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武安侯將入京的消息,午後皇帝把內閣以及三法司各位官員都叫來禦前議事。
各位大臣依次坐在兩側,將武安侯副將俞青呈上來的人員傷亡,糧草賬目以及刑部遞上來的供詞來回翻看了好幾遍,半晌不做聲。
皇帝的老師,內閣次輔曾玉堂近來偶感風寒身子不爽利,李昌燁吩咐內侍熱了薑湯送到大殿上來。
其間,除了曾閣老偶爾的幾次咳嗽聲,殿內再無其他聲音。
半晌後,李昌燁將手中的奏折扔在桌案上,眼神冷冷地從殿內眾人各懷心事地臉上掃過。
“如今該抓的人朕也吩咐去抓了,此事三法司是不是也該給朕,給武安侯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刑部尚書傅司興最先站起身道:“回陛下,臣協同大理寺,都察院經調查發現,此番涉事之人名為陳束,現任職戶部員外郎。此人生性好賭,今年年初時於賭場輸光了家產,因無力償還賭債私自倒賣軍糧填補虧損,未曾想永州戰事吃緊,朝廷軍糧催得緊,一時間湊不出五萬石軍糧,故而新舊混雜以次充好送往前線,導致慶焰軍將士們身體抱恙。”
永州軍糧案自武安侯返京以後,三法司夜以繼日的徹查了五日,幾番博弈之下,終於能呈上初案。
負責此番主審的刑部尚書傅司興,為人剛正不阿,做事又格外的雷厲風行,這些年審理的冤假錯案不計其數,在朝廷和民間積攢了不少聲望。
他深受皇帝器重,又從不做拉幫結派之事,此時站在大殿之上,不怒自威使人不敢直視。
李昌燁已經看過了初案,聽他說完,便將視線轉向了左手側賜坐的曾玉堂。
這事兒本身是永州軍務,但如今鬧成這個樣子便是要問戶部之責,從而演變成了朝中政務。既然是朝中政務須得內閣各個閣老過目,問其意見,這一點崔進十分清楚,所以他同時也側身將供詞呈給一旁的內閣首輔言閱言閣老。
隨即恭聲道:“一應細案,已抄寫呈與各位閣老過目,還望諸位加以指正。”
李昌燁目不斜視,沉聲道:“生性好賭...戶部侍郎何在,朕到想知道這樣的人是怎麽給朕招進戶部做官的?”
聞言,戶部侍郎謝礽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大殿中央。
眾人低下頭沉默不語,誰也不敢抬頭看一眼這位謝侍郎的臉色。
戶部侍郎謝礽出自是京中百年世家陳郡謝氏一脈,謝家是大周的名門望族,他的祖父謝長林當年跟隨□□皇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父親永寧侯謝淮是輔佐兩代君王的名臣、姑母則是先帝的發妻元敬皇後,他是名副其實的世家正統繼承人。
然而君子之澤,三世而衰,五世而斬。
如今謝家到了謝礽這一代,仗著家中祖輩伺候了幾代君主而目中無人,可一介臣子,任憑再如何富貴,撫了龍的逆鱗,便是死罪。
先帝在世時就對謝家多有忌憚,可遠不及他兒子李昌燁出手果斷,李昌燁登基這幾年對謝家剝權打壓,不念舊情,如今的謝家早已經今非昔比。
大殿眾人默不作聲,生怕這一不小心使皇帝的火氣燒到自己身上來。
謝礽拱手道:“回陛下,陳束此人乃是隆德十七年進士出身,之前於翰林院做庶吉士,而後經翰林院考核後結業後方才由吏部調派至戶部,任職員外郎尚且不滿一年。是臣失職,疏於觀察,沒能盡早考察手下人心思秉性,才釀成今日之禍,請陛下降罪。”
“謝侍郎所言並不假...”傅司興接過話來,又說:“這就是臣要和陛下稟報的第二件事了。臣派人前往翰林院調查,發現陳束此人在翰林院做庶吉士這三年以來,課業一直都達不到合格的標準,然而在第三年結業考中,卻以第一名的好成績順利通過考核。故而臣將當時陳束的試卷及予他結業的翰林學士一並帶入刑部接受調查。”
李昌燁點點頭問道:“可有查出什麽?”
