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言府的庭苑內比起以往安靜了許多,偶爾才能見得小廝在院中經過。
府門外的每一處角落裏都有錦衣衛埋在暗處盯梢,事無巨細的記錄著, 待明日向上一級部門稟報。
言閱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在廊下站了許久沒有作聲,不知是在思考著些什麽。
盧夫人從偏殿走進堂內時,看見丈夫在門前發著呆, 她暗自歎了一口氣, 回房間拿了一件氅衣, 輕柔地披在他肩上。
“雖是到了五月,夜裏難免寒涼些,老爺仔細著身子。”
言閣老轉回目光,柔聲道:“多謝夫人。”
他順手牽住盧夫人的手,將她拉至自己身側, 感慨道:“這些年為著朝中瑣碎的事東奔西走,如今停職在家, 恍然發覺好像許多年未曾同夫人一起靜坐賞月了。靜嫻啊,你心裏可有怨過我?”
盧夫人輕笑了下, 將頭靠在言閱肩膀上說:“老爺這些年待妾身一直都很好,還不忘提攜妾身母家小輩,妾身對老爺您隻有憂, 從未有怨。”
言閱沉默片刻說:“這幾天我待在家中難得清閑,倒是想了許多從前的事兒,光陰似箭催人老, 這一轉眼我們都已經不年輕了。”
盧夫人說:“可不是, 昨日景韻回來, 妾身瞧著他袖口又短了幾分, 不過是在太學個把月的時間而已,這孩子長的委實快了些,不知是又聽旁人說了些什麽,吵著鬧著的說想參軍。”
言閱看著天上圓缺參半的月亮,歎了口氣道:“他想去就讓他去吧。”
盧夫人聽了這話直起身看向他,說:“老爺之前不是還說戰場上刀劍無眼,讓景韻將來謀個蔭官安心留在京中的嗎?”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冷笑出聲,“入朝為官也未必見得安穩,官要做到多高才算高啊......”
宦海浮沉數十載,他早就已經不再是少年時以天下為己任的心境,如今望向朝堂之上隻覺得身心俱疲。
盧氏挽住他的手臂,輕聲道:"今日太後那邊派了人來打探口風,不知老爺下一步有何打算?"
言閱想起嫡親妹妹言太後同自己有些相似的臉,陷入了沉思。
韶華匆匆已逝,她那副容顏依舊生的明豔,隻是多了些許歲月的沉澱,格外鎮定端莊。容顏之下,卻是三分欲望,七分野心。
"言氏一族樹大招風,早就是朝中眾人眼中釘……妍妍說得對,此次停職在家也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急流勇退,方可明哲保身。"
盧夫人見他一臉愁容,良久後安慰說:“老爺吉人天相,此番必然能化險為夷,待朝廷查明真相定然能還老爺一個清白。”
庭苑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府中小廝快步上前回稟道:“老爺,謝大人來了。”
夫婦二人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人登門拜訪,似乎是有些詫異,言閣老忙道:“快請進來。”
沒過一會兒,小廝引著謝延卿來到言閣老麵前,謝延卿規矩地向兩位長輩作了揖。
盧夫人見狀忙道:“延卿來了,當日我生辰宴沒能顧得上與你聊幾句,正好今日你過來,我去叫人準備一桌席麵,你們師生好好敘敘舊。”
她提起無意間“師生”兩個字,卻沒注意到身邊的丈夫和謝延卿皆是麵色一變。
短短幾瞬,言閣老恢複了神色,對盧夫人道:“那就有勞夫人了,延卿啊,你隨我進裏麵聊吧。”
謝延卿拱手稱是,隨著言閣老入了內堂。
二人落座後,言閣老看著下人遞來熱茶,問道:“聽聞你舊疾複發,怎麽不多多休息還出來走動?”
謝延卿說:“老毛病了,一時氣血不順沒什麽大事。我今日一早,在宮裏遇見了福掌印。”
謝延卿的語氣放的很低,在說起後半句話時,餘光留意著言閣老,不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
言閣老神色如常,那雙常年低垂無悲無喜的眼眸裏有疑惑,但卻沒有半分震驚與擔憂。
言閱握著茶盞的手一頓,道:“他說了什麽?”
