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一切變得模糊, 唯獨謝延卿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清晰。
他眸色很淡,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平靜的。
她透著他的眼睛看見了自己此時此刻的倒影,拘謹迷茫, 驚慌失措, 和他的平靜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方才一切對未來的美好幻想在他喚出她的乳名後破裂開,心底有一個聲音不斷告訴言雲衿。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前世的所作所為, 默默地看著這一世她尋著蹩腳的理由故意接近。
他待人彬彬有禮, 相識以來從未見過他因為什麽事而生氣發火, 可就是這樣好的人,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踩在他的痛處走來走去。
想到這裏,言雲衿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揪起,那種窒息的痛苦疼的她無法呼吸,仿佛五髒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她顫抖地開口, 目光緊盯著謝延卿問道:“所以...你也一樣是都記得的......”
謝延卿在她的注視下默默地點了點頭。
胸前懸掛著的巨石墜了下來,咚的一聲, 不偏不倚的砸在她心口。
“那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你幫國子監祭酒蔣鐸蔣大人入宮門的時候。”
“這麽早啊......”
她突然笑了,自詡聰明, 到頭來一舉一動都盡在別人預料之中。
“那既然這樣,我懂你為何拒絕姑母的賜婚了......換做是我,也不願再和我這樣的人結為夫妻了.....”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謝延卿張了張口輕歎道:“妍妍, 很多事情可能遠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我要做的事會對你的家人帶來不利,我希望你還能做那個提著兔子燈無憂無慮的姑娘, 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 隻會給你帶來痛苦。”
言雲衿上前幾步, 如同小孩子那般執拗的揪住他的衣袖道:“景韻曾和我說過, 你是喜歡我的。我之前不知曉你的心意,是我辜負了你,都是我的錯......”
淚水圍著言雲衿的眼眶打轉,她強忍著情緒問道:“之前你也沒有放棄為鍾閣老平反,那為何上一世,你同意了姑母的賜婚?”
謝延卿閉上眼,似乎是有些不忍心,緩慢的開口道:“因為那時候的我聽說了一件事.......”
“什麽事?”言雲衿連忙問道。
“已過聘的女子不在誅九族的範圍之內。”
他不想看著她被家人拖累,葬送了大好的年華。又因為當時的她困於克夫的名聲,和太後在背後的謀劃,一時之間使得京城各個世家公子退避三舍,沒有人敢娶她。
所以他答應了太後的賜婚。
可如今想來,他們的結合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不喜歡他,他又謀劃著如何為恩師平反,將包括她父親在內的世家官員的嘴臉一一揭露。
這樣的感情,注定是沒辦法得到幸福的。
他這樣的人,此生也原本不該去奢望幸福。
聞言,言雲衿愣在原地,抓住他衣袖的手逐漸地垂落下來。
她有些委屈的看著他,“那這一次呢,你就不再擔心我的安危了嗎?我知道鍾閣老和麓安書院的事,我父親難辭其咎。我也知道這些年我姑母為了奪權坐穩太後之位,做了很多不可饒恕的錯事。謝延卿,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勸誡父親認錯伏法,走回正途。”
“妍妍,我從來沒有因為從前的事對你心懷怨恨,我也希望你不要因為前世的誤解而心懷愧疚。我所做的事都是發自內心,心甘情願的。沒有我,你也會覓得良人,或許他可能是位高權重之人能保你平安順遂,後半生安穩無憂。然而這些事,是我此生都沒辦法為你做到的。”
謝延卿後退了幾步,逐漸拉遠了他同言雲衿之間的距離。
他朝言雲衿拱手行了禮,“今日過後,還請言姑娘將謝某看做一個尋常的過路人吧......”
