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前去敲門沒多久,長樂宮的大門便打開了, 言雲衿在宮人的指引下緩步走入殿中。

樂陽公主見她隻身前來,連身邊唯一的侍女都留在了門外,一時間有些錯愕。

言雲衿今日穿著一身嫩綠色的宮裝, 袖口處繡著精致的雲鶴圖。聽聞她出生那日有仙鶴停留在家中後花園,人們視其為祥瑞, 更是認為此女將來貴不可言。

她邁入殿中, 向樂陽公主行了禮,“公主萬安, 近來天氣轉熱太後娘娘掛念宮裏各位王爺公主,特意賞賜些梅子用來煮水喝, 雲衿今日得空便將公主的那份送來。”

說完扭過頭看向一邊的謝禾寧, 笑吟吟的開口道,“謝姑娘也安好。”

樂陽對這位突然來訪的太後侄女心懷疑慮,酸梅熬煮甜湯是當初禾寧姐姐在她宮裏做伴讀的那一年,熬藥材時無意間發現的,因為味道極好這種喝法便被保留了下來, 成為她和謝禾寧姐妹之間的小秘密。

顯然這種事太後娘娘並不會知曉,且當下正值初春,還用不得梅子解暑。言雲衿是如何知道的她不清楚, 但聽下人說言雲衿早早就知道謝禾寧在此, 顯然是衝著謝禾寧有備而來。

“如此, 那便有勞言姑娘親自跑一趟了,芸汐快將這酸梅帶下去煮碗梅子湯來給言姑娘嚐一嚐。”

支走了屋內的宮人,謝禾寧順著樂陽公主的目光望去,眼看著門縫收攏,站起身迎了上去,“聽聞言姑娘是特意過來尋我, 想來是有要是想談, 此刻屋內隻有我們三人, 姑娘有事但說無妨。”

言雲衿看向謝禾寧,她對這位謝姑娘並不感到陌生,明頤皇後謝禾寧,是永寧侯謝淮的庶長兄,威名在外的威遠將軍的獨女。

自她回宮以後皇帝將她保護的極好,即使頂著前朝後宮各種壓力也仍舊將她在未央宮裏安置妥當。

上一世她雖經常住在宮裏,但實際上卻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從前她一直在想將謝朝雲比下去,能與元敬皇太後比肩的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此時站在她麵前才恍然悟出滋味。

眉目清寂,白如瓷器,整個人像是一張水墨畫,素而不俗,底色雖然是白的,卻從中隱隱透著仙氣。

“久聞謝姑娘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如我想的那般,姑娘當真容貌昳麗,比起元敬皇後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類似的話這些年謝禾寧聽過太多了,她不排斥自己的皇太後姑姑,隻是不想外人總拿自己同長輩想比,她暗自歎了口氣開口道,“言姑娘你今日前來......”

“謝姑娘,”言雲衿打斷了她的話突然正色的看著她,在她錯愕的目光中緩緩跪下俯身道,“雲衿今日前來和太後娘娘並無半分關係,是我自己有事相求於謝姑娘你。”

言雲衿見她慌忙後退了幾步,樂陽公主顯然也沒有料到被眼前變故驚的站起身,開口問道,“這可不是和規矩的禮數,你究竟是有什麽事要說?”

言雲衿抬起頭,“我想求謝姑娘幫我救一個人。”

“求我救人,是什麽人?”

“翰林院的侍講學士謝延卿。”

謝禾寧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並不認識這號人物,正猶豫是不是謝家什麽遠方親戚時又聽言雲衿說道。

“謝姑娘大可放心,謝延卿家遠在永州不是什麽高門大戶,也並非出自你們陳郡謝氏一脈,他與姑娘你毫無幹係。”

謝禾寧不自地攪纏住腰上的束帶,輕道:“那你為何求我救他,他出了什麽事?”

言雲衿抬起頭,“他拒絕了太後娘娘賜的婚得罪了皇上,被賜廷杖之刑。”

“賜婚?既然是太後娘娘選他做你的夫婿,他拒婚皇帝哥哥也是在替太後娘娘出氣,你為何不去求太後娘娘反倒來找禾寧姐姐?”樂陽公主疑惑地問道。

“公主您有所不知,謝延卿他是鍾太傅生前提攜的最後一位學生......”

樂陽公主頓了頓,回想起的確是有這麽一號人物。

鍾太傅出自寒門,從政多年仍舊心係天下寒門學子,總是每每會試過後親自過去挑選優秀的學生加以提攜,免得使真正的人才埋沒在世家林立的官場中。

而這謝延卿便是受此恩惠由太傅親選入翰林院,隆德十七年冬,麓安慘案,由太傅提攜教育過的三十一名官員學士死於這場災禍之中,此事過後沒多久鍾太傅於朝堂之上撞柱身亡,以死明誌。

鍾太傅勤勉一生,多年來受他教誨的人願跟隨他為國效力的人不計其數,也算是桃李滿天下。

謝禾寧離開宮裏許多年,不懂得這裏頭的隱情。隻是想著興許是這謝延卿必然是不願與太後一黨同流合汙,所以冒著被杖斃的風險也要到皇帝麵前拒婚。

樂陽沉默了一陣,“我知道他,可這同禾寧姐姐有什麽關係?”