短短幾瞬,謝延卿心裏便有了答案。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其實他今日從未見過福掌印,不過是基於他對這兩件事前後經過的了解和推測,來試探言閣老。
若是科舉與錦衣衛被害之事是言閣老與福掌印之間的合作與籌謀,此事無論再怎樣辯解都是罪同謀逆,當夷三族的罪名。
而這樣大的罪名若是已經流傳出去,言閣老此時不該這般心如止水。
謝延卿緩聲說:“福掌印同我說倘若閣老您願意,他會替您擺脫眼前困境。”
言閱像是早有預料,感覺這話有些好笑,輕哼了一聲說:“他的辦法就是將原本扣在我身上的罪名,偷梁換柱嫁禍於別人身上,再借此向我討個人情。君子持身自仰天地浩然正氣、行光明磊落之事,我言閱不屑與小人為伍。”
此言一出,謝延卿心中的疑慮得到了答案。他目光看向前方,許久後應道:“閣老說的是……”
言閣抬頭老看著月亮的方位,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要接近尾聲,卻不知明日,還會再有什麽樣的波瀾。
他突然感慨道:“為官數十載,大大小小的事什麽沒見過,如今我也老了不願意在插手黨爭了,唯一放心不下的興許就是家中的兩個小輩……”
“有件事在我心裏埋藏了許久,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問你。”言閱扭頭看向謝延卿,眼神中帶著疲憊與認真。
他張了張口,話到了嘴邊卻還是打了個轉。
“當年你從應天府返京時,人人都說是我害了你的老師,這麽多年你就沒有過懷疑嗎?
你離開京城去往永州做知事時,盧家小子是經過我的授意前去監視限製你,我想以你的聰明才智不可能不清楚,所以這麽多年你就沒有因此記恨於我嗎?”
言閣老斑白的雙鬢在夜色幽光下閃動著,清削的臉頰如同抹上了一層寒霜。
謝延卿微微頷首,感覺到言閣老的目光在審視著他,他暗自歎了口氣,徑自遙遙看向天際。
說沒有,那是騙人的。
當年他得知消息奮不顧身回到麓安書院時,見昔日充斥著朗朗讀書聲的院子變得一片狼藉。
他隻恨自己不是武夫,沒能擁有一身武藝,拔刀殺光了將老師與同窗逼迫致死的仇人。
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言閣老。
可活了這兩輩子,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再去看這朝堂之上,好像每個人都錯了,又仿佛都沒有錯。
歸根結底,是要怪罪於這世家林立,宦官當道的腐朽王朝。
“或許吧……”良久後謝延卿幽幽開口道,“閣老您家中的一雙兒女都十分優秀,妍妍明事理識大體,愛恨分明。景韻心懷大義,一心向往保家衛國,想來她們都是得閣老您的影響……能教育出這樣好的兒女的人,又怎麽會是世人口中的佞臣。”
他站起身,朝言閣老行了禮後抬頭說道:“延卿今日是抱著疑問前來,想從閣老您口中得到一個答案……”
他緩了緩又說:“如今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此番事故因何而起,又該如何解決延卿心裏已經有所打算,還請閣老您安心待在家中靜觀其變。”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尚未理解他話中深意的言閣老在原地。
言府的大門被人從裏麵打開了,暗處圍著的錦衣衛也隨之精神了幾分。
謝延卿穩步走出大門後,徑直走向右側拐角處停著的馬車旁。興許是裏麵的人一直在注意著動靜,他剛一出門,馬車上就走下來一個明豔的姑娘。
謝延卿伸出手攙扶著她下來,言雲衿站穩後急切的看向他,問道:“怎麽樣了,我父親怎麽說?”
“閣老說,他從不不屑於閹黨為伍。”
那姑娘歡快的聲音說道:“我就知道,我父親是絕對不會和那些人勾結在一起的!”