說完,他轉身向著翰林院方向走去,腳步沒有半分遲疑。
他一向以為,言雲衿是討厭他的,從未敢奢望過在這段感情裏她對自己能有半分真心。
可如今因著他拒婚之事,惹得她幾次三番淚眼婆娑,謝延卿看在眼裏,痛在心底。
他怕自己抬眼看向麵前的那個姑娘一眼,都會下不了這樣的狠心。
言雲衿立在原地看著他一點一點的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此時此刻心中的委屈像是盛滿水的木桶,沒等經過晃動,就已經溢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世家貴女的形象在此時等不到顧慮,她抬手擦著臉上的淚水,卻無論如何都擦不幹淨。
一旁巷子的拐角處,兩個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後的站在那裏,偷偷的往言雲衿所在的方向張望。
後邊的那個魁梧的侍衛盯了許久後道:“主子,言家姑娘哭成這樣,您不過去安慰安慰嗎?”
前麵被他稱作主子的人回頭瞪了他一眼,這侍衛連忙閉了嘴。
也不怪他多嘴,他不明白自己的主子為何一邊關注著人家姑娘的一舉一動,一邊還言語之上對人家多有嫌棄。
不過主子做事當下人的不好插嘴,他也就隻能跟在後麵幹看著。
武安侯傅見琛從宮裏頭出來時,恰巧看見言雲衿在翰林院門前執拗的拉著謝延卿的衣袖不肯鬆手,離得遠他聽不清他們之間交談了些什麽。
隻知道那個學士像是拒絕了她,惹得她傷心了一番。
傅見琛不明白,謝延卿這樣的人,憑什麽能得到言雲衿滿心滿眼的愛意?
此時此刻,饒是他自己再嘴硬,也不得不承認對於言雲衿的事,他總是有些過於關心。
言家姑娘生的花容月貌,名動京城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多年前宮宴上遙遙望見的一眼,傅見琛便對她有了三分留意。
返京後同她偶遇時聊的隻言片語,這幾天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言家姑娘哪裏都好,容貌過人,脾氣秉性也是他喜歡的類型。唯一差的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便是,她是言家姑娘,她姓了言。
兒女情長一旦沾染上家族利益,便會惹得人顧慮。
傅見琛轉回身,不再去看她,吩咐道:“你去叫一下平日裏跟著她的那個小宮女,過來接她回去,姑娘家家的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謝延卿回到自己房間後,靠著門站了許久,方才緩和好情緒。
總要經曆這一遭的,這段感情當斷不斷,隻會反受其亂。
他緩緩走進屋裏,抬手欲將懷裏的書卷放在桌案上時,看見那張有些破舊的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個精致的荷包。
淺綠色的荷包上繡著一隻停留在竹林的仙鶴,最上方還有一朵小小的祥雲,同言雲衿手帕上的那朵如出一轍。
謝延卿愣在原地,他活了這兩輩子,好像都不曾有人為他製作過荷包。
被別人惦記,從來都是一件讓人感到幸福的事。
他仿佛能想象得出那嬌豔的姑娘,低頭刺繡時認真的模樣,一瞬間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中。
“我要嫁的人定然是我自己喜歡的,旁人強塞給我,我也不會喜歡。”
“謝大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其實你笑起來很好看的,所以啊以後要多笑一笑才好!”
“你就這樣信我?”