言雲衿跪直了身,“就因為此事是皇上替太後娘娘出氣,倘若太後娘娘出麵製止不免會被人懷疑有意扶持文臣清貴,居心不正。可若沒人製止,今日謝延卿必將會成為皇帝和太後娘娘之間矛盾的犧牲品,所以,雲衿鬥膽請謝姑娘你幫忙,救救謝延卿。”

謝禾寧朝前走了幾步,伸手扶她起身,“你此番前來找我,應該是已經有了注意,需要我做什麽你直說便好。”

“姐姐!”樂陽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意圖阻攔。

言雲衿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歎了口氣猶豫道,“我知道公主和謝姑娘對我的身份還有姑母都心有防備,所以這一次雲衿也是帶著誠意前來,隻要謝姑娘能出手相助我願為公主解燃眉之急。”

“我?本公主能有什麽燃眉之急?”

言雲衿望向她,一字一句道,“嶺北晏家子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宮了,太後娘娘不會讓您嫁與晏小公子,放任嶺北同皇帝交好。所以,她可能不會讓晏小公子活著出京。”

此言一出,屋內的兩個人皆是陷入驚恐,麵麵相覷。

樂陽強穩住心神道,“你是說,太後會對晏瑜下殺手?”

言雲衿點了點頭。

謝禾寧見她神色鎮定自若,問道,“言姑娘可有辦法化解此事?”

她又搖了搖頭,“姑母的性子總是說一不二的,我沒辦法說服她,但我想此事皇上和公主若是提前知道總要有所防備,我的胞弟和晏小公子年紀相仿,待晏小公子入京進入國子監讀書後,我會叫弟弟跟在他身邊影形不離,如此一來姑母便沒那麽容易得手。”

謝禾寧轉過身咳了幾聲,像是身子不爽利,臉色也透著蒼白,摁著胸口平息了一陣,方對她道:“茲事體大,你為何違背太後的意思來告知於我們?”

她的聲中帶著一絲歎意:“置身事外,寒涼做人有時候是為了自保,我身為一介女流並不能左右家中父兄長輩為家族做出的決定。但是,我並非真正冷情之人,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人陷入無休無止的奪權爭鬥之中,更何況...我還要救謝延卿。”

“你想讓我做什麽?”謝禾寧問。

言雲衿徐徐說道,“謝姑娘的兄長任職戶部侍郎,做個假戶籍不是難事,我想請姑娘幫忙將謝延卿化進你們陳郡謝氏旁支一脈中。我知道謝姑娘你和錦衣衛的徐指揮使是舊友,他與皇帝若是知道了謝延卿和你沾親,皇上看在您的情分上不會對他施以嚴刑,徐指揮使下手時也自然會留分寸。”

謝禾寧淡然一笑,“你還真是將我身邊的人和事了解的透徹。”

言雲衿搖了搖頭,柔聲道,“並非是雲衿有意揣摩姑娘你,而是我看懂了皇帝。”

她上前一步,拉住謝禾寧的手,頗有些感慨地說道,“謝姑娘,我是死過一次的人,聽我一句勸,今日你做的決定是最正確的選擇,不必因為過往恩怨而對皇上敬而遠之。這些年皇上後宮形同虛設,是因為他心裏有你,人這輩子能有個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的人不容易,不要像我一樣等到了失去才明白其中的道理,餘生活在悔恨與自責裏。”

言雲衿的話謝禾寧聽得雲裏霧裏,她的模樣看著比謝禾寧還要年輕幾歲,講起話來卻是一片老成,雖然她沒聽懂她那句“餘生活在悔恨與自責裏”,但經她這一番話,她明顯感覺到數日來橫在自己與心裏關於李昌燁那道防線鬆動了幾分。

“可你將這些事告知於我們,不怕日後東窗事發太後娘娘怪罪於你嗎?”

言雲衿向謝禾寧含笑搖了搖頭,“我自幼學習德誡之道,視家族興衰為己任,可後來我才發現,讀書不該是使人被禮儀規矩所束縛,而是為了挺起脊背,在黑暗的世道中堅守自己的本心。人生如逆旅,若為行人,莫不暢快。我不願再受家族桎梏,謹小慎微。這一次我想為自己而活,守護好自己心愛的人。”

平淡的語氣中透著堅定,謝禾寧在她眼眸中看見了自己的身影,此時方覺如夢初醒。她和李昌燁已經錯過了三年,曆經千辛萬苦團聚,不該再困在往事傷痛中彼此折磨。

多日來心口中的煩悶此時竟然覺得煙消雲散,謝禾寧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看向麵前淡定從容的言雲衿,緩緩開口道,“好,我願意幫你。”

作者有話說:

關於明頤皇後謝禾寧,她出自大周四大世家之首的陳郡謝氏一脈,她的父親是初代永寧侯謝長林的庶長子,威遠將軍謝洵。老侯爺雖很重視這個大兒子,但嫡庶有別,侯爵之位還是傳給了嫡子,謝禾寧的二叔謝淮。

而男主謝大人家隻是永州一個小門小戶,同陳郡謝氏並不沾邊。明頤皇後謝禾寧和皇帝李昌燁以及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年少相識,更是皇帝放在心尖的人。妍妍深知這一點所以想請她幫忙,想讓皇帝看在她得情分上放謝大人一馬。

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到啦,最近時間緊我就不一一回複啦,等我考完回來爆更!愛你們筆芯筆芯?( 'ω' )?