謝延卿看著她開心地模樣笑了笑,又有些猶豫的說:“太後那邊……”
言雲衿頓在原地,她知道他想說什麽。
這段時間因著她父親停職的事,她姑母也沒少暗地裏拉攏官員,在朝堂之上給皇帝施壓。
她雖有心阻攔,但卻沒辦法貿然插手姑母的事情。
言雲衿想了想說:“我會時刻留意的,你隻放心去做你的事就好。”
謝延卿點了點頭,在言雲衿的目光注視下上前幾步將她擁在懷裏。
言雲衿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到了,活了兩輩子她們還不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做親密的舉動,一時間有些愣神。
緊接著她聽了謝延卿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妍妍,我們成親吧……”
*
皇帝派下去的錦衣衛暗中被害,四方學子鬧事打傷了金科狀元,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京城百姓更是議論紛紛。
言閣老作為案件的頭號嫌疑人,此番不僅沒有辯解,竟然自請停職在家中等待朝廷調查。
刑部夜以繼日查案,卻苦於線索不足,除了錦衣衛從言府中搜出來一封寫著狀元沈從安名字的書信,其他一無所獲。
早朝之上,都察院的左都禦史崔進將手中的芴板摔的鐺鐺作響,要求朝廷加派人手盡快處理的同時安撫鬧事的學生。
次日一早,皇帝不知道得了什麽人的點撥,突然決定增設恩科考場,安排落榜學生和已考取功名的進士一同考試,重新選出最優秀的人才。
這場科考進展的十分順利,經數十位翰林學士仔細批閱後, 從這場考試中重新選出有才華的進士。
這件事被人籌謀的滴水不漏,一但行差踏錯後果將不堪設想。無論是當日遊街時貢生對狀元沈從安大大出手, 還是事發之後從他身邊搜出的舞弊證據, 樁樁件件都是衝著要他性命去的,節奏之快甚至給不了他喘息的機會。
倘若沈從安在哪一個環節出了意外, 那便死無對證,屆時背後籌謀此事之人又會借機做文章, 說朝廷不作為, 以至於寒門出身的狀元郎含冤而死。
可證據確鑿若不立即嚴懲,又沒辦法平息四方學子的怒火。
增設恩科考場這一舉動,不僅安撫了鬧事的學生,又叫背後挑事之人沒了發作的機會。
得益於李昌燁的這一決定, 沈從安方可憑借自身真才實學自證清白,他的案子也得到了重審。
三法司協同朝廷文官在重新批改試卷後,最終並未在其中發現問題, 殿試錄取的幾十名進士全部都是憑借真才實學入選,得到消息的李昌燁這才放了心,。
然而此事仍舊疑點重重,李昌燁左思右想,覺得是有人故意趕在他登基後的第一場科舉中布下這盤棋,引他入局。
派下去的錦衣衛離奇死亡更是沒能追查到真相,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此事就這麽簡單的翻了頁。
年輕的帝王坐在龍椅上緊閉雙眼, 一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直覺告訴他, 前方還有一場聲勢浩**的劫難等著他。
次日早朝,言黨一派的官員在言太後的授意下就此事開始向皇帝施壓。
言閣老自請停職在家已有許久,如今此案已經查明與閣老並無關係,閣老平白受冤朝廷理應給閣老一個交代。
一時之間,為言閣老鳴不平的奏書如同雪花般地堆到了皇帝案頭,京中文官成百上千,大致分為三派。一派以言閣老馬首是瞻、一派在司禮監手裏、而另一派則是文官清流。
李昌燁自登基後重新司禮監,除了保留隆德帝在位時的掌印太監福安,其餘四大秉筆全部安插進自己的親信。
福安向來識時務,依著皇帝的眼色行事,帶著的司禮監也在朝堂上一直處於中立狀態。
此次科考一事的確那不出證據證明言閣老牽扯其中,可皇帝畢竟是一個人,如此一來文官與言黨頻頻施壓拉鋸了幾日後,李昌燁終於受不了了。
他頭疼欲裂,一把將書案上的奏折掃在地上,殿內研墨的謝禾寧手上一頓,滿屋的內侍和宮人都跪了下來。
今日跟在禦前的秉筆太監剛好是祝英,李昌燁煩躁極了圍著龍椅繞了幾圈方才平複了心情,他抬眸看向一旁跪著的祝英喝道:“你們司禮監都是些死人嗎,這麽大的事忍著憋著一語不發,是想看朕的笑話,想看著朕親自去陪笑臉,恭恭敬敬地把人請回來是吧!”
祝英麵色如常,把頭低了又低,“奴婢該死,還請陛下息怒。”
李昌燁伸手按著自己的額角,良久後幽幽開口問道,“太後那邊怎麽說?”
祝英緩慢開口,“太後說,她忙於籌備言姑娘婚事,旁的事陛下您自己做主便好。”
作者有話說:
要!成!親!啦!
今日外出一直在坐車修文不太方便,這一篇刪減了一部分情節,明天晚上九點,和零點後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