“我信。”
謝延卿閉緊雙眼,不忍再回憶。
*
時值陽春,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京城百姓紛紛換下了厚重的冬衣,輕裝上陣。
漫山遍野迎春,山桃花已經悄然開放, 皇城內的玉蘭樹也綻開潔白如玉的花朵,傳來陣陣幽香。柳葉隨風飄揚, 不斷彰顯著春天的到來。
自那日同謝延卿一別後,言雲衿將自己關在屋子裏關了好幾天。
最後哭累了,這事也就作罷了。
不過在屋裏閉門不出的日子沒能維持太久,一整個皇城這幾日都在為明日的京郊皇家祭祀做最後的準備。
言太後見她最近情緒不佳,想著她是受到了宮裏頭流言蜚語的影響,借著機會帶她出去散散心。
古往今來, 天子於每年春分設大壇祭祀日神,大周皇帝祭日禮儀更是尤為繁瑣, 文武百官、世家貴族簇擁著皇帝, 禁衛軍護送隨從,錦衣衛儀仗列陣,數千人浩浩****前往京郊,場麵盛大壯觀。
祭日當天更是要用奠玉帛, 禮三獻,樂七奏, 舞八佾, 行三跪九拜大禮。而女眷更是可以借此機會出門踏青賞紅, 放花神燈。
言雲衿在白竹的攙扶下踏上馬車時,隔著長長的車駕隊伍看見樂陽公主身邊跟著一個穿著淡藍色衣裙的姑娘,她猜想興許是皇帝囑咐公主帶謝家姑娘一同出宮散心。
彼時國子監學生鬧事風波剛過,前朝有眾世家官員緊盯著,後宮有太後把持,皇帝行事不敢太過招搖,免得惹人非議。
謝家姑娘自入宮以來從未拋頭露麵,皇帝將她藏在宮裏連名分都未敢給。
他們之間雖是從前有著數不清的誤會糾葛,但從始至終二人都是為對方著想,心往一處使。最終才排除萬難,恩愛長久的在一起。
想到這裏,言雲衿不免有些心生羨慕。
她撩開車簾往前麵望了一眼,正值春分氣溫回升,各家女眷借此機會都輕裝上陣,打扮的花枝招展。文武百官齊出行,不知謝延卿現在會在何處。
年輕的皇帝正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俊馬之上,神色陰鬱的環視著周圍。
他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平日裏就極少有肆意歡笑那般的模樣,自打登基為帝後整個人看著越發陰鬱不苟言笑,想是在上位待得久了,眉目間多了幾分沉穩,脾氣更是喜怒難測,少了的卻是年少時的溫潤。
李昌燁是隆德帝的第三子,先帝並不喜愛自己的這個三兒子,從前在宮裏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傳言說他生母是宮人出身,又犯了錯惹得先帝厭惡,連帶著也對這個兒子漠不關心。
皇宮裏頭的大多都是些趨炎附勢的小人,認為無寵之人活該下賤,李昌燁雖貴為皇子,但幼時常常缺衣少食,受宮人欺淩。
後來他憑借著自己過人的膽識和智慧一步步走向奪嫡之路,向著遙不可及的九重宮闕靠近。
也就是在那時,他收到了當時還是貴妃的言太後拋出的橄欖枝。
言太後出自大周新興起來的名門世家,家族一直虎視眈眈企圖將百年世家陳郡謝氏推翻,取而代之自己坐上四大世家之首的位置。
因此她剛被送入宮的那會兒,也是朝著做繼後的方向去的。
然而隆德帝專情,滿心滿眼都是他最愛的發妻元敬皇後,從始至終沒能分給言蕊婉半分眼神。
言太後她膝下無子,不得不另謀出路。
不久後,她發現了李昌燁。
宮宴之上遙遙望見的一眼,給她言太後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那時的她在李昌燁身上看見了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卻始終存在。
直到隆德帝賞賜眾皇子公主,李昌燁抬頭謝恩望向高台之上的那個寶座時,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裏,一分敬畏,九分欲望,她才意識到他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什麽。
那是野心,即使當時還隻是一個少年人的野心。
再到後來,他們二人達成一致,各為其利。她為他提供家世助力,他敬她坐上最為風光的太後之位。
然而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李昌燁方才發現,他這位名義上的繼母野心遠遠不止於此。
她想要架空他,讓他做個傀儡皇帝事事聽從她的擺布。
李昌燁登基的這幾年,根基不穩。內有先帝舊臣步步緊逼,太後幹政。外有強敵不斷入侵,囂張跋扈傲慢無禮。
隆德帝晚年昏庸,花費巨資修建萬壽宮潛心問道,造成國庫空虛,兵馬短缺,麵對外族的挑釁也隻能一再隱忍。
久而久之,他這個年輕皇帝在朝臣中的威信也變得越來越低。