傅司興沒有立刻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做聲。
大殿中人各懷心思,紛紛看向傅司興。
都察院右禦史何光中隱在寬大朝服裏的掌心漸生冷汗。
這陳束是他引薦給言閣老,先前見此人肯識時務,又聽管教才幫他通過結業考試,安插入戶部。未曾想不到一年的時間,竟然闖下這般禍事來。
他側首往言閣老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老人家依舊端坐在皇帝身側,神色如常,胸膛裏跳動過快的心方才一點點平靜下來。
半晌後,傅司興緩緩開口道:“臣才疏學淺,尚不能評判這篇文章是否能達到結業考核的標準,無法作出定奪。隻是覺得以陳束平日的文采水平,同這篇文章並不相符。”
說著他呈上信封,交由內侍手中遞給皇帝。
李昌燁接過信封將落著陳束的文章展開看了一眼,在文章末尾看到了翰林院學士的批紅,最下方的印章上赫然顯示著三個熟悉地字,謝延卿。
看到這個熟悉地名字年輕的皇帝皺起了眉頭,先前因為謝延卿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公然拒婚,他將其杖責了一番。事情剛過去沒多久,這人又卷入永州軍糧案中。
他生性多疑,此時不由得暗自懷疑此事還同太後有著繞不開的聯係。
內閣次輔曾玉堂看出皇帝的遲疑,他伸手接過試卷,草草地看了一遍隨後笑著道:“翰林院中常有天資過人之輩,興許是平日裏貪圖玩樂,沒能認真對待課業,臨近結業才加倍努力也未可知。臣以為,此番永州軍糧案究其根本是六部之過,既是六部之過那便是朝廷的過失,當務之急是是要安撫前線傷亡的眾將士,妥善安置其家人,不可寒了眾將士的心。言閣老,您說呢?”
議事過去了這麽久,內閣首輔言閱和武安侯傅見琛二人,端坐在皇帝身側一直未曾開口說話。
一來此番有嫌疑在身的翰林院學士謝延卿同言閣老的女兒不久前剛剛議親,他說什麽恐有偏私之疑。
二來,武安侯繞開了都察院將陳束等人送進了刑部,如此,言閣老在都察院多年精心培養的人脈何光中就變得毫無用處。
武安侯心思縝密,想是得了他的授意,即使在場眾人都知道有嫌疑在身的翰林學士謝延卿已經被請進刑部大牢喝茶,傅司興在禦前也沒有提起此人半分。
曾玉堂察言觀色,早就將一切看得透徹清晰。他知曉這事最終不過是武安侯和言閣老之間的矛盾糾紛,兩個人各懷心思相互試探,比的就是各自的耐性。
言閣老若是想保住謝延卿,就不得不在此事上做出退步。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言閣老緩緩站起身道:“老臣以為,曾大人言之有理。此番武安侯得勝歸來,將南縈逼退於東海一帶,昨日內閣收到來信說南縈願意撤軍,以東海為界,以盟書為約,互不犯界,和平共處。臣以為,我朝已有強敵乃蠻族,與南縈修好,有助於減緩邊防壓力,於我朝而言利大於弊,故臣建議陛下允準。”
聞言李昌燁看向一旁坐著的傅見琛,道:“武安侯意下如何?”
傅見琛站起身先向李昌燁行了一禮,道:“兩朝修好,社稷安康,臣絕對沒有意見,不過畢竟我朝才是得勝的一方,且這一仗我軍損失慘重,這求和的條件也需得我們來開才可。”
李昌燁點點頭,“愛卿的意思朕明白,你想要什麽附加條件,盡管開口便是。”
“臣是武將,不可議論朝事,朝廷向南縈提出什麽條件應由內閣和六部各位大人商議便是。臣此番是想向陛下求一個恩典。”傅見琛笑著看了言閣老一眼,那抹笑容不達眼底轉瞬即逝,隨即開口道:“就是不知言閣老能否同意。”
言閱麵色隱隱陰暗,他開口道:“侯爺同陛下求恩典何需過問我的意見,真是折煞老朽了。”
傅見琛轉身麵向皇帝,拱手道:“我慶焰軍駐紮於永州一帶,此處多山路,兵馬難行。且我朝軍馬向來稀缺,軍馬大多私馬場培育後供給於兵部,再由兵部統一下放。不僅耗資巨大,且路途遙遠多有不便。臣想請陛下恩典,在永州臨近的襄城以朝廷名義開設跑馬場,由慶焰軍代為管理,如此一來能避免路途遙遠造成軍馬損耗,也能訓練出適合作戰的優異戰馬。相關細務,臣預擬了一份,請陛下聖閱。”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一不膽戰心驚。
襄城是言氏一族的發源地,這些年襄城的大小事宜也都牢牢地握在言閣老手心裏,這在自己老家安營紮寨的事,擱誰身上都不可能願意。
李昌燁示意內侍將奏報拿上來,一麵掃閱,一麵問道:“閣老您覺得呢?”
