想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站在文華殿內講學授課,受萬方擁戴與敬仰。
隻可惜流芳百世的背後都是血汗之路,需得有浴火重生的勇氣。
祝英回頭又望了一眼文華殿大門方向,隻覺得背脊生寒,不敢再做停留快步跟隨李昌燁而去。
李昌煥在書案前坐了一個時辰,麵前的書卻是一頁都未曾被翻閱過。
外麵的天氣已經大晴,周圍鳥鳴聲陣陣。
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站起身,從他常住的偏殿衣櫃拿出一身備用的衣袍,整理好領口,帶上象征著身份的玉佩。
銅鏡裏映出他的倒影,挺拔的身姿上有獨屬於少年人的青澀,也依稀可見成年人的輪廓。
整理好一切後,他朝著謝延卿事先交代他的方向走去。
沿著宮裏後花園的石子小路,約莫走了一半的路程時,在右手邊湖心亭裏看見了一抹淡紫色的身影。
李昌煥沒做多猶豫,徑直走了過去。
聽到身後的沉穩的腳步聲,亭下那人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行禮。
“給王爺請安。”
她講話溫婉,臉上的神情卻是沒有半分波瀾。
就如京城傳言中所說的,她生的極好,眉眼間像有些靖和伯帶著英氣,神態麵容卻是像馮夫人多一些,落落大方。
李昌煥失神了片刻,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兩個人不像前來赴約的,更像是來尋仇的。
“平身吧...”
顧茴站直了身,沒等李昌煥開口便直接道:“王爺今日過來是聽了謝大人的勸誡嗎?”
李昌煥點點頭。
“那想來這門婚事王爺您心裏也是不願同意的...”
李昌煥眉頭微皺,他開口想說些什麽但顧茴顯然沒給他這個機會。
“如此民女就可放心了...此事是太後娘娘的授意,我家中父親也是同意的,一時很難改變他們的想法。言姐姐勸說民女,與其自怨自艾,不如釜底抽薪。”
她語氣平和,舉止落落大方,生的一雙桃花眼可麵上的神情卻一直淡淡的,不似那些京城那些女眷談吐間總是以帕掩麵,嬌羞扭捏。
李昌煥看向她,氣定神閑的說:“那依顧姑娘之見,應如何釜底抽薪?”
“太後娘娘既然有意撮合你我,不如順水推舟圓了她的心願。隻是民女與王爺都心知肚明,我們之間無非是兩家為了利益湊在了一起。王爺不願受太後娘娘操控娶個眼線時時刻刻來監督您,不怕您笑話,民女出身將門雖是個女兒家但也向往馳騁沙場建功立業,不願餘生困在皇城裏受他人擺布......”
顧茴頓了頓,耳邊的瑪瑙耳墜在李昌煥眼前微微搖晃,經日光的照射更襯的她膚若凝脂。
李昌煥有些片刻的失神,意識回籠時聽見她說:“所以,民女想和王爺達成一個交易。為避開眼前之禍,民女會與王爺默契配合,應下這門親事共同渡過這場難關。但他日王爺得償所願不受太後娘娘左右之時,民女會立即離開,不會給王爺您徒增煩惱。”
這一段話說得真切沒有任何猶豫,想是她一早就做出了打算。
李昌煥打量著麵前這位素未蒙麵的顧家姑娘,在她臉上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麽,但卻一直存在。
他暗自歎了口氣,幽幽開口道:“所以,謝夫人是勸你我配合做戲,假意迎合太後,實則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顧茴輕聲道:“王爺明鑒。”
“既然如此,不如就讓太後覺得你我二人一番相看後彼此滿意,圓了她的心願,也能讓她放鬆些警惕,之後的日子也會過得輕鬆些。”
顧茴點點頭,說:“這正是謝大人的用意,隻有先穩住了太後娘娘,其餘之事日後盤算也能容易些。”
說著她抬手指向身側,李昌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見湖岸邊坐著幾個人,正全神貫注的提筆作畫。
他不解的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顧茴道:“是謝大人安排在此處替王爺您與民女作畫之人,今日過後滿京城都會知曉民女與王爺情投意合,而太後娘娘則是成人之美,並非逼迫王爺娶親。”
*
早朝過後,朝廷眾官員從太極殿出來之後沒急著離開,一邊聊著天一邊等候著宴席。
嶺北王入宮的消息早已經人盡皆知,早朝之上他帶著小兒子前來拜見皇帝,而嶺北王妃更是在入宮以後直奔長樂宮去看望樂陽公主。
嶺北王妃是隆德帝三叔豫老王爺的嫡女,依著輩分李昌燁也是要叫一聲姑姑的。
王妃性子慈愛悲憫,嫁給嶺北王後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孕育了二子。長子隨了父親更多一些,繼承世子之位這些年隨著父親出征打仗戰功赫赫。
小兒子晏瑜更像母親,儀表堂堂,才學過人。
嶺北王妃自從跟著嶺北王去了北方封地以後就很少回過京城,且她在京城的親人已經去世的差不多了,不願重回傷心地。
然而這一次她為了小兒子,便也顧不得其他,等候宮宴之時從嶺北趣事到她們幼時在宮裏的事,拉著樂陽公主的手聊個不停。她雖沒見過樂陽公主,隻是聽小兒子晏瑜提起過,但如今卻是越看越滿意。
尚儀局與尚食局的女官有條不紊的在殿前忙碌著,太後端坐在主位溫柔地看著嶺北王妃同樂陽公主談話。
其餘的太妃和命婦,插不上什麽話,隻是坐在一旁認真地聽著,偶爾應答。
嶺北王妃摸著樂陽公主的手,看向太後感慨道:“這一晃過去了這麽長時間,我上一次回京之時,公主還是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
言太後微笑著,說:“可不是,歲月匆匆催人老,昨日昌煥來來請安時,哀家看著那孩子袖口又短了半分,少年人總是一天一個模樣。”
嶺北王妃想了想,依稀記得先帝有一個年紀最小的兒子還在太後膝下撫養,她順著話隨口說道,
“許多年未曾見過小王爺了,他應該也到了婚配的年紀了吧。”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周圍的人不約而同的看向嶺北王妃。
就在嶺北王妃一頭霧水,疑心自己說錯話時,聽見太後道,
“是到了婚配的年紀,王爺娶妻這種終身大事總要他自己滿意才好,不過這孩子一向給哀家省心,他自己有了心上人,哀家瞧著相貌好出身也好是個做王妃的好人選。”
嶺北王妃隨口問道:“哦?不知是京中哪家貴女,能有此福分?”
“說起來,王妃您也是認得的,是靖和伯嫡女,顧家姑娘。”
作者有話說:
謝大人兩世都是在朝中隱忍多年,逐步獲得太後的信任後才施展手腕,繼承老師遺誌清君側,掃清了奸佞打擊太後一黨後,從中查出來當年完成麓安慘案的真相,為老師同窗平反。大家不要著急,我們小謝大人的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