直到後來,他大刀闊斧的推行改革,首當其衝的將刀尖對準了權傾朝野的謝氏一族,對準了永寧侯謝淮。
這兩年在他的關照下,謝氏一族早就今非昔比,朝中的這些個先帝舊臣才逐漸收斂了自己。
皇帝身邊服侍的老人都清楚,這次皇家祭祀格外受重視,皇帝想借此機會立威,身為臣子就需得謹慎行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李昌燁環視著周圍,多年來的警覺使他下意識的認為越是平靜,越是暗藏凶機。
他調轉馬頭走到樂陽公主的馬車身邊,撩開車簾見馬車裏坐著的謝禾寧。
她今日身著淡藍色的長裙,像是有些畏寒還裹著氅衣,一頭青絲綰成如意髻,僅插了一支白玉簪樣式簡單素淨,和一路上那些個鶯鶯燕燕全然不同。
不知道正在和樂陽談到什麽,兩姐妹正臉上都帶著笑意。但隨著他突然挑簾,在李昌燁凝視地目光下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下來,這讓他十分不悅。
李昌燁怕嚇到她,放緩了語氣對裏麵的兩個人開口道:“行祭日禮的時候你們安靜待在營帳裏不要亂跑,入口之物經下人檢查後在吃,不要給我惹麻煩。”
謝禾寧呆呆地點了點頭,眼神一刻都未曾從他臉上離開過。
李昌燁被她警惕地目光看得有些煩躁,隨即放下簾子轉身離開。
樂陽看著皇帝哥哥奇怪的舉動,暗自歎了口氣。
她拉過謝禾寧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安撫道,“你看,陛下還是還是同以往一樣心裏很掛念禾寧姐姐的。”
謝禾寧聽著“以往”兩個字心中五味雜陳,低下頭沒有說話。
到達營帳時,隨行宮女正扶著兩位姑娘下馬車,突然聽到車隊後麵傳來一陣議論聲,二人扭頭看過去,隻見一個宮裝麗人正從一旁奢華的馬車上走下來。
那人身穿藤黃色華衣,上麵繡著精致的瑞鶴,外披白色紗衣,像是將初春的暖陽披在了身上。肩頸線條優美端正,舉止大方得體,一看就是世家貴族精心養育出來的姑娘。
“太後又把她得寶貝侄女帶來了。”樂陽公主淡淡地瞥一眼繼續說道,“不知道是太後對皇後的位置賊心不死,還是想借此機會再為她另謀出路。”
謝禾寧看了言雲衿一眼,扭頭有些好奇的問,“言姑娘這麽好的家世何愁嫁不了好人家。”
“好人家多的是,可太後娘娘需要的是對她有用的人。這不,我看這次就又是想借著世家公子女眷都出來踏春的機會,再相看一番。”
當日與言雲衿雖然隻聊了隻言片語,但謝禾寧隱隱覺得她並非傳言說的那般不堪,而是一個難得的睿智識大體的姑娘。
不過她不願再多為這些事多分心,輕柔的拉著樂陽公主的手說道,“我們回去吧。”
她與樂陽公主的營帳兩旁兩旁裏三層、外三層的站滿了禁衛軍,更是有手握繡春刀的錦衣衛時不時過來巡視。
謝禾寧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而樂陽也拉著她不停說起這些年她離開後發生的大小事,所以一整天她們都沒有怎麽出營帳。
馬車到達營帳後,各個世家的公子女眷都到山水處踏青,言雲衿渾渾噩噩的提不起半分心情,又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如何麵對謝延卿,下了車便往自己的帳子裏鑽。
晌午時分,白竹從外麵帶回來熱騰騰的馬奶酒,說是京郊開闊寒涼,皇帝賞賜下來給大家暖身子的。畢竟是酒不可多飲,每人也隻是賞了小半壺。
彼時,言雲衿正坐在書案前捏著謝延卿的手稿翻來反複的看,她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不踏實,一想起從前自己和父親對謝延卿做的那些事,便心懷愧疚做什麽都不能專心。
白竹拿過杯子給她倒了一點酒,“姑娘,您稍稍喝一點暖暖身子吧。”
言雲衿魂不守舍,聞言虛虛伸手接過,未曾想手上力氣不穩,半杯酒全部灑在自己的衣裙之上。
“哎呀!對不起姑娘,奴婢不小心。”
白竹慌亂的那身邊的帕子給她擦拭衣裙,言雲衿擺了擺手道:“沒事沒事,我換一件就好了。”
話雖是這麽說,但她心裏免不了有些心疼。
也不是舍不得這衣服,而是她知道前世謝延卿很喜歡她穿這件金絲祥雲紋的淡黃色衣裙,還曾對她說,“妍妍穿這個顏色總是比別人好看的。”
雖說她還沒想好怎麽去麵對謝延卿,可一聽說他此番也要隨駕前來京郊,人卻是先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過來了。
可惜了,這件衣裙還沒能發揮作用便要被她換下去。
此次前來京郊她帶的衣服不多,白竹從包裹裏拿出兩件嶄新的衣服,舉起來問道:“姑娘這件藕荷色的和水藍色的衣服您想穿哪件呀?”