言閣老臉色愈發僵硬,良久後勉強笑道:“侯爺言之有理,不過戰馬是重要軍資,從來都由兵部統一籌措調撥,朝廷若自設馬場,由地方掌控恐怕不太合適吧。”
傅見琛擺擺手道:“閣老不必憂心,兵部可下放官員監察,若傅某有任何違背朝廷意願之事,隨時接受襄城提刑按察使司處置。”
聞言,曾玉堂看向李昌燁,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既如此,此事就按照侯爺說得去辦吧,兵部工部協同處理。至於永州軍糧案,三法司務必跟進,該抓的抓,該放的放。朕乏了,諸位愛卿沒別的事可自行離開。”
皇帝端坐於上位將武安侯於言閣老的針鋒相對看在眼裏,他這話說得十分明了,點撥了二人的同時,也算保全了君臣之間的體麵。
大殿中的人一一散去,武安侯心滿意足的離開。
何光中見人走已經走光了,三步並作兩步站到言閣老身旁,道:“老師他這是故意設套子讓咱們鑽!今日於襄城設跑馬場,明日便能掌控全城,武安侯這是狼子野心呐!”
“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嚐不知,今日朝堂之上顯然是他們事先串通好了的,若我不讓出襄城,他們便會揪住陳束的事不放。總不能因為你帶進來的豎子牽連到翰林院一眾門生,牽連到謝延卿。”
何光中低頭不言,這事兒終歸還是他理虧,倘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現如今滿宮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謝延卿是言閣老一早看中想讓他做女婿,將來繼承他衣缽的人。
況且謝延卿進士出身,任職翰林院侍講學士,本就是將來入內閣做朝廷棟梁的大好人選。
言閣老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沉聲道:“這世間之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壞就壞在這裏……路還長,將來這朝局誰說了算,還未可知……”
*
言雲衿在府中小住了三日,沒先等到父親回來,卻先得到了謝延卿將從刑部放出來的消息。
這幾日她跟著母親盧氏耐心的學習了一番刺繡,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在布料上麵繡上仙鶴和幾根青竹。
在家的這段時間日子過的平靜且安逸,她總是能想起初次見到謝延卿時,他身著一身素衣,肩頸端正,迎風而立時脊背筆直如同青竹。
臨近完工時,她抽了時間去慧濟寺找慧慈大師求得了平安符,將其妥善的放在荷包裏。
得知謝延卿將從刑部出來的那一天,她興高采烈地拿著繡好的荷包左看右看,最終靈機一動在最上方加了一朵小小的祥雲圖案。
頭一次給心愛的人送這樣直白的物件,言雲衿不免有些緊張。她想趕在謝延卿回去之前,提前將荷包放在他的桌案上,等他回來自己發現。
念頭一經產生,言雲衿叫人套了車馬不停蹄地往謝延卿在翰林院的住所趕。
所幸她到時,屋裏還空無一人,她將荷包左擺右擺,換了好幾個地方方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心口猛烈地跳動,她腳下的步子也邁的比平時快了些。
誰知剛從翰林院大院中出來時,迎麵撞上了回來的謝延卿。
言雲衿不由得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
她站穩身形看向謝延卿,幾日不見他仿佛又清瘦了許多,麵色蒼白毫無血色,想來在刑部這幾日沒少受到折騰。
謝延卿目光半分不錯的落在她臉上,想起屋裏擺放的荷包,言雲衿突然湧起一陣做賊心虛,此時也顧不得噓寒問暖,就像趕緊從此處逃離。
她連忙扯出一個慌亂僵硬地微笑道:“那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回來了沒有,既然你回來了那我不打擾你休息,我先走了......”
說完她連忙轉身,向反方向逃離。
誰知她剛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謝延卿在身後喚她,
“妍妍......”
言雲衿聽見他叫她的稱呼後腳下步子一頓,她扭回頭看見謝延卿還站在原地,眼神平靜的看著她。
妍妍...他怎麽會叫她妍妍呢?
上一世他知道這個稱呼還是因為成親後,自己遠在外地的叔叔寄信給自己,謝延卿恰巧過來看了一眼。
當時他還對她說:“原來你的乳名叫妍妍,這兩個字的確很襯你。”
從那以後,他每每看見她都會親切的叫她妍妍。
這兩個熟悉地字眼再次從謝延卿嘴裏說出來時,言雲衿感到著淚盈眶的同時,心中掀起巨浪。
她驚訝的看向謝延卿,他像是乏力又像是無奈極了,一字一句輕歎道:“妍妍,你到底是想做什麽呢?”
作者有話說:
庶吉士:通過科舉考試中從二甲、三甲,選擇年輕而才華出眾者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庶吉士一般為期三年,期間由翰林內經驗豐富者為教習,授以各種知識。三年後,在下次會試前進行考核,稱“散館”。成績優異者留任翰林,授予翰林院檢討,正式成為翰林,稱“留館”。其他則被派往六部,亦有派到各地方任官。
簡單概括一下這一段就是言閣老手下的人闖了禍,被武安侯抓到了言閣老的把柄,以此來要挾他答應在襄城修建跑馬場。兩個人之間的利益互換,武安侯想要跑馬場,言閣老想保謝延卿脫身。
一個重要的通知:本文於11.06日周日入v啦,當天晚上零點有萬字更新,還請各位寶子們多多支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