言雲衿心煩意亂,隨手指了指右邊的水藍衣裙。
晌午過後祭日禮已經接近尾聲,文武百官在禮部官員的主持下齊齊跪地祈福,年輕的皇帝穿著祭祀的禮服站在高台之上,俯視台下眾臣,臉上看不出喜怒。
禮畢後按例晚間要在安營紮寨後設篝火,開宴席,雖是已經疲乏的很,李昌燁也不得不耐著性子應付完這套流程。
他很少喝酒,可以說在做皇帝之前他曾滴酒不沾。
酒對於他來說是一個會讓人迷失自我的東西,從前的隆德帝就是在酒後亂性,寵幸了他的母親,打翻了生母顧氏原本平靜的生活,自此將她後半生拉入絕望的深淵。
李昌燁把玩著手裏的酒杯,現在的他已經學會如何掌控自己的意識,學會隱忍不讓自己有任何憤怒衝動的機會。
上一次失態還是在他新婚之夜,三媒六聘十裏紅妝迎娶來的女子並非自己心愛之人,洞房花燭夜李昌燁獨自一人在書房裏坐到了深夜。
那晚他破天荒的拿來一壇酒,做了一桌子好菜,獨自一人麵對著空曠的房間,一杯接著一杯的喝下去。
次日醒來李昌燁揉了揉酸痛的脖頸從桌上起來,看著麵前還裝滿酒的杯子自嘲的笑了笑,隨後轉身決絕的邁出門。
思緒尚未回來,突然見遠處火光衝天而起,宮人內侍以及女眷亂成一團。
徐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不知從何處一躍而出,繡春刀從刀鞘中迅速抽出,他擋在李昌燁麵前高聲呼喊著,“有人行刺!速來護駕!”
錦衣衛圍繞在李昌燁身旁依次排開,禁衛軍隨之擋在營帳前,但很快他們便發現行刺的人並非衝著李昌燁來的。
那些持刀的黑衣人在殺了外圍的幾個內侍後並沒有衝進來,而是扭頭去了另一個方向。
徐青蕪暗道不妙,尚未來得及追上去就見李昌燁瘋了一般飛速向遠處跑去,無奈徐青蕪隻好放棄,跟在他身後護他周全。
正值晚宴,人都聚集在北邊的營帳前。她們女眷的帳子大多集中在南邊,此時人們都去前麵參加晚宴,這裏也變得清淨不少。
入了夜,京郊的溫度要比皇城低了幾分,言雲衿披著氅衣從帳子裏走出來,悶在營帳一整天此時想要散散步透口氣,緩解一下煩悶的心情。
前方的營帳燈火通明,隱隱地還能聽見席麵上觥籌交錯的聲音。
她突然很想見一見謝延卿,很想知道此時此刻他是否和其他官員一樣,身著青色的朝服,端坐在席麵上,欣賞著篝火高高燃起。
“你們是什麽人!”
“救命啊!”
“護駕!護駕!”
一陣尖銳的喊叫聲驚動了言雲衿,她連忙抬頭發現就在自己神遊的這一會兒,遠方的席麵已經亂作一團,火光衝天。
內侍宮女的尖叫聲、馬匹的嘶鳴聲、兵器的擊打聲此起彼伏。
有刺客入侵,錦衣衛與禁衛軍齊齊奔向皇帝所在的方向,她所在的地方形成了一個防守缺口。
她尋了個角落躲起來,看見遠處的山上衝下來更多的黑影,朝著她所在的營帳方向靠近。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反應過來,前宴的火光不過是調虎離山,這群人的真正目的是衝著這邊過來的。
言雲衿不寒而栗,她看見離那群黑影最近的內侍被抹了脖子,尚未發出聲音便血流三尺。
那些人下手幹脆利落,像是經過周密的部署安排。帳內女眷尋著聲音探頭出來,看見眼前慘狀發出驚恐地呼叫聲,有箭矢割破風聲飛速穿過,正中這女子的心髒。
那女子仰麵倒在言雲衿麵前,鮮血順著嘴角處滴落,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角落處的她,嗚咽了幾句後斷了氣。
濃鬱的血腥味直竄鼻腔,絕望和恐懼遍布她的神經,言雲衿背後的冷汗濕透了新換上的衣裙。
她雙手捂著嘴巴,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
難道重活一世什麽都沒能改變的了就這樣草草死掉了嗎?
“妍妍!”
黑暗之中,男人溫潤沉著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青色朝服,胸前繡著白鷳補子的男人走到她身側,一把將她抱起,隨即一刻也不敢耽誤的拉著她往外麵跑,那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謝延卿。
她聽見身後黑影的聲音傳來,“在那邊!快去追!”
言雲衿不敢回頭,用盡全身力氣跟上謝延卿的腳步。
謝延卿牽著她跑到了南邊的樹林裏,尋了個相對隱蔽的地方將自己身上的官服脫了下來,披在言雲衿身上。
動作間他發覺言雲衿的小腿上不知何時劃了一道口子,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鮮血。
方才忙著逃跑精神緊繃沒能察覺,此時此刻方才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仿佛整個皮肉都被人用刀剜開了一般。
他快速撕開衣袖上的布料,將她腿上的傷口做了簡易的包紮。
“還能走嗎?”謝延卿問。
言雲衿有些神誌不清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
她聽見頭頂上謝延卿傳來一聲輕歎,他蹲在自己麵前道:“上來,我背你。”
言雲衿看向身後,沒做多猶豫,整個人趴在了他肩膀上。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喧鬧聲逐漸變小。謝延卿平日裏看著瘦弱,實則肩膀寬闊,手臂有力,且下盤很穩,一路上她都沒有感受到顛簸。
“謝延卿!”
迎著風聲她試探地喊了他一聲。
謝延卿側目看向她,問道:“怎麽了?”
“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他搖了搖頭:“不是衝你來的,不要擔心,我們先離開這裏。”
約莫跑了一刻鍾,穿過南邊的樹林時見到了那群刺客留下來的馬匹。謝延卿停住腳步扭回頭問她:“會騎馬嗎?”
言雲衿搖了搖頭,她常年被太後養在宮裏,若是說禮儀規矩一向是挑不出毛病的,可馬術她卻是做不來的。
謝延卿將她放在地上,自己先行上了馬,隨即將手神給她:“上來,我拉著你。”
言雲衿伸出的手被謝延卿緊緊握在掌心裏,用力一拉,她迎麵撞進了他懷抱中。
謝延卿雙手從她纖細的腰間穿過,牢牢地握住韁繩,輕踢馬腹朝著樹林深處中去。
待他們將那些黑影甩在身後時,言雲衿回頭望了一眼,山下已經被籠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她沒有騎過馬,一路上的顛簸晃得她身心俱疲,她縮在謝延卿的懷抱裏,方才奮力奔跑的疲憊感湧上來,閉上雙眼,不知是累還是暈了過去。
再次睜開眼時,周圍是一片黑暗。
言雲衿低頭發覺自己躺在山洞口,身上還蓋著謝延卿的官服。
小腿處被人妥善的包裹好,沒有大幅度的動作時,仿佛察覺不到痛處一般。
昨晚不知道行駛了多久方才趕到這裏,她從前沒騎過馬,折騰了一宿渾身如同散架了一般哪裏都是酸疼的。
雖說已經到了春季,氣溫回升,又有山洞擋著風,但她整個人還是冷的瑟瑟發抖。
左右環顧沒見著謝延卿,言雲衿撐著地麵掙紮著想要起身,此時一雙有力的手落到她肩膀上,將她整個人按了回去。
“坐好。”
謝延卿一手抱著枯枝,一手將她身上滑落的官服往上拉了拉。
言雲衿靠著牆壁坐了回去,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掰斷樹枝,將大小均等的枯枝歸攏到一處去。再熟練的鑽木取火,在二人中央生了一堆旺盛的柴火取暖。
“我們這是在哪啊?”言雲衿看著他小聲問道。
“大概是北山邊緣位置,禁衛軍和錦衣衛應該處理行刺一事,現在回去不太安全,我們等明日晌午再出發。”
借著火光,她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謝延卿拿著一根樹枝不斷撥弄著火,燃起來的火光映照的他手指潔白修長,看上去有那麽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也是這雙手將她有力的抱起,拉著她跑了不知幾裏,方才從一眾刺客中脫身。
不知怎麽地言雲衿的鼻間有點發酸,她小聲喚著他道,
“謝延卿......”
“怎麽了?”
他抬頭看向她,眼神平靜,就好像無論身處何地,他都能給人心安的感覺。
“你沒來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是就這麽死了也太虧了,我這輩子還沒能如願嫁給你呢......”她輕歎了幾句,隨即又自嘲的笑了笑:“不過看見你過來救我,我又覺得好像就這樣死了也是一件很值的事。”
謝延卿頓了一下,良久後垂下眼道:“不要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就是覺得要是我們兩個都出了事,那死也能死在一起了,這樣你就沒有機會再推開我了......”
“若是你死了,刺客追上來發現自己殺錯了人,那你到九泉之下豈不是覺得很虧?”謝延卿道。
言雲衿不明所以,“為什麽這麽說?”
謝延卿繼續折著身邊的樹枝,不斷往火中加新的進去。
“他們本來就不是衝著你來的,隻是將你錯認了而已。”
錯認了?
把她錯認成誰了?
她今日的打扮也沒有和誰特別相似......有的!
言雲衿想起自己出門前換下的衣服,她如今身上穿著的的確同一個人十分相似,是謝家姑娘,未來的明頤皇後謝禾寧!
當時那群刺客最開始在南邊宴席防火,引起恐慌,緊接著北邊樹林裏埋伏著的黑影便衝了出來,直奔女眷的營帳。
皇帝將她保護的那樣好,此番鮮少有人知道她也參與了這次出行,怎麽會有人趁著晚宴過來行刺呢?
她想起出行前姑母的囑咐,知道你心情不好,到了京郊若是不願意出來散心,便在營帳裏好生休息,尤其是晚上不要擅自出來走動。
有一個念頭在她腦海裏浮出,越發清晰。
她試探性的開口問道:“是不是...我姑母?”
謝延卿沒有說話,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他和她一樣清楚,這前朝後宮最想要了謝家姑娘性命之人隻有太後娘娘。
於公,謝氏一族百年來在朝堂的地位舉足輕重,永寧侯謝淮更是在隆德年間把持朝政。言家用了半輩子的時間才將謝氏一族從四大世家之首的位置上推下來,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謝家借嫁女之事東山再起。
於私,皇帝尚未子嗣在身,又不聽從太後安排娶她老人家安插進宮的女子,如今他後宮虛置執意要把枕邊人的位置留給他心心念念的謝禾寧,倘若有朝一日謝家女誕下子嗣,繼位中宮,那她這個太後就到了名存實亡的地步。
所以太後才要抓住一切機會置謝家姑娘於死地,今日這一遭原本是為了謝禾寧安排的,不想言雲衿穿了和謝姑娘相似的衣物,外麵天黑,刺客一時無法分辨這才橫遭禍事。
“昨晚多虧了你及時趕到……”想起自己躲在角落裏看著身邊的一個個宮人被殘忍的殺害,言雲衿到現在還覺得膽戰心驚,“不過,你為何不在前宴,而是來了女眷這邊的帳子。”
她心裏有個聲音一直暗示著自己,興許謝延卿是過來找她的呢。
謝延卿抬眸緩緩道,“宴席進行了一半時,我回自己的營帳那邊取湯藥,遠遠地瞧見北邊點著的篝火熄滅了,周圍把守的禁衛軍也比白日裏少了一半,覺得可能會有什麽問題,便一直沒回去。”
“這樣啊......”言雲衿的語氣裏帶著些許的失望。
見她半晌不說話,謝延卿看向她的小腿問道:“疼嗎?”
“啊?”言雲衿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將頭搖成了撥浪鼓,啞著嗓子道:“不疼了,不疼了......”
話音未落,她察覺到謝延卿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嘴角上,她抬手摸了摸臉,想著自己是不是忙著逃命妝容花了,難看極了。
正想出聲詢問,卻見謝延卿站起身,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留下言雲衿在原地一臉茫然。
約莫過了一刻鍾,她快要昏昏欲睡時,鞋底踩著枯枝的聲音一點點傳來。
謝延卿的身影逐步映入她眼中,他手裏捧著樹葉圍成的圓柱,裏頭裝滿了清水,上前扶她起身,將水遞到她嘴邊喂著她喝。
言雲衿小口小口的喝著水,喉嚨裏的幹澀得到了舒緩。
她靠著石壁椅了回去,道:“我竟不知你有這會這麽多的野外生存之道。”
謝延卿平靜地道:“我老家所在的地方山路崎嶇,車馬不便,以往要出遠門總是要步行翻山,時候長了什麽就都會了一點兒。”
他說會了一點兒,但言雲衿覺得遠遠不止她知道的這些。
“永州啊......”言雲衿輕輕念到,“我還未曾去過那裏......”
“不是什麽富裕的地方,沒去過倒也好。”
“可我想知道謝大人自小長大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此言一出,謝延卿低下了頭沒有再接話。他依舊撥弄著火苗,偶爾用樹枝在地麵寫寫畫畫打發時間。
言雲衿倒是很享受這種平靜相處的氣氛,其實這一世再加上上一世,她們二人坐下來像這樣聊天的情況屈指可數,或者可以說是基本沒有。
二人相對無言,但也沒覺得尷尬。
想起自重生以來,身邊接二連三發生的一場又一場事故,言雲衿覺得有些好笑。
上輩子她過得太安逸了些,在家有父親護著,去了宮裏有姑母在擎天撐著,嫁了人了又被謝延卿保護的嚴嚴實實。
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世家中人的算計分毫都沒讓她體會過,她總是在旁人的蔭蔽下,過著自己安逸地生活。
謝延卿抬頭時看見她嘴角隱隱掛著笑意,問道:“在想什麽?”
“我在想,此番回了宮,是不是又有人要編排我是個災星,嫁不出去了。”
“不會的......”謝延卿輕聲道。
言雲衿以為他是在安慰自己,接過話來說:“怎麽不會,你是不知道那群人,整天在背後嚼舌根說我是什麽天......”
"我是說不會嫁不出去了......"謝延卿打斷道,語氣也比先前重了幾分。
言雲衿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什麽意思......”
謝延卿看向她,眼裏滿是堅定:“太後娘娘不是已經為你我賜婚了嗎。”
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如同在闡述一個事實。
這話聽在言雲衿耳中有些不真切,一瞬間的酸澀蔓延至五髒六腑,她有些想哭,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道:“可...可你的老師鍾閣老去世,我父親難辭其咎,他還想逼迫你辭官......更何況我便曾經又那樣對你...你不記恨我的嗎?”
謝延卿沉默了一會兒,就在言雲衿那顆跳動的心即將半死不活時,她聽見他說,
“為夫者,沒有什麽事是同自己妻子過不去的。”
作者有話說:
依律法,過聘女子不在誅九族範圍之內,不受本家家族牽連。謝大人很清楚,造成恩師身死和麓安慘案的根本原因在於朝廷中處於對立麵的世家官員,而非某一個特定的人。
所以他要做的是搜集證據重審冤案,為恩師同窗平反,讓有過錯之人認